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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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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山雨欲来。
虞尤月恹恹地坐在妆台前,由着侍女描眉落妆。房里除了大红装饰,半点瞧不见喜色。
遥闻步履匆匆,直至门限,步伐又似千斤。
今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思及此,章逢吉总下定决心,迈步入屋,轻轻揽过美人肩,却更是心痛难抑。
南蜀有一女,姿色卓然,貌比西施,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可今日,美人唯余泪涟涟,便是难过也不敢大声了去,呜呜咽咽,倒叫人怜心更甚。
虞尤月适时以手掩面,状似坚贞,“阿月心如磐石,定不负君恩,望君珍重。”
章逢吉病退左右,轻拭美人眼角玉珠泪,开口的声音有些嘶哑,“卿卿,朕如何不知你的心意?但凡朕有别的法子,万不可能叫你背井离乡,委身北齐戾帝。”
虞尤月哭得格外投入,险些气短。
所幸南蜀皇帝是个有眼力见儿的,急忙倒了杯茶水送至美人唇边。
虞尤月顺着饮了一小口,轻抚胸口,气息这才渐渐平缓。
“卿卿,中原一役,北齐连夺三城。”章逢吉顿了顿,喉咙似有石堵住,“北齐使者言,戾帝愿以晋阳一城换取你,朕,朕实在没有法子。”
虞尤月心里默默翻白眼,这狗皇帝简直是既当又立。
她现在穿的是一本男频小说《问鼎》。原书里,天下二分为南蜀、北齐。男主就是南蜀国的皇帝章逢吉,而她穿的是南蜀第一美人,乌月,也正是男主的白月光。
故事开篇,南蜀战败求和,以献上一美人换回晋阳城。北齐皇帝尉迟厌是书里最大的反派,穷兵黩武,好战嗜杀,自得美人,更是骄奢淫逸,横征暴敛 。
不过十年,北齐民间怨声载道。男主借着北齐起义之乱,起兵大败北齐。
最终,北齐皇帝尉迟厌自刎于城墙,男主将白月光接回宫中,欲纳为妃嫔。可朝野上下皆道乌月是红颜祸水,殃国殃民。若留其于世,必毁江山社稷。
乌月心中悲凉,饮鸩自绝。
白月光一死,男女主就上演替身文学,虐身虐心,最后生下一子一女,幸福美满。
虞尤月鼻尖泛红,双眸浸了水光,眼见男主欲伸手抚眉,便阖上眼,极为不察地躲过。
章逢吉心下一痛,知她心中怫郁,也知她思慕自己,不愿委身戾帝,怜惜更甚,收回手,又拿了一樽白玉瓷瓶递去,“卿卿,此去北齐,长路漫漫,你身子娇弱,必定熬不住。朕嘱太医特制了这玉骨丸,吃了它,可养身健体,于你大有益处。”
玉骨丸,确有这样的效用。可最最紧要的,章逢吉还是作了隐瞒。但凡她吃下玉骨丸,一旦北齐皇帝与她云雨,长此以往,必定气血亏空,五劳七伤,而她自己也是生机减半。
原主父母早逝,凭着样貌,被男主看中养在深宅。世易时移,想必男主也忧她移情背国,只能借药物控制她。
虞尤月不疑有他,倾身含下药丸,顺水喝下。
章逢吉原是想了几番说辞,可不想她竟对自己信任至此,难免泛起了一丝愧疚,如非北齐皇帝暴戾好战,他如何舍得亲亲人儿这般受苦。
“卿卿,朕将玉骨丸交于柳叶,今后每月一服,体质将大有改善。”
虞尤月硬生生又挤了两滴眼泪,感动得抽噎,“多,多谢皇上,阿月万死难报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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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陛下请您进去。”宦者垂着身子,目不斜视,生怕惊扰了面前的仙子。
虞尤月仰头看了石头门楼,门楼上覆着一层积雪,“百兽园”三字画以金漆,格外惹眼。
百兽园在原书里出现过,用以凸显北齐皇帝尉迟厌的残暴。尉迟厌原是北齐的三皇子,生母是永乐长公主。
永乐长公主是先帝的胞妹,她被先帝强占生下了孩子。生产当夜难产,只清醒了片刻,单取一个“厌”字作为孩子的姓名,就因气血两亏薨逝。
尉迟厌自幼就知自己的身世,又因为他导致永乐长公主去世,深受先帝厌恶,宫人审时度势,更是应他两位皇兄的示意对他百般欺辱。
最终,在他的加冠礼上,他弑父杀兄,诱逼先帝立下传位诏书,夺了皇位。
而百兽园,就是尉迟厌将他的父兄尸身喂于狮虎的地方。
宦者于前引路,越往里走,越是幽深,鼻尖渐渐闯入阴湿霉味,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日头已近薄暮,偌大的圆形斗兽场,仅有十二盏皮制灯笼照明,场中建有一巨形铁笼,一人一虎禁于其中。
据说,十二盏灯笼其中有三,是用他父兄所制。
虞尤月攥着衣襟的手抖了抖。
男人杂乱散发,身披玄色织金团龙纹锦袍,广袖垂曳及地,手拿着一块肉伸去,白虎见状扑食,撕扯着肉块,血肉四溅。
尉迟厌皱眉,随意抖了抖衣袍上的碎肉,转头将视线落在那玉阶上的翠绿山雀,眼尾微挑,似来了兴致,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抬手半蜷勾动,喉结滚动溢出低哑的“嗬嗬”声,“过来。”
虞尤月自小茹素,闻不得半点腥气,如今血腥气直入鼻腔,脑袋难免昏沉。
一旁的宦者早已退去,她唯有强撑着意识,向尉迟厌走去。
山雀袅袅娜娜,青绿斗篷裹她单薄身躯,露出玉瓷面颊,杏脸桃腮,眸光盈盈,千斛明珠觉未多。
隔着铁笼,遥遥站着,虞尤月暗暗闭气,妄图少闻些血腥,又试图转移注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尉迟厌。
难怪这人是反派呢,将自己与白虎关在一处,简直就是神经病嘛。
可转念一想,反派和白月光真是同病相怜呀。反派是男主事业的垫脚石,白月光是男主情场的垫脚石。
真是可怜,她和尉迟厌一样,寿数不过十年。
尉迟厌打开笼门,站在里面向虞尤月伸出一只手,“进来,陪在孤身边。”
暮色四合,暖黄的光晕寂静浑浊,铁门打开的吱呀声,虞尤月感觉自己的脑子快宕机了,本能一般握住了男人的手,娇怯地挪过去。
离得近些,男人似长年不见日光,肤色白皙,容貌昳丽,眼白浮着血丝,面颊凝固淡淡几滴血渍,笑意盈盈,却平添诡艳,地狱无常恶鬼也不外如是。
虞尤月身形细弱,厚重的斗篷也未能将她衬得丰腴,尉迟厌笑吟吟地看着她,硬生生扯着她的手,倾身在旁边的石槽里拿起一块肉,向白虎递去。
白虎作捕猎姿势,目光灼热,紧盯着那块肉。
生肉软乎乎的,指尖还能感受到温热,触感并不好。
虞尤月面色发白,贝齿紧咬下唇,瑟瑟发抖,“陛,陛下,妾害怕。”
真是稀奇。
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直白,在他面前说害怕。旁人不是强撑,就是早已昏死过去。
娇弱的山雀惧得半软在怀,尉迟厌垂眸瞥了一眼,闻到一股女子身上特有的澄清幽香,哄道:“别怕,多喂几次就好了,它很乖,不会吃你。”
男人冷冽的声音带着引诱,似藤蔓攀附缠绕,紧紧裹挟。
虞尤月都快哭了,好不容易将手里的肉喂了出去,这暴君竟还锢着她的手继续去拿。
实在难忍。
虞尤月眼疾手快,反手握住男人的腕骨制止,仰着脑袋望着他,水眸潋滟,语气极尽哀切,“陛下,妾实在受不得生肉恶心,并非是怕白虎。”
行行好,别让她摸肉了。
老虎有什么可怕的,暴君不可能自己作死以身饲虎,左右原书里她也不会死在这里。
对视良久,僵持不下。
虞尤月着实摸不透暴君眼里的深邃,只听见他突然笑出了声,仿佛好久没碰到这么好笑的事,眼目盈雾,笑得肆意张扬,“肉都碰不得,这般娇气可怎么是好。”
虞尤月不解,不碰肉就好,哪里需要苦恼到这样的地步。她尽力忽视掌心残留的滑腻,自觉隐秘地用暴君的宽袖擦手,又讨好地握住男人的手掌,细细揉搓,“陛下的手这般凉,妾帮你暖暖。”
“笑得真难看。”暴君出声了。
虞尤月愤愤,她现在这具身体好歹是原书中的第一美人。引用后人史书所言,乌月艳色绝世,堪比西施昭君之貌,然,不修德行,祸国殃民。
所以,她怎么可能笑得难看呀。
暴君真是瞎了眼。
虞尤月嘴角含笑,刚想辩驳两句,可暴君看不下去这么谄媚的笑,抬手捂住她的嘴。
暴君喜怒无常,先还好好的,这会儿不知怎来的愠怒。
虞尤月愣住了。
四周的血腥气浓厚,她本就长闭着气,偶尔才呼吸一口,脑袋已是昏沉,暴君的手强势捂住她的口鼻,那股子腥气避无可避,瞬间窜入,仅余的一丝清醒就这么瓦解。
虞尤月头晕目眩,意识恍惚,在彻底昏过去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陛下,妾还怕脏,每日都得澡身。”
总算交代完,虞尤月放心地晕倒。
暴君嘴角颤动,一方城池,倒是让他得了个如意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