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是横滨安详》夜醉浮生

2、子规啼

　　百目鬼善御的办公楼较之首领办公楼更靠近横滨海岸线。有时文件、屏幕看多了，便起身远望海面。身处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群里，她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脚下众生，神情冷漠，思绪却早已飞远。

　　“咚咚咚”须弥奈子轻轻推开门，见落地窗前的百目鬼大人半侧着身子，钴蓝色的发，金色的眼，笼罩在阳光下，不像是□□的干部，倒像是……天使。她回过头，淡薄的表情，好似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这凡尘之中，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又好像藏有万千寥落，金瞳在日光下，是神背后的颜色。

　　须弥奈子收敛情绪，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俯身，她调到百目鬼善御身边做助理还不到一周，不能出错。起身：“百目鬼大人，我已照您的吩咐做好安排。还有这是白石秘书需要您签的字的文件。以及三天后就是东京皇家大饭店宴会约定时间了。”须弥奈子将手上的文件放下，在百目鬼善御颔首下，低头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百目鬼善御离开了□□大厦。

　　宫泽贤治是第三次看见那位小姐在这里徘徊了，对方微微皱眉，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与茫然。「她应该是迷路了吧？」但周身却没有烦躁或者是焦急的情绪，只是一直在附近绕圈圈。

　　宫泽贤治忍不住拦下又快要擦肩而过离开的少女：“阿侬，不好意思，请问，你是迷路了吗？”着墨绿色风衣的女子回头看着他，脸上还有显而易见的惊讶。“啊。我并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嗯，我可以帮你？”宫泽贤志直面对方的美貌，脸红了下。又被那双金色如日光的眼眸盯得紧张起来，连忙解释道。

　　善御一直在这附近寻找当年瞥见的花店，只是时间有些久远，自己又有些路痴，对具体位置有些不确定起来，因此绕了很久。不过她并不着急，今天半天，都是自由支配时间。她一开始就察觉到面前这个少年的视线，和对方目光里的担忧与犹豫不决，只不过并没有什么恶意，也就没有理会。但没想到对方竟然拦下了自己。

　　善御回头，见背着草帽的金发少年提着两个装满零食的大袋子，被自己盯得有些紧张，连忙挥起双手，连带着两个大袋子也左摇右摆起来。

　　善御停顿了一下，转身走到距离金发少年两步之外的位置，笑问：“谢谢您。那么请问，浅草的花园怎么走？那是一家花店的名字。”被人接受了帮助并感谢的少年放松下来，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听见了陌生店铺的名字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皱眉思索，片刻抬头略带歉意：“抱歉，这附近好像没有叫浅草的花园的花店。会不会是店铺搬走了？”

　　宫泽贤治看到面前的少女怔愣了一瞬，堪比日光的金瞳都黯淡了些许，低喃：“原来是搬走了啊。怪不得……”随即用比刚才更轻更缓的，犹如早樱飘逝的声音问道：“那么请问，这周围有什么花店吗？”

　　直到再也看不见少女的背影，宫泽贤治才低下头，眨了眨眼，看向手中的棉花糖，轻轻落下的重量，像丸叶桔梗残留的香。

　　「……好难过的感觉，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

　　善御怀里抱着一捧五颜六色的花，踱步于樱花道上，这附近车辆往来稀少，樱花却开得热闹。繁盛的粉白花朵缀满枝叶间，蔚然如流云伏于枝干，纷扬似溯雪飘落逶地。落英翩翩停于发间，流落至肩，或怀中的花朵上。善御在陌上尽头，远望杨柳绿树间，白色的教堂安然静立，钟声传响，惊起一片白羽。石阶边碧柳抚发，漾开一池春波，杜鹃鸣啼，凄戚不已。

　　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子规声声里，相别又一年。

　　善御穿过教堂的门厅和大堂，直接来到教堂背后的草地上。这里白色的石碑整齐的排列着，肃穆而沉静，在临海的地方，在阳光普照的绿地上。

　　太阳已在下移，草地上空无一人，除了海风呼啸而过，掀动枝叶所发出的“哗啦哗啦”声，便是靴子轻轻踏过青石板路的踢踏声。

　　善御来到一座墓碑前，碑是一块正方形的大理石，上高下低，旁边的绿叶间开着白色的小花，碑上无名无姓，唯刻有一朵简笔的玫瑰花，花朵低垂，一片花瓣将落未落。

　　怔怔地盯着墓碑许久，仿佛在透过花纹看一个美艳女子臂上的刺青。那个生前如红玫瑰妩媚动人，死后却连个全尸都没留住的人。那个生于贫民窟，因美貌入选□□，用美貌游走于各个组织盗取情报的人。那个身在地狱煎熬，心处天堂温暖的人。

　　善御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抚石碑，从怀中取出一束白玫瑰置于其上，系着花茎的红色丝带垂在草地上，白玫瑰花瓣上的露水未干，花朵犹如美人无力地躺着石碑上，泪水撒落，将亡未亡。

　　“春绘阿姨，你教我的变装除了最初一年其他时候都派不上用场呢。现在我已经是干部了，能力强，势力大，连森鸥外都开始忌惮我了，所以我很厉害哦。你都不知道我基金会的势力范围有多大，遍布世界哦……”絮絮叨叨许久，善御眼神寂寂，说出的话颠三倒四，翻来覆去最后起身嗫嚅道：“对不起，春绘阿姨。我还是加入了□□。以及和红玫瑰相比，确实是白玫瑰更衬你。”

　　给高岛叔、成田叔、平宫叔和麻生阿姨满上一杯酒，细细地在墓碑周围撒上一圈，最后全喝进自己肚子里，给高岛叔、柴崎叔、成田叔、长泽阿姨和松本阿姨点上一支烟，燃尽成灰再收拾干净。送上花，点上蜡烛，自言自语几句，不觉已是黄昏。善御从平宫叔墓前起身，道一句“さようなら”，离开了这里。
　　曾经一个个或严肃，或亲和，相聚时言笑晏晏的面孔都沉埋于地下，化作庄严的墓碑。还有那些找不到尸首的亲朋们，时间是沙砾抹去一切痕迹，现在还有谁记得模糊的过去。

　　绕过樱花树，穿过杨柳路，站在碑前静静凝视着碑身的善御身上沾着花瓣和柳絮，好似浸染了一身霜雪。越过石碑，善御背靠树干，一只腿膝盖曲起踏在树干上，一只腿撑在地上。拿出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手上提着一听威士忌，拉开拉环，看着夕阳低悬直到坠入海面，才将一听酒喝完。

　　转身，走到石碑后，拉开另一听威士忌，浇在地上。回身将空酒罐放在石碑前，坐在地上，掏出烟盒，拿出一根插在拉环上，一根抿在唇间，取出一根火柴在盒子旁边的磨砂纸上一擦，漆黑的夜里一片寂静，还是孟春时节听不见什么虫鸣，唯有夜枭偶尔凄厉地嗥叫。

　　火柴亮了起来，明黄色的火焰映出火柴盒上Bar Lupin的字样。点燃起对面的和眼前的烟，挥了挥手中的火柴，明亮的光消失，黑夜里只有两点猩红的烟卷在燃烧。

　　猛吸一口，尼古丁的辛涩感充斥了口腔和肺部，难受得咳了很久才停下，猩红的微光燃烧得更旺，又机械得重复着之前的动作。看着面前的烟燃烧了一段，微光杳杳，烟头燃烧后的灰烬越来越长，最后承受不住，落进了罐口，烟头如褪皮的蜥蜴，又重新露出猩红的光。

　　抬手一掸，烟灰准确无误地落入膝前的空易拉罐里。深吸一口，身体逐渐找回了当时的习惯，肺却依旧被烟味刺激得难受，控制不住得俯身咳嗽，难受到眼角在剧烈的咳嗽中落下了生理盐水，溅在草地上滑落到土壤里。夹着烟的手忍不住捂住了脸，像是要遮住自己狼狈的模样。

　　烟雾缭绕间，仿佛看见Lupin酒吧里，已经混熟了的大家，太宰治带着善御走来，正巧碰见坐在座位上抽烟等人的织田作之助，见他们来了，立刻熄灭了还剩一半烟草的烟。

　　她好奇问道：“织田作，你怎么不抽了？还剩一半耶。”
　　织田作之助看着她认真地回答：“二手烟有害身体。而且你还是未成年，不能教坏你，小孩子还不能抽烟。”
　　旁边的太宰治“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愧是织田作才能讲出来的话。”
　　安吾吐槽：“在座的都是黑手党，还分未成年不未成年？”
　　织田作之助没有被吐槽的感觉，对着酒保说：“还是像往常一样给她来一杯。”
　　善御对着面前的牛奶鼓着脸颊。太宰拍着她的肩膀偷笑：“多喝点，这是为你好。免得以后像中也一样矮。”说完被善御狠狠一瞪，“我明天就去告诉中也，让他暴打你一顿。”

　　烟一只只地点，一遍遍地看着它在眼前由猩红化为灰烬，直到所有的烟全部燃尽，易拉罐被烟灰和烟蒂填满。善御抽完一根没有再点，她本来就讨厌烟味 ，更何况她答应过阿纲的，要戒烟。

　　只有今天破例了，也只有这一次了。

　　玉轮破云，高悬于天空之上 ，银辉铺满了大地，月色下，海平面波澜微动，浪花拍打在礁石上，潮汐声温柔得好像一首摇篮曲。星星睡在云间，有人还未入眠。

　　善御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里。“织田作，我抽烟了，也喝酒了。”轻轻地来，悄悄地走，她没有挥袖，斑斓月影间，消失不见。

　　“织田作，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抽烟喝酒呢？”
　　“等你成年吧。”
　　“如果我现在要抽呢？我要喝呢？”
　　“那我先看着你。”
　　“喂喂喂，我现在好歹也是黑手党吧，不能以对一般孩子的要求对待我吧。”
　　“这些对身体不好，你还没有成年，这些东西有害健康……”
　　“好好好，我不干，不过你要时刻看着我，万一我背着你抽烟喝酒呢。”
　　“尽量吧，在我看得到你的时候。”

　　月光散落一地，杨花落尽子规啼，相遇再无期。

　　和中也吃完饭的那天晚上，百目鬼善御第一次来到她今后的办公室里，弦月弯弯勾起。她走到办公桌旁，看见深棕厚重的办公桌上有一个正方形黑色羊皮盒，和一个长方形浮雕漆盒以及一罐玻璃瓶，还能看见其中的姜饼。这些应该是中也、红叶姐以及爱丽丝送的礼物。

　　然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房子面朝大海，庭院里开满了鲜花。构图很美，颜色鲜丽，画面给人以宁静闲适之感。百目鬼善御捏皱手里的纸，觉得，这张照片刺眼极了，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