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王百万

20、第二十章

　　宋轵跟工作时成熟稳重的样子很不一样，他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系休闲套装，头发没有打理，支楞八叉在耳边眉间，衬得他本身长得偏硬的脸部曲线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看上去特别平易近人。

　　而另一边的魏珩，搭着一身铁灰色商务西装，浓黑的头发一丝不苟的固定在脑后，自信的把蹭光瓦亮的额头露出来，白净俊朗的脸上带着“成功人士”才有的盛气倨傲。

　　资本逐利，自然法则优胜劣汰，经纪、影视、时尚早呈现出金字塔式断层划分。经纪影视这块，好几年前，上层圈就被晟睿、橙天、东宫入主，基本形成资源垄断。时尚方面，抛去国内外高奢品牌行业内部的考量标准，被艺人争相抢夺的华区一线主流时尚杂志，只剩《K.Q》和《Time》两大刊。

　　宋轵和魏珩，一个K.O华区总主编，一个橙天老总，圈内地位可想而知，本来就挺了不得了，又正赶上近几年风气不好，想火的人的太多，捧他们臭脚的前赴后继，被惯得狠了，脾气又大又古怪，看谁都跟低他们一等似的。

　　前头约宁霄约得可卑微，又是让祝鑫当说客，又是宋轵亲自打电话的，这回被金磊当场给逮着，搞得宁霄不见都不好意思。

　　可他来了，他们在干什么呢？

　　玩游戏？

　　呵呵！

　　宋轵和魏珩摆明了当他好拿捏，把用别人身上的臭德行，原封不动照搬到他面前，他只是开了个灯，没甩头就走，已经算相当客气的了。

　　包间门没关紧，留了条缝，宁霄站在门后，没什么表情的跟他们对视了一眼，低头从裤兜里把烟摸出来，毫不避讳，直接给点上了。

　　猩红的火星在他指尖忽明忽灭，他闻见空气中扩散开的烟味儿，情绪慢慢的回落至平稳，淡淡答道：“是我，宁霄。”

　　最近一段时间，心情不太好，宁霄抽烟抽得多，嗓子呛了，声音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显得怪好听。

　　魏珩格外喜欢长得嫩、声音好听、肤白貌美这一挂的，他巴巴的瞧着宁霄，喉结鼓动，悄悄咽了口唾沫。

　　“你来了……过来这边坐！”宋轵把魏珩馋人身子的猥琐样儿看在眼里，警告性的拍了拍他后背，站起来，大大方方朝宁霄那边走。

　　宁霄站那儿没动，冲他敷衍的点了下头：“嗯，来了，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我记得咱俩上回见面还是三年前K.Q的周年庆典了。你那时候胆子小，偷偷躲在你经纪人身后，我找你拍照，第一回还被拒绝来着。”提起往事，宋轵觉得好笑，他走到宁霄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宁霄，我们那边坐下聊。”

　　宁霄分不清宋轵是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但既然来了，能忍到现在没走，加上宋轵主动提起以前京华旋转给他拍照的事儿，给了台阶，他也就没打算跟他们拿乔，应道：“以前年轻，没见过大世面，第一参加K.Q庆典，现场的前辈多，想做您封面男女主的也多，您当时找我拍照，可真把我给吓着了。”

　　宋轵领着宁霄在魏珩左侧的单人沙发坐下，端着茶壶，给自己和魏珩的杯子续上，又给他倒了杯新茶：“这事儿怪我，光想着完成任务了，办得不周到，没提前跟对接你的经纪人打声招呼。”

　　“您真客气，您给我拍照，是对我的照顾，该我谢您当年的提携之恩才对。”那天晚上，宁霄先是被宋轵捧上了天，紧接着他又被庄明敬摔下了地，一起一落，搞得人都快崩了，现在想起来，心还抽抽的疼。

　　“说我客气，你看你比我客气多了，那年……”宋轵突然顿住，扭头看了一眼一直巴巴等宁霄说话的魏珩，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对了，你还没见过他吧！他是橙天娱乐的老板，魏珩，魏总！”

　　宁霄冲魏珩微微颔首：“魏总。”

　　魏珩本来挺严肃，听他这声儿叫得特来劲，心窝窝里甜滋滋的，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他伸手过去：“你好，宁霄！”

　　宁霄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伸手过去，还没碰到魏珩的指尖，对方往前突然又一伸，他猝不及防，一把被他抓了过去。

　　掌心贴合，魏珩抓着宁霄的手毫无灵魂的上下晃了晃，动作一停，他立刻微微往外挣了一下。

　　魏珩没放开他，反而抓得更紧：“我知道你，宁霄，以前你的粉丝老给你买橙天大厦对面商铺的广告屏。”

　　宁霄的手指被迫挤压在一起，很快整只手都红肿起来，他皱眉，目光直视对面那个笑容得体的男人：“魏总……”

　　“是，这个我也挺有印象。”宋轵哈哈大笑，没发现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小九九，“那时隔壁街修路，有段时间我从橙天绕道，天天看那十字口的大楼中间贴一你照片，当时我还想那栋楼是不是找你做了代言。”

　　“商铺正对我办公室，大屏跟我在的楼层也差不多，人都说大宝天天见，那天天就早晚，也不能时时瞅着，但你就不一样了，我当时见你可是一抬头就能见，一天八小时，比见大宝勤多了。”魏珩折起中指模拟扩张的手法，一进一送，缓慢插进宁霄的掌心，他神色暧昧，边讲话边用指腹在宁霄温软的肉上轻轻画圈。

　　他的手发热，还微微出了点汗，庄明敬从西南回来，带宁霄开了荤，他习惯了肉味，才一个多星期没发泄，让人一撩拨，脸上渐红，脑子里全是两小人赤身打架的画面。

　　他心神不宁，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嗓子发紧：“是吗？我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

　　魏珩点到为止，把他放开：“那有没有人跟你说过，K.Q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十年大庆，周年大刊必须要由当任总编亲自执镜拍摄？”

　　“魏总，我这都退圈儿三年多了，您跟我说这个干嘛？”前头曲曲绕绕的铺垫那么多，宁霄不太能理解魏珩的意思，他轻轻叹了口气，往后仰靠在沙发椅背上。

　　“因为那期封面人物是岳纪棠……”

　　“跟我有关系？”

　　“最近十年，宋轵只给你一个人拍了照片。”

　　宁霄手上黏糊糊的不舒服，想去洗手，魏珩巴拉巴拉的说不停，他没什么耐心，脸上很快就绷不住的有些难看：“那又怎么样？”

　　“宁霄，你不是挺好奇在一堆大牌明星里，我怎么会挑中你吗？你还记得宣发微博上K.Q给你题的诗吧？那期封面主题定的就是那句诗里的“扶摇”，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这“扶摇”有盘旋而上的意思，大鹏一日同风起，我希望能遇见一个只差一阵风就能冲上顶流的潜力新人。”魏珩吃瘪，作为奸夫的宋轵立刻帮忙圆场，“ 我找你之前，先在会场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人……本来都不报希望了，想随便找个人拍，庄明敬打电话说他手底下有个艺人，让我看看合不合适，然后他就把你的资料发给了我。”

　　“所以，你给我拍照……根本就不是你想给我拍，而是看在庄明敬的面上……”从来都没有人跟宁霄提起过这事，虽然宋轵的话是真是假有待商榷，但带给他的冲击力依旧不小。

　　“宁霄，你先听我说完。”宋轵早就听说宁霄脾气臭，不好惹，看他脸色难看，又想到刚刚他进门时的态度，头皮梆硬：“我刚开始同意拍你，确实是看庄明敬的面子，但当我真的拿起相机对准你，你站在群星中间，不需要任何的陪衬，只需要那么一微笑、一低头、一抬眸，就好看得让人移不看眼……有才华，有相貌，身材好，离上升一线临门差一脚，你的种种条件，都太符合我的预期，岳纪棠根本比不上你，到今天我仍然认为你才是我“扶摇”的最完美封面男主。”

　　宋轵故事讲得真不错，宁霄听着别扭，可具体哪儿别扭，他说不出来：“你挺会夸人，要我有你这么好的口才，当初我也不会跑去走秀，干干销售得了，来钱快，还干净，再过两年，娶一喜欢我的姑娘。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什么一线，什么扶摇，什么封面男主，你跟我讲天书呢？”

　　魏珩听笑了，连嘲带讽道：“宁霄，你是真没长记性，现在都这样儿，还想着娶媳妇儿生孩子呢？”

　　“没想，”宁霄笑着又点了根烟，抽上一口，快活了，语气一下子变得散漫起来，“我只是打个比喻，笑你们脑子有病，跟我讲天书呢！”

　　魏珩在吵架方面一枝独秀，活了三十年，就没碰到比自己还泼的人，宁霄来劲儿，他比宁霄还来劲儿，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话不过脑子，张嘴就来：“你可真逗，被当雀儿让庄明敬关了三年，还真把自己个儿当畜生，听不懂人话，也说不来人话了。”

　　宁霄脸色铁青，腾地站起身，一步上前，揪住魏珩的衣领把他怼到沙发角，冷厉的目光狠狠地刮在他脸上：“你他妈要想死，就再说一遍试试？”

　　空气里满是炸药蛋的味道，眼看快要出事，宋轵坐不下去，扑上去横在两人中间：“诶……说归说，咱不兴打架啊！”

　　魏珩瞅着宁霄：“你想动手？”

　　“刚刚的话，有本事，你就再说一遍！”

　　“我不说！你打我啊？”

　　“魏珩，我艹你妈……”

　　烟掉在地上，飞迸起几点小小的火星子，宁霄抡起拳头朝魏珩鼻梁的位置砸下去。

　　宋轵吓得大吼了一声，想帮魏珩挡挡，可他才刚动一下，宁霄的拳头突然转了个方向，五指张开，一把把他掀到了一边。

　　“诶诶诶！别动手！你们听我说！”

　　在宋轵急切的叫唤声里，魏珩眼前发黑，鼻梁跟断了一样，粘稠的鲜血从两个鼻孔喷涌出来，花了半张脸。

　　他痛得猛地把宁霄推开。

　　宁霄避闪不及，往后退两步，腿撞在了坚硬的大理石茶几边角上，他动作一滞，脸色变得苍白。

　　魏珩捂着口鼻飞窜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他妈来真的！让你打你还真打啊！”

　　宋轵没想到他们会真打起来，反应了下，连忙扯了一堆纸塞到魏珩手里：“快压着，我送你去医院。”

　　宁霄没动，就那么面无表情，腰杆挺直的站着。

　　“我们讲的天书，你不乐意听是吧？行啊！你不乐意正好，我这人怪，就爱看人不乐意！”魏珩被打了没长记性，骂了还没骂够，气堵在胸口，压得他理智全无，“京华旋转，庄明敬本意的确是想借宋轵的手来捧你的，但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你脾气太差得罪了人，也许他只是想看看把你捧到最高再把你摔下来是什么样子……那庄明敬把你叫回晟睿，当着很多人的面儿，在会议室里把你给上了吧？”

　　耳蜗里有声音嗡嗡的响，恍恍惚惚，宁霄看什么都跟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纸，不真实。

　　“然后第二天，晟睿宣布你因病无期限退出娱乐圈。宁霄，我听说你是农村出来的，你看着你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事业，被我们这些资本家轻而易举的摧毁一定特别难受吧？可就在这时候，你知道的好朋友祝鑫在干什么吗？他非但没有帮你，还立马联系宋轵和跟你合作的其他厂商，把你的资源全抢过来，给了岳纪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