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夏日痴魂 ...
-
这几日正值盛暑,除了蝉声,宫院里也是静悄悄的。璇波不在,各宫也用不着日日请安。那裴思纹正做着胎,每日里都困困的,晴翠她们每日里都是想着法儿的给她弄些可口的东西吃。裴思纹闻到那甜腻腻的荷叶藕宝都想吐,只歪在那里绣绣青山图,也懒得应酬,便吩咐各妃嫔每日里不必来看望请安,自个儿在宫里避暑就好。大家自然是乐得清闲,便都呆在宫里看花养鱼,念词读经的,有空了琏妃她们也会互相走动说笑,只是元春却总是看起来淡淡的,恹恹的,倒叫其他几个不敢轻易来访,总觉得有些生硬。
姑娘怎么总给人家摆个冰脸子看?虽说进了宫,可抱琴却还是老习惯姑娘前姑娘后的。当然,那是没什么其他人的时候。
元春手里拿着一卷李义山词集,在空中甩了甩,慢慢道,现在还搞不清她们的脾气性格儿,也不好亲谁热谁的,也不知道会说错了什么话儿,还是远离着点好些。等慢慢大家都显山露水了,那时候才能知道交谁远谁,说话也有个分寸,也好留个退步。
嗯。抱琴点点头,一面拿起剪刀,掀开帘子准备去修剪廊下的语嫣花。
再给小凤儿喂一点儿食哦!元春在她身后叮嘱道。这小凤儿是廊前挂着的一只鹦鹉,“小凤儿”是元春给起的名字。
知道啦!抱琴拉长声音答道,又吩咐廊外站着的小宫女月枫,没听见主子说话?快给小凤儿喂食!
几人正说话间,却见一宫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月枫道,快传你们主子!
抱琴一眼就瞧见,不正是于之照身边的郑悠吗?心知定是皇上的口谕,因忙回道,让我去禀报一声哦!说着忙忙进来告诉元春,郑悠来传口信了!
元春听了也忙忙从榻上下来,掀了帘子叫道,这大日头底下,有劳公公跑一趟!
郑悠忙进院子说道,皇上口谕,今晚阅完了奏章就来主子这里歇!
元春听了只觉得心里“嗵”地一跳!心里一喜,又是一惊,这该来的总是要来!面上却霎时红了起来。虽说屋里不热,却麻麻地出了一身薄汗。
抱琴赶忙从雕大团花的柜子里抓了一把铜子儿,递到郑悠手里,说道,天这么热,烦劳公公啦!
郑悠忙接到手里,口里称谢,说于公公找自己还有事呢!又急急地去了。
这下轮到抱琴先沉不住气,皇上今晚要来,这屋里是不是要再收拾一下?晚上皇上是一起用饭还是吃完再来,是喝茶呢还是和冰沁的百花汁?哎呀姑娘,是不是这会儿就沐浴啊?
元春这才笑起来,脸颊红红的,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珠被透过窗子的阳光映的微微闪光。道,忙什么?等皇上批完奏折,那太阳都落山了。
那也得早早准备才好!抱琴笑着说,转身叫着月枫月映二人,快去准备沐浴的东西!再把这屋里拿栀子香熏熏!
有点怪!待月枫她们出去,抱琴才说,皇上怎么这么早定下来咱们宫里啊?未待元春开口,抱琴自己先笑着说,是啦!那姑娘这可是头一遭,可不是要早点准备?
混说什么!元春低喝一声,不再说话,心里也琢磨着皇上怎么今儿中午就着人来告知呢?可不是让定定心神,早点准备么?
正值暑天,日头落得十分晚。元春晚间只问小厨房要了些荷叶粥并一些爽口的小菜便呆坐在榻上,背后靠着一个绣五彩凤凰的大枕。手里这会儿却拿了一卷佛经,一个时辰过去了,书还停留在原有的一页上。佛说,众生无我,苦乐随缘,宿因所构,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元春心里却只重复着那一句,缘尽还无,目光却一直盯着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八月里,树上结满了无数小灯笼似地未熟的石榴儿。元春眼瞅着那日光穿过石榴树,透出一溜溜明晃晃的白光,飞尘在白光里舞动。
这一生所有的缘分都是与水鉴结下的吧?从出生开始。虽然,虽然,如岳曾经那么惊艳的出现,也不过如昙花一绽。就算世间万般都终归尘土,这一生却总要在这宫里漫长地消磨。就算自己可以看淡荣辱,不惜一切,可是还有祖母,父母,姑姑,宝玉,甚至,林如岳…….原来人世间的牵绊竟是如此之多,并不是随意可以撒手。
这是却见月映跑进来,直喊抱琴,琴姑娘,皇上来了!
啊!抱琴忙放下手边正做的活计,元春也放下手中经文,从塌上下来。衣饰妆容都是特意修饰的,只是这身子,却忽然觉得轻飘起来。屋里并不热,元春却觉得四周一下子热得浮了起来。不到一刻,便见于之照已经走了进来。院里的人齐齐跪了下去。于之照掀了帘子,元春低着头,只见到纱帘掀起,一只脚跨了进来,明黄色饰龙纹金线下摆一闪几乎一步跨到元春眼前,元春忙跪下,轻声道,元春见过皇上!
唔!水鉴轻轻道,起来吧!
元春还慢腾腾跪在地上,一直没敢抬头,一只手已伸到她眼前,倒是一把把她拉了起来。她这才不得不抬眼看着水鉴,只见他眼眸似一泓深潭,只是那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于之照和抱琴他们都一眨眼便退得干干净净,屋内只剩下他二人。
这几日都在看什么书?水鉴说着,拉着她走到榻前坐下,看到抱琴刚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书籍,随手抽出来一本,却是李贺的词集,于是念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水鉴淡淡道,谁听过凤凰如何叫?我倒是喜欢那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顿了顿又问,你平日都喜欢谁的词啊?
商隐。元春轻声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念完却觉得续之不详,就此打住,抬眼看着水鉴。
罢罢罢!水鉴摇头,握紧了她的手,何当共剪西窗烛?今天,眹来和你夜话,如何?
说话儿的功夫,天色已暗了下来,黄昏的淡淡金光移树影入纱窗。水鉴叫道,于之照,掌灯!
你家里兄弟几个?水鉴斜坐在榻上,靠着凉枕,一边喝着早春新供的望海茶,一边和元春说着闲话。
大弟贾珠,弱弟宝玉,我母亲只有我们三个。
哟!原来你还是长女啊?眹怎么给忘了?水鉴笑着道,只是你这么娇弱,在眹眼里,总是叫人心疼!
元春低下头,脸直红到了耳根,半晌也没抬起头来。心内却想着,莫非这次得宠的便是自己?时机到来,决不可退让。默了一刻才轻声道,祖母也总是这么说我!总是说我像小孩子,这么愚笨的,怎么能来侍奉皇上!我走的时候,祖母很舍不得我!
谁说你愚笨?水鉴握住她的手笑道,以后可不许这么讲!太后还夸你聪明呢!要么这次能让你留下?
元春只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知自己的手腕纤细,手指柔长,便任由他握着,娇声道,那,那是太后的意思?
你说呢!水鉴伸手一拉,元春便扑进了他的怀里。水鉴在她耳边柔声道,难道你还不知道?还装糊涂么?
元春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水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入宫前都见过眹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着,两人一起跌倒在榻上。那细纱贡缎靠枕,却被踢到了塌下。元春情急之下伸头去看,却被水鉴一口吻住,别管他!
我,我有点害怕!元春娇柔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到。
唔,水鉴说话已有些模糊起来,多少人盼着呢!你倒会撒娇!
今晚的月亮竟是十分的圆。元春望着纱窗外夹在树梢中间的月亮,倒有些痴了。
这会儿想什么呢?水鉴柔声道,我这些天没来你这儿,是怕其他人盯着。你不会怪眹吧?
元春不由往水鉴身上靠了靠,声音细小道几乎听不到,元春不敢!
唉,水鉴不由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恨声道,问你有没有?没问你敢不敢!以后说话别这么着小心,弄得我们夫妻间倒生分了!
遵旨!元春拉长了声撒娇。她自然知道水鉴说的其他人是谁,想到他能这么着替自己考虑,心内真真生出几分感动。再及听他称夫妻二字,心内竟也生出几分情愫。
她紧紧贴住水鉴,心想自己的依靠也就这么多了。两人说着说着,竟这么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