《西川蝶恋花》七月在予

64、取血

　　他趴在池边哭泣，流出的眼泪变成了珍珠，这次，他的珍珠变成了金色的。

　　他听到脚步声往这儿走，于是头也不抬地摆动尾鳍，甩了来人一身的水：“都说了，不要再来烦我！”

　　“小鲛人，你怎么了？”

　　他听到了哥哥的声音，赶紧抬起头来，往门口看去，确实哥哥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只见他回头跟另一个男人说：九哥，你先出去，我看看他怎么了。

　　背后的男人嗯了一声，退出门去。

　　他知道那是哥哥口口声声说的爱人，他永远比不上那人在哥哥心中的地位。

　　“桑迪沃拉，你饿了还是有人来打扰你？”

　　“没有，哥哥有什么事？”

　　“我……我想要点你的血。”

　　桑迪沃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知道哥哥应该是为了外面的人来问他：“哥哥，你要多少就拿去吧，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不，如果你不愿意哥哥也不会逼你的。”

　　“哥哥，你有多爱外面那个人？”

　　“说不清，很爱很爱，没有他，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就会活得像行尸走肉一样。”

　　“那哥哥对我呢？哥哥爱我吗？”

　　“我对你的爱跟他不一样，对你只是把你当做亲人一样看待，我也有哥哥，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桑迪沃拉伸出胳膊，放在一个透明器皿上，随后，右手食指指甲一划，胳膊出现了一道伤口，流出了血。

　　血大约一小碗之后，桑迪沃拉将碗推到宁栖晚的面前：“哥哥，拿去吧！”

　　“你的胳膊……”

　　“没事，我自己会医。”他游到浴池的另一边，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流着泪舔舐自己的伤口，让伤口愈合。

　　他应该离开这里，远离这个自己求而不得的人。

　　可是，他做不到，他还是想看着他，哪怕远远地看着他。

　　宁栖晚拿着一碗血出门：“九哥，你试试。”

　　“你对鲛人太狠了，他喜欢你。”

　　“可我喜欢的是九哥你，一开始就是。”

　　“这是最后的两根针，你保管，在我发疯的时候用来控制我的力量。”

　　“好，九哥，你放心开始吧。”

　　英珏玖不想处理这些事情，太麻烦了，一旦沾上情字，再简单的事情都会乱成一锅粥。他拿出两块晶体放在手中，淋上鲛人血，果然，一阵淡淡的荧光出现，闪亮了一下，就融入了他的掌心。

　　他感觉身体在发热，看到了很多残酷的画面，其中包括以往看到的所有杀戮的画面，他拿着剑在战场上厮杀，他拿着弓在城楼上射杀敌人，他展开双翼在天空上屠杀敌人……

　　还有一群被割去翅膀的羽人，他们躲在阴暗的囚牢里哭泣，向他求救！

　　“啊——”

　　他双手抱头，所有的情绪都被放大了，他看到了很多人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一张张滑过他眼前，他听到了很多惨叫声、求救声、求饶声、祷告声……每一声都是如此地撕心裂肺，鲛人痛苦不堪。

　　“针……快！我、快、抑、制、不、住、了……”

　　英珏玖在地上打滚，他拼命想控制自己，可是内心的悲伤悲痛杀戮的戾气不断涌上来，让他几近发疯！

　　“九哥！英珏玖！”

　　“你给我醒醒！”

　　宁栖晚在一旁喊，他看着对方惨痛的表现，心里像针扎似的。

　　忽然，一根针扎进自己的背部，之前让他发疯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仿佛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松了口气，躺在地上僵直了一会儿，慢慢回过神来。

　　“九哥！”宁栖晚抱住他，他真的怕失去他，如果有些人是你一辈子都放在心上的，你就不允许他从你眼前消失。

　　英珏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背部、肩胛骨都在耸动着，一起一落。他反复确定刚刚自己的思绪，竟没有任何一个关于乔霜的记忆，为什么这一次乔霜没有出来？

　　难道还有其他的晶体么？

　　“九哥，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前我一心想让你体会到自己的情感，但一路走来，我渐渐觉得，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的，平安喜乐，不必受着失控的力量折磨……就好了。”

　　英珏玖静静听着他的话，跟以往有些不同吗？有。他感受到了对方话里的暖，这是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他知道对方爱他，对方也把爱他挂在嘴边，但那时，他听“我爱你”跟“吃了么”是一样的，没什么好表示。

　　他抬起手，摸着宁栖晚的右脸：“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他的额头与对方的额头贴在一起，两人在月光照耀的庭院下互为彼此的支柱。

　　桑迪沃拉听到外面传来响声，心中充满了好奇，他从水里跃到池边，趴在窗户上，看到了他哥哥跟他心上人在一起的样子，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了什么叫心如刀割，他手臂上的伤可以治愈，但是心里的伤呢？

　　他第一次认清了事实：

　　他们是一对的，自己是多余的！

　　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似乎也渐渐明白了王的话，而他也活成了这句话的样子。

　　身体渐渐无法支撑住自己的身躯，他慢慢从墙边滑下来，瘫坐在池边，看着一池清水，水上漂浮的偏偏花瓣，仿佛他的真心也碎成了一瓣瓣玫瑰，随波逐流，无处安放。

　　哥哥……

　　他曲起“膝盖”，抱着自己的尾鳍在黑暗中哭泣……

　　嗒嗒嗒……

　　那是他“眼泪”掉落，敲打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不知哭了多久，他抬起头，看到宁栖晚在他身边。

　　后者正看着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的巧舌，他的机灵，此时此刻都排不上用场，因为对方要到不是抖机灵，而是真心话，出自肺腑的真挚与情感。

　　“哥哥……”

　　“你都看到了。”

　　桑迪沃拉点点头，他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呆在这里了，宁栖晚一开始就已经挑明不喜欢他，是他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对方的心意，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一个笑话。

　　“我想回南海。”

　　“过段时间在回去吧，到时候我带着你回去统一南海。”

　　“哥哥，你想统一南海么？”

　　“当然想了，只是现在哪里混乱，等他们消耗一段时间，咱们在回去。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办法离开这里。”

　　桑迪沃拉想，既然他想统一南海，不如自己先回去探探路，但是看宁栖晚的神情，应该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走：“哥哥，能给我找个湖么？”

　　“嗯这里住不习惯吗”宁栖晚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其中有一片红色花瓣飘在里面。

　　“这里太小了，我……我比较喜欢自由自在的大湖。只是哥哥要是实在没有的话，我……我也可以将就这。”桑迪沃拉低下头，水中的尾鳍摇晃了两下，水面泛起波纹，附近的花瓣都在一层层堆叠在一起。

　　“嗯……后院的湖怎么样？”宁栖晚想想，他家后院确实有个大湖，只是他怕水不太干净，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喜欢。

　　“比这儿大吗？”

　　“比这儿大，只是水中的水藻比较多。”

　　“哥哥，就换成那里吧。”

　　宁栖晚点点头，伸手，想拉他一把，但是对方没有搭上那只手，而是自己站起来，跟着宁栖晚走去后院的镜湖。

　　他跳入水中，游了几圈，回头问，眼中闪着意识微光，像是期待对方的肯定回答：“哥哥，如果我变得强大，你会喜欢我么？”

　　岸上的人迎风而立，身形欣长，墨色长发在风中翻卷，一双眼睛灿若桃花，明若星辰，如同月光倾洒于其间：“桑迪沃拉，爱是一种灵魂的感觉，与强大无关，我只能是你哥哥。你会找到你喜欢的人，真正喜欢的人。”

　　哥哥……

　　无论我变得多么强大，你都不会喜欢我的，对么？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带着失落沉下水，不想再出来。宁栖晚也只能暂时离开，或许让他安安静静地思考一段时间，就会明白的，毕竟对于一个普遍有三百多岁寿命的物种来说，十八岁还是太年轻了。

　　镜湖远处的假山上，湖面的风吹来，吹起了他垂在眼角的长发，英珏玖看着远处的两人，心中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与宁栖晚的未来可能是注定的，只是，他没有想到鲛人会对他有这样的深情。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金色的珍珠——那是桑迪沃拉的眼泪，他在池边看到的。

　　一见知君，便知此情难诉……

　　人与人之间最纷繁复杂的莫过于一个情字，因情生，因情死，生生死死，皆无怨无悔。

　　“九哥，在想什么呢？”不知何时，宁栖晚已经从湖边过来了。

　　英珏玖把手中的金色珍珠塞给他：“好好保管。”

　　他捻着金色珍珠，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哪！九哥，你呢？”

　　英珏玖转移话题：“最近玫瑰国已经到达恒竹了，他们把恒竹当做跳板，意图很明显。”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他们是从海上来还是陆上还是空中？”

　　“海上。至于其他的倒是没有消息，你建立的消息站还不错。”

　　“那是自然，我可是大夏祁王。”

　　两人相视而一笑，融化了冷月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