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楼》落笔生

1、章一

　　楼外楼并不是坐落在临安的那所豪华楼阁。它是一座隐在金陵秦淮河畔一色烟柳中，看上去并不显眼的建筑。虽不显眼，可江湖上的人都知道楼外楼，尤其是楼外楼新一任楼主——玉凌枫。
　　那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见过他的人都称赞他是“凌雪公子”。玉凌枫最出众的不是令人称赞的品行气质，也不是令人妒忌的俊俏容貌，更不是那随手拈来的诗词歌赋。他最让人盛赞的是那手舞得出神入化的“断肠指”，只要被他点上一指人便会立刻送命。更可怕的是，玉凌枫的“断肠指”已入臻化，虚实结合巧妙异常，通常人们分不清他到底是出手还是未出手，就算死了也不清楚玉凌枫到底是在第几指时用了真功夫。
　　此刻，这位“凌雪公子”正庸懒地倚在一张竹椅上，右手支颚，左手中食指间夹着一张信笺，饶有兴致的读着。白色的衣、白皙的手、雪白的信笺，在春日阳光下融为一体。
　　“知道你们楼主接的人是谁？”玉凌枫缓缓放下手中信笺，侧头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恭敬少年，神色如常。
　　“四楼主说是很重要的人。”少年实话禀报，偷偷抬头瞧了眼玉凌枫。对于这个楼外楼的总楼主，他已好奇很久。常听四楼主言锦年提起玉凌枫温和友善，倒真应了百闻不如一见那句话，今日一见玉凌枫，果如传说中一般温文有礼。相较之下，连自己平日崇拜的四楼主也比下去了几分。
　　玉凌枫注意到少年有些晃神，挥了挥手让身旁侍女将少年带下去，复又瞧了眼手中信笺，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来。
　　“是什么样的人啊……”

　　铿然一声琴鸣，音落处，一黑衣蒙面女子应声而落，怨毒地瞪着不远处倚坐在桃树下的两人，嘴角不自觉抽起一抹冷笑：“有四公子出手，今儿这买卖倒是有些棘手。”
　　言锦年半倚半靠着苍遒粗壮的桃树，右手横放在身旁清秀俊雅的男子肩上，剑眉微抬，左手却不经意间拈起飘落在地的一片粉色桃瓣，淡淡启齿：“弦音阁的买卖竟打到自己人头上了？”话落，原本凝视手中落英的幽黑俊眸如刀般直剜对方，看得那女子心头一阵胆瑟。弦音阁虽称不上江湖大派，凭借其歹毒辛辣的“魅音心法”一时响彻武林。言锦年素来听闻弦音阁狠厉作风，却不想对自己人亦是残酷百倍！
　　“哼！”女子冷哼一声，手腕一抖，一柄翠色玉笛便横在女子胸前，似乎有十足的把握。女子眼里折出数点寒星，挑了眼言锦年身边淡然抚琴地男子，厉声道：“舒清朗，如果你束手就擒，我可以向阁主求情，饶你一命！”
　　言锦年身边男子淡淡扫了眼满身戾气的凶恶女子，静默抚着手下琴弦，泠泠琴音若空谷泉鸣，萦绕在落英纷飞的桃树下，应景又应了情。
　　“言锦年，你别不识好歹！”女子见言锦年无视自己的话，心头本就郁气不平，此刻更是怒火中烧，柳眉倒竖，捏笛的手指灵活的转动笛身，不待琴声落下，便将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犀利音符！
　　笛音骤出，抚琴的男子双手蓦地停下，不到半刻那双素手便又再次抚上琴弦，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淡然静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他白皙儒雅的脸滑落滴溅在地上，看得言锦年担忧不已。应该是耗尽了心神才会如此，初见他时，舒清朗可不是如此疲乏，弦音阁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你以为，你能带得走他？”言锦年缓缓起身，江湖上丰神俊朗男子此刻却是一派颓然，若不是先中了冷寒箫的“箫音三刺”，凭面前这个区区弦音阁的一等侍婢，怎么抵得住他刚刚那“抚花一绝”？
　　笛音止，女子收起笛，面上冷若寒霜，问道：“言锦年，这本与你无关！”
　　言锦年却摇头，低头望着身旁仍在抚琴的男子眼若深潭：“他是我的人，定与我有关！”
　　女子未料到言锦年言语如此暧昧。见他三番两次出手相救舒清朗以为是朋友之谊，但没想到这两男子间的关系已微妙到她不可想象。难怪当日舒清朗愿离阁而去，想想若非为了这一层，以舒清朗淡漠的性子定不会轻易说离开。
　　想到这一层，女子不由嗤笑：“四公子果然如常人所说‘非比寻常’！”
　　她这话自是嘲讽，但当她见言锦年脸色无半点变化，她便知自己的嘲讽是毫无杀伤力。既然嘴上功夫不行，那手上功夫总不会输过他吧，更何况大师姐已重创了言锦年，而舒清朗早已被阁主废去武功，只留些心法，一时半会也练不成什么功夫。这一想，女子眼中得意之色更甚，从腰间抽出一薄如蝉翼的软剑，低“嘿”一声便攻了过去。
　　言锦年望着女子刺剑而来不躲不避，只是抬了抬眼，嘴角漾出一抹释然地笑，道：“你还不出来救我吗？”
　　蒙面女子刹时一惊，她不曾料到周围还有其他人，直刺过来的青锋不经意间抖了一抖，却依旧霸道狠厉！
　　舒清朗心头一紧，眼见那剑峰就要刺到言锦年眉心，一向淡漠的眼中笼起层层惧色，一行清泪顺着眼眶滑下，此时的他只能倚在桃树下看着言锦年送死不成？“锦年……”
　　“叮……”一声清脆的响声，即将划破言锦年眉心的剑被什么东西振地脱出了蒙面女子的右手，同时蒙面女子翩然折身，头一侧，那迎面直来的寒光擦着女子的面颊，挑飞了女子遮挡的面容。蒙面黑巾落下，女子面目曝光，但那女子犹自镇定，清丽的脸上平静异常，只在眼中折出一丝怨毒，恶狠狠地瞪着立在原地一脸颓色的青衣男子，嗤笑道：“四公子还派了帮手？”
　　言锦年不理那女子，兀自倚着桃树再次坐下，侧脸对上舒清朗那双清明的双眸，伸手轻轻抚上舒清朗清俊的右脸，眼波流转一改平日淡漠道：“清朗，你终于肯叫我锦年了。”
　　“嘿，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调情？”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轻笑，言锦年虽然知道那个人是在开玩笑，但剑眉仍就不自觉的簇在一团，语气却很平淡：“你不正希望如此？”语落，一个白色身影飘飘然然从天而降，由如九天上的桃花仙人，在落英缤纷中谪仙而来，却不染任何尘埃。
　　那女子见言锦年不屑于自己的问话反道去关心舒清朗，心头一阵狂躁，刚欲开口又听得言锦年对隐在一处的另一人说话，不由沉下心想看看到底是何方人物能藏在自己眼皮之下而不被发现，可当那声音一出，女子便心慌意乱。她慌的不是那好听引人的男音，她慌的是那个声音的主人——骆翩冉。
　　江湖上人人皆知玉凌风断肠指威力惊人，同时也人人皆知楼外楼的三楼主骆翩冉的无忧音更胜玉凌风的断肠指。如果说玉凌风的断肠指是杀人于虚实之间，那骆翩冉的无忧音则是在与人对话之中便夺人性命。弦音阁虽不是江湖大派，但骆翩冉的名号自是听过！追杀舒清朗本以为是件轻松的差使，何曾想到半路会出现言锦年，更何曾想到现在又多了个骆翩冉！比之楼外楼的势力，弦音阁与楼外楼相差悬殊，若是动起手来弦音阁定是吃亏，况且在追杀舒清朗途中大师姐已伤了言锦年，如果再与楼外楼发生什么不快，此事便会变得更加棘手。思虑到此，那女子望了眼桃树下对视两人，不甘心地冷哼一声，又扫了眼刚翩然下落的白衣男子，眼中怨毒之色更甚。此刻对方三人视线均不在她身上，如若不走，便再没了机会。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其他，女子足下一点，如燕般向身后树林退去，只留下一句充满怒气地话语：“舒清朗，即使你进了楼外楼，阁主也不会放过你这叛徒！”
　　骆翩冉早已意识到那女子意图逃走，对于这样的女子他也懒得搭理，任那女子没入林中，但却听得这么一句话，心头顿时怒火中烧，冲那女子退去的方向吼道：“弦音阁好大能耐，想动楼外楼不成？”他知道那女子定是听不清了，却也难忍住这口恶气。
　　言锦年睇了眼白衣出尘的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仍旧不变：“你的性子和你的人完全不搭边。”
　　“去，好心救你还来损我！”骆翩冉以为言锦年故意逗他，脸色更沉，一边指着舒清朗一边催促着言锦年：“要不是大哥让我来寻你，你以为还能在这损我？”说罢，一甩衣袖，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言锦年深深看了眼骆翩冉，转头将身旁人抱起，快步跟了上去。而怀里面色苍白的男子刚才担忧的神情渐渐隐去，只在脸上留下了一抹平淡之色。他明白，他终要去见言锦年口中常提的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