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赐的光，绿到我发慌》智兮

8、第 8 章

　　快到御书房的时候，林林忽然胆怯了起来，他很怕，很怕看到空无一人，内心极度后悔出征之前与恒皇说的话。

　　自己应该说愿意的，至少不留遗憾，而此时，满腔满腹都是断肠彻骨的遗憾，心痛得呼吸困难。

　　林林强撑着，迈出步子，却在下一个瞬间，被御书房匾额上悬挂的白色绢花，晃花了眼。

　　没错，是国丧，处处尽是悬挂了白色绢花与布幔，宫女太监皆着麻布外衫，面露悲伤地忙上忙下。

　　林林浑身冰冷的好像掉进了冰窖，只觉得眼睛干干涩涩，伸手一摸，却是湿成一片，清泪泫然，模糊朦胧中，好似看到黄沙的尽头，恒皇正御马归来……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小团子正紧张第看着自己。

　　“怎么了？”卧槽，林林暗想，自己不会在御书房门口晕倒吧，真丢人。

　　“你在御书房门口晕倒了。”

　　呃……好，果真这么丢人。林林大窘，自我安慰，幸好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和恒皇的“床友”之谊，便听小团子接着说道：

　　“大家知你与陛下情深意重，不会说你大不敬的，在我朝，好男风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林林顿时把脑袋捂进被子里，原来自己与恒皇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前恒皇在世，宫女太监不好多说，如今只剩他一人，被嚼嚼舌根是在所难免。

　　国丧为期一年，一年之后，便会有新皇的继位大典，如今先由曹将军，皇后，以及文官之首叶宰相共同监政，曹妃的皇子持皇权玉玺。

　　因了国丧，宫中大赦天下，到时也会放出一批在宫中已经服侍满五年的宫女太监，这可愁煞了小团子。

　　小团子家境极为贫寒，所在的村庄寸草不生，灾年甚至易子而食，五年能被选入宫中做太监，是十里八乡都羡慕的好福气。

　　如今因了他在宫中，县长还给他家多分了两亩良田，这下若是回去，落人耻笑不说，自己身无长物，也只会给家平添累赘。

　　于是，在登记造册的时候，林林主动把小团子的名字换成自己的。

　　这样也好，他实在不想看这个满是回忆的地方，床上，似乎还残存着和恒皇当时靡靡寻欢的气味；石径，是他抱着自己走过的；书案，是当时做广播体操激情之时用的……

　　一番舟车劳顿，到村口时，天已然昏黑，爹娘早早地等在村头那棵大槐树下。

　　远远看到家人，林林蹭地跳下马车，飞快地跑过去抱住二老。

　　此时，距林林当时离开村庄已有一年，娘亲鬓间居然有了白发，眼角也生了皱纹，此时早已满脸含泪，只重复着说：“回来好，回来好，能回来就好……”

　　林林看着娘亲，眼睛发酸，泪水在里面转啊转啊转，终于缓缓流过脸颊，仿佛是受了万般委屈，这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像开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倾泻出来，眼前晃过自己入宫这一年的所有回忆，只恨当时没有好好把握时间与恒皇在一起，追悔莫及，悔不当初。

　　和着夜色回到家，管家阿钱端来了早已备好的饭菜。

　　林林扒拉了几筷子，夹起一片焖得滑嫩软香的红烧蹄膀，问：“咦？这不是斜对门赵四家的猪肉吗？他们这么晚还在做买卖？”

　　林林爹捋了捋胡须，微微笑道：“咳，今年年中的时候，赵四家娶媳妇，一时间拿不出现银，便说要把肉店盘出去，咱家当时手中刚好有些许闲钱，便连着秘方一同买了过来，如今，这店是咱自家的生意了，所以呀，想什么时候吃，便可什么时候吃。”

　　“嗯，如此甚好。”林林满意地吸溜一口蹄膀，美滋滋。

　　忽然想到，今天一直没见到小青梅，若是按照以前德行，早就蹦蹦跳跳来串门了，便又开口问道：“小青梅呐？”

　　“嗯……”爹娘脸色忽地一沉，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林颜色道：“若是咱家换上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要不是爹娘提起，林林早都忘记和小青梅的亲事，便诧异地看着餐桌上脸色古怪的二老。

　　“小青梅……她……唉，不提也罢！”林林爹，略有尴尬地捋捋胡须。

　　林林娘叹口气，解释道：

　　“小青梅自你走后，闷闷不乐了一阵子。之后在女学班，结识了新转来的一富户千金，名为柳芝兰的，那小姐生的甚是俊美，性格又好，日日两人一起玩耍，同进同出的，这倒也无妨。只是有一日，有人去那富户家说亲，可没成想，刚跨进门，便被赶了出来，说亲人还被痛揍了一顿。你道是谁揍的？”

　　“谁？”林林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的饭都忘记吞咽。

　　“是小青梅。那日小青梅找柳芝兰玩耍，见到有人来求亲，大怒，直接把人赶跑不说，还放言，若是再敢有人来，便打断两条腿。其实小青梅姑娘家家，哪里会有人当真怕她揍，只是若和她争执，说出去太不好看，便当真没有人再敢上门。”

　　“啊？那柳家千金怎么说？”林林暗戳戳地觉得小青梅如此应该很拉仇恨。

　　林林娘更为叹气，接着道：“奇怪就在那家姑娘，她居然毫不介意，只说，同为闺中密友，若是小青梅不许，那自己也便不嫁就是了。于是二人于祖宗祠堂发下重誓，约定今生绝不嫁与他人。”

　　“呃……”林林抹额，直觉下面的话应该和自己有关系。

　　果真。

　　“小青梅那日回来以后，便寻死卖活地说要和你退了娃娃亲，当时你在宫中杳无音信，也不知何时能够回来，你爹与我商议过后，便同意退了这门亲事，中间还费了一些周折。”林林娘一边说，一边担心地察言观色，顺便帮林林夹了些菜到碗里。

　　林林嘘口气，还未来得及开口，林林爹就“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道：“小青梅和她哪里是闺友那么简单？哼！那明明就……明明就……”

　　半晌没说出话，又一脸严肃认真地看向林林，道：

　　“放心，你这一回来我就给你安排相亲，我已托媒婆物色十几个，肯定有合你心意的千金。”

　　“噗——”林林惊得一口菜没吃下去，连忙道：“呃……没事，爹，我不急。真的，一点都不。”表情正经，眼神认真，语气恳切。

　　可落到林林爹眼里，便只当这孩子体贴成熟，不愿让家人担心，顿时大为悲痛，又想到林林之前与小青梅相处时日甚久，何其情深意重，如今爱而不得，还强颜欢笑，真真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儿郎。

　　于是，琳琳爹娘对视一眼，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

　　协议的内容，便是给林林疯狂介绍相亲对象，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从上午场中午场下午场甚至午夜场，随时随地，拿着画了女方肖像的卷轴，非要给林林挑选。

　　可怜的林林为了躲这茬，只得日日躲在自家猪肉铺子里，在肉铺杂役的吆喝声中，百无聊赖地翻看手中话本。

　　猪肉铺子不远处是村头的那棵大槐树，而今花开得正旺，林林极爱赏那槐花，若有微风拂过，白色的槐花雨带着清甜的香气吹入口鼻，甚是舒爽。

　　今日，林林觉得槐花树不太对，因它看起来比昨日粗壮了许多，深灰色树干的下半截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好像那树成了精，怀了孕一般。

　　忽地，发现那轮廓似乎动了一动，再定睛一看，竟是一黑衣男子，微微斜靠再树干上。

　　因为刚刚逆光，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那人与树影似乎融为一体，被勾勒出墨黑色的轮廓，所以才看起来像是树干变粗了。

　　因处在下风口，槐花香夹杂着那人身上的麝香以及血腥飘散过来，是恒皇的！味！道！！

　　林林顿时心脏怦怦跳了起来，手脚发冷，口干舌燥，后脑勺发麻，整个人头晕脑旋，跌跌撞撞地奔过去，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那张曾经唯我独尊绝不低头的脸，此时苍白得不带半分血色，仿若是哪个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美玉。

　　平日里深不见底如墨如漆的眸子，此时紧紧闭合，睫毛纤长乌黑微微颤动，如振翅欲飞的蝶，唇角一抹残血，已经有些干涸，变成迷人妩媚的暗红色，使他的面孔沾染上几分风尘与柔弱。

　　果真是恒皇，可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段日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这些问题，林林统统抛掷脑后，只痴迷认真地看着这张让自己曾心如死灰的面孔，生怕眨眨眼，对方便会消失，水雾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这个世界都甚是模糊，只有眼前的那个人，静谧而清晰。

　　但又几乎不敢上前去，怕那个如残玉般虚弱的人早已没了呼吸，更怕听不到他的心跳。良久，林林终于颤巍巍地，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恒皇的鼻息。

　　鼻息微弱，但甚是均匀。林林心神顿时大定，仿佛虚脱般放下手臂。

　　忽然，恒皇影微微一倾，似是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般，作势欲倒，林林下意识赶忙上前，用肩膀承担了对方身躯的力量。

　　这一跌一抱之间，恒皇缓缓地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