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酒醉亦休

2、第 2 章

　　顾彦明皱着眉，深吸了一口烟，陈熙不厌其烦地从他手里把剩下的大半根烟抽出来按灭了：“你少抽点吧，不要你那两片肺了？”

　　顾彦明恶心地看了他一眼，揭短道：“嫂子没生乐乐之前，你烟瘾大到恨不得能叼着烟上解剖台，有什么脸说我？”

　　“我跟你能一样吗？”陈熙翻了个白眼：“我家里有老婆管着我，你有吗？”

　　老婆肯定是没有的，顾彦明怒了，一脚踹开他的椅子起身走人。

　　有了陈熙的解剖报告，尸源果然没有找太久，但也实在快的让人出乎意料，消息还没发布出去，就有人来认领尸首了。

　　人来的时候顾彦明还在出外勤，一回来青子就拽着几张报告纸跑过来递给他：“老大，人找到了，死者居然是何景宜的丈夫，名字叫林许，今年31岁，砚州市人，从本市电大毕业后一直在腾跃公司工作，现任腾跃的人事主管。”

　　顾彦明正准备翻报告的手一下顿住了：“……谁？”

　　青子没明白他的意思，答道：“何景宜啊，就是经常来警局做采访的那个何记者，短头发，长得特别漂亮的那个。”

　　顾彦明没说话，他把头上的警帽摘下来扔在桌子上，扶着桌沿坐下了。

　　青子今天又把眼珠子捐出去做慈善了，半点没看出来他的不对劲，直接从他手里把报告抽出来翻开，指着上面的一张证件照说：“就这人，老大你还别说，他长得真挺帅的。”

　　蓝色底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很短，但已经不是板寸了，嘴角微弯，陷进去一个深深的小梨涡。

　　顾彦明像是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胸骨一下裂成了几节。

　　青子迟钝成千年老王八的神经终于动起来了，他一手扶住顾彦明的肩膀俯下身看他：“老大你脸色怎么不太对？病了啊？”

　　顾彦明面如金纸，轻轻摇了摇头，哑声说了句：“我没事。”

　　他话还没说完，两边眼睛里忽然各掉了两大滴眼泪，“嗒嗒”两声落在了报告纸上，青子脸都吓白了，腿一软差点没跪，几乎是悚然地高声道：“你没事吗？！”

　　全警局出了名的二队最刚钛合金队长都哭了！能没事吗？！

　　顾彦明的唇抿得死紧，好在脸色慢慢恢复正常了，他从桌上抽了张纸把脸擦干净，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何景宜人呢？”

　　青子答道：“她还有事，确认完尸体就先回去了，她说明天下午两点钟再过来。”

　　“嗯，”顾彦明应了一声：“那你忙去吧。”

　　青子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他看了眼林许的照片，迟疑道：“老……老大，这人你认识啊？”

　　顾彦明又“嗯”了一声，顿了顿，说：“高中学弟。”

　　长脑子的都知道不可能只是学弟那么简单，更何况顾彦明的性向在队内并不是什么秘密，青子心直口快，直接问道：“那队长你要不回避吧？”

　　顾彦明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报告摊开摆在了桌面上：“你不信我？”

　　青子当即摇头以表忠心：“老大的能力有目共睹，你可是我的男神偶像，是我坚定行走在为人民服务道路上的旗帜标杆，我怎么可能不信你呢？”

　　“作为人民公仆，你前进道路的旗帜标杆不应该是我国广大人民群众的意志吗？”顾彦明嗤笑一声，并不吃他这一套：“少在我这儿贫嘴，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青子讪笑两声，识相地退出去了。

　　顾彦明的视线在那张褪去青涩的脸上停了将近一分钟，然后翻过了这一页。

　　何景宜今年三十一岁，毕业于电大传媒系，省台出了名漂亮能干的记者，当年初出茅庐的何景宜采访的第一个人就是还在做队员的顾彦明，这些年又常出入警局采访案件，所以他们俩还算有些交情。

　　下午两点的时候，何景宜按时到了，她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职业装，脸上的妆很精致，多半刚刚做完采访，她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坐下来，冲顾彦明客气地笑了笑：“顾队长，有阵子没见面了。”

　　她笑得挺勉强，顾彦明冷着脸冲她微一颔首，没说话，青子端了杯热水过来，笑着打圆场道：“何记者您别在意，我们队长这两天忙得都没时间睡觉，累着了，对谁都一副晚娘脸。”

　　何景宜摇摇头说：“没关系，能把人抓到就行。”

　　“我们一定尽力，”青子拉开椅子坐下来：“现在开始行吗？”

　　何景宜点头应了声“行”，青子才开口道：“您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是什么时候？”

　　“八天前，那天我们刚好碰见了，在一起吃了个饭。”

　　两夫妻，碰见了才能一块儿吃个饭？

　　青子看了她一眼，顾彦明问道：“你们不住一起？”

　　“嗯。”何景宜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我也不瞒你们，我跟林许在上大学的时候关系就非常好，可惜我跟他都是同性恋，结婚只是为了帮对方应付家里父母，平时我们各住各的，偶尔见面都是朋友小聚，他跟我女朋友也认识。”

　　“林许父母呢？”

　　“他小学的时候父亲就不在了，他母亲是在三年前过世的。”

　　“你们那天见面，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何景宜顿住了，她皱起眉，想了很久才说：“没说什么有用的。我跟他见面的时候大多都是我在说话，他不太喜欢跟我们这些朋友聊自己的日常生活，这些东西他一般都会写进随笔里，他有写随笔的习惯。”

　　“随笔？”顾彦明问道：“什么样的？”

　　何景宜说：“就是很普通的32K的本子，高兴的不高兴的，某一刻的心情和想法，甚至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什么都喜欢记下来写进本子里，他家里有不少这样写满的笔记本。”

　　“你们不常联系吗？”

　　“这倒不是，我跟他经常联系。林许是我最好的朋友，做我这一行压力很大，也常常受委屈，所以我经常跟他抱怨。”

　　“那你为什么没发现他失踪了？”

　　询问室里突然陷入沉默。

　　何景宜垂下眼睛，伸手拿过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泛红的眼圈暴露了被妆面盖住的肿胀，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眼睛出神地盯着桌面，过了很久才说：“我应该算是发现了的。”

　　她的眉心紧紧拧成一团，嘴唇抖得厉害。

　　“我有察觉到的，可我……”何景宜哽咽难言，眼泪冲糊了她的妆，这个强硬到敢直接把话筒往杀人犯嘴巴里戳的女人难得狼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青子递过来的纸巾盖住了眼睛，轻声开口道：“林许很喜欢旅游，国内国外都常去，偶尔也会这样找不见人，我当时虽然觉得不对，但那几天实在是太忙了，我……我就没有多想，我以为……可能是他一时忘了告诉我。”

　　青子又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她伸手接过了：“我应该想到的，他那么细心的人，怎么可能会忘记告诉我一声？”

　　见她哭得厉害，顾彦明便给了她冷静的时间，何景宜也很快就镇定了，她擦干净脸，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顾彦明接着问道：“林许平时有交恶的人吗？”

　　何景宜苦笑了一下，摇头道：“就是这点让人头疼，他是不可能和人交恶的。林许做人非常小心，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细致周到的人。他好像对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抱有防备，向来会及时处理好周围人对他的负面情绪，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来，从没见他周围有谁对他不满意的，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被杀，还是用这样……这样的手段。”

　　青子又给何景宜递了一张纸，他快要听自闭了，如果死者真的是个这么“谨慎的人”，那这案子还怎么查？但顾彦明看起来并不意外，他继续问道：“林许有男朋友吗？”

　　何景宜摇了摇头：“他大学的时候谈过几个，但没多久都和平分手了，后来就不找了，甚至除了我们几个玩得很近的朋友，几乎没人知道他的性向，因为他每天都会把我跟他的结婚戒指戴在手上挡桃花。”

　　顾彦明挑了一下眉，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他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林许心里一直有人。”何景宜自嘲道：“像我们这类人，没有办法依靠婚姻维系关系，能仰赖只有不稳定的爱情，想要找到一个长期固定的伴侣很不容易，怎么可能接受对方的另有所爱？林许也是想明白了，所以后来都不再浪费时间瞎找，这样也更方便他隐瞒自己的性向，少惹麻烦。”

　　何景宜的话让顾彦明短暂地顿了两秒钟，他伸手拿过纸杯，喝了口热水掩饰自己的出神。

　　“他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的？”

　　“一般都在家看书，有时候出去看电影或是到我家来吃饭，我们也会约着出去玩。”

　　顾彦明又停住了，他屈指在杯身上蹭了蹭，皱眉问道：“那你有没有听他说起过，最近新认识的什么人？”

　　“……”

　　话题转的突然，何景宜一下愣住了，她脸色慢慢沉了下去，想了很久，终于回答道：“有。”

　　简短的一个字，让在座的三个人都精神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