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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知此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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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入了五月。璇波她们已换了薄薄春衫。白玉兰早已怒放又匆匆凋谢。璇波望着那大片大片凋落的白色花瓣,吩咐小太监们过两日再扫。满地的玉兰花瓣,把一个好好地初春,平添几分寥落。璇波经过树下,略略停留,想起林如岳如今身在北疆,心内忽升起些许不安。过了两日,小太监扫净了落花,牡丹芍药们,又开始恣意绽放。
璇波领了皇后琏妃一干人在花园赏花,热闹了一阵,很快又无趣起来。她让她们都散了,便自回宫午休。睡到半晌醒来,迷迷糊糊中,心内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想了一想,如今水鉴去了北疆,可不是要和林如岳见着?本想着形势好些,找个借口把林如岳调回来。这次水鉴去北疆,究竟是个什么念头?想到这里,心内一紧。虽说自己和他事儿隐秘,可难保没有个多嘴的,就算元春在那里,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万一……想想不会,又觉得不踏实,辗转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便叫,望竹,去把平安叫来!
水鉴当晚宿在北营。水英在此布了重兵,林如岳也被叫来在外围驻守。九牧的天,常常那么阴沉沉的,风依旧簌簌地吹。林如岳望着水鉴的帐子,心内已是一片冷凝无望。待换了岗,蒋玉英便召见他,说皇上既在北营,就趁着这时机,一举拿下武日丹,那是最好不过。这次皇上钦点你出迎头阵,你还是好好准备准备。要是一举获捷,封妻荫子自不必说。
林如岳听到“皇上钦点”几字,心内已是湛若灯火,面上只是唯唯。蒋玉英素日和林如岳还算交好,突听水英说让林如岳打头阵,还是钦点,心内十分奇怪,到底是福是祸,如何也揣摩不到。按说林如岳武艺尚可,但也不是一等一的武生,且才来不久,如此一去,真是难说。
林如岳知他心内起疑,却也是好心提醒,自己亦无可解释,只得说,属下自当尽力而为!
回到帐中,林如岳心内若翻江倒海,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倾尽全力,总之也是一死,莫若以我之死,换一个全家太平。想到这里,便叫青珈,拿来纸笔!
青珈忙铺纸研墨,问,二爷这是要给谁修书?
林如岳答道,给,给琏二哥,还有,想到元春,心内一颤,无法再说下去。关山如铁,哪里可托什么锦书?而给贾琏,也总是留几句宽慰之语才好。人皆有死,反正自个儿也无妻无子,到时一定要视死如归,拼杀到血流殆尽而已!想到这里,身上一个觳觫,手一颤,笔上的墨汁啪地落在纸上。却也平添了无限勇气。想想赴死已是定局,又何苦牵累他人?转身叫青珈道,你来!
青珈走过来一瞧,怎么纸上滴了一个大墨团,什么字也没有?不由挠挠头道,二爷写的这是什么?林如岳心念猛然一闪,说道,青珈,我明日一去,那多半是有去无回。这里已不用你伺候。你赶紧回去找到青仑,拿上所有的黄金和银两银票,马上启程,走得越远越好。
为,为什么?青珈张口结舌地问道,二爷一定要回来啊!就,就算回不来,我们,我们也要………替二爷收尸这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林如岳知他心内所想,怆然一笑,沉声道,不必了。那些都没有什么打紧,现下最重要的,是活着离开这里。沉思了一下,又道,我此番必死无疑,你留下只是枉陪一条性命罢了。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走吧!你若是不信,到时候不要后悔!
青珈听得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从上到下都发冷。说话已结巴起来,忽然一拍脑袋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跑吧!管他什么打仗,我们这会子就去收拾,连夜就走!
林如岳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被他说得一愣,但是想到自己在这世上已是无亲无故,哥哥却还有黛玉这个遗孤尚在贾府。自个儿若跑了,给元春,给黛玉,给贾府,要留下多少祸患!况且难保水鉴不会到处追查自己。天大地大,纵使逃到异邦,一旦发生变故,指不定还会被交还给朝廷。那时候,还不是一个死罪难逃!不若明天战死沙场,也落得个干净利落。一瞬间,他的心内已闪过千般念头。
青珈瞪大眼睛瞧着他,半晌才听林如岳缓缓道,这个是不成的,我若是不走,你和青仑还能活命,到哪里不能落脚?日后娶妻生子,获一世安稳,那也很好。我若走了,保不定皇上到处追杀,你我皆是一死。他看了青珈一眼,点头叹息道,不要再说了!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听到此处,青珈已是泪流满面。噗通一声跪倒,叫到,二爷!说着连连磕头,已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林如岳做了一个“嘘”的姿势,忙把他拉起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可别这样!小心人听到!说着翻出自己随身的物件,找出里面的金豆,全部塞到他手里道,若一时想不到去哪里,可先到朗日卓哪里躲避。待,他没好说出待皇上走了,顿了一下,道,待战事结束,你们便可离开,去留随意。或者跟含珠一起呆在土木丹,也很好啊!只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含珠的事儿。可保无虞。
说到这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青珈自是无语凝噎。朔风扑在帐篷上,夹杂着细沙尘土,撞击到帐篷,又簌簌落下,天地间,一时只剩下这主仆二人的惜别之情。
待送走青珈,林如岳这才定了心神。本想修书一封,一来无人可传,二来也真真无人可别。元春托书“珍重”,自己再托,也无非是“珍重”二字。说与不说,尽在天地风雪间。
打发走了青珈青仑,心念已定,林如岳反倒增添了无数的勇气,日日练兵,研究地形,布阵探路,心无旁骛。只等几日内就强攻落星峡。
水鉴去了大营,元春和方洛玫并一干宫人留在沙雪楼。元春望着这黄沙莽原,日日煎心,方洛玫却是心胸开阔,沙雪赏做妍春,倒劝元春不要总是低头发呆,既来之,不若好好领略这奇峰冰河,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元春心里牵挂着林如岳的安危,哪有心思和她赏景,只点头敷衍罢了。她认出了青珈是林如岳的小厮,却苦于人多眼杂,无法问个片言只语。这日水鉴不在,于之照也走了,青仑青珈却皆不在,元春只得带着抱琴去忘云寺礼佛。
忘云寺后,多了一茔新塚。元春站在坟前,任寒风飒瑟吹乱了一头青丝。边城苦寒,纵是这春天,依旧没有什么花朵可以装饰在坟前。元春望着舒稚菊的新坟,两行泪水缓缓落下,又立即被冷风吹干,飘散到远处的树林。她抬头望着一览无余旷远的天空,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她。阿珠,难道我们都要为了家族的荣昌,而悲情一生么?
姑娘,抱琴忙上前道,咱们走罢!于公公指不定就来找我们了!
元春点点头,心想,阿珠,若我真和你心爱的姑娘同葬边城,改日你的魂儿来此,便来瞧我们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