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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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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若是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回忆就会成为他唯一的食粮。
对于苏染说尤其如此。
他已经被锁住了琵琶骨,双臂高悬,禁锢于冰冷的水牢之中。双膝浸于冰冷的污水之中,无论寒暑。
三年了。
每日除了进食的时间他看不到任何的光亮,冰冷的死气沿着身下慢慢的蔓延上来,还有无法忍受的风湿闷痛,日复一日的侵蚀着他伤得不能再伤的身体。
他居然没有死。
毒入六腑,伤透五脏,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阴湿的地牢中关了三年,他居然没有死。
其实,三年前他就应该在围攻中命丧黄泉。侥幸逃得生路,不过是因为当今的武林盟主司马图居然对他的残月心法还藏着一己私欲。
三年前武林人都以为他死了,谁知道最后司马图刺入自己心脏的那一剑故意插歪了半寸,待众人离开后又将他救活,挑了手筋足筋,穿了琵琶骨,囚禁于此,用以逼问残月心法的下落。
头一年,他在酷刑中生死反复,却一一咬牙苟活了下来。司马图无功而返,便失去了逼供的兴趣,本想一剑杀了他,却又被司马笑梅阻止。
“父亲,我有办法逼问出残月心法。”
“为何?”司马图满脸不信。
“因为这苏染欠我一样东西。”
司马图不以为然,却还是放过了他,冷笑道:“也好,这样活着他也是生不如死。”
酷刑终于停止了,可是他却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废人又如何?不见天日又如何?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不愿死,不能死。
黑暗让他眼瞎,毒和伤让他身累,倒真是生不如死……但是,他怎么能死?
他还需要一个答案。
三年来他不停的回忆,回忆往日的鲜衣怒马,仗剑天涯,回忆往日比肩而立,生死与共……
越是回忆,他就是越是痛彻心肺。越是痛彻心肺,他就越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莫回首,莫回首,满目神伤,晓杏残红……”
长久不曾开口说话让他嗓音嘶哑。温软的调子唱将出来居然尽是凄切沧桑,于是,他又闭了嘴。
“吱呀”,牢房的门被推了开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射了进来。
来人端着碗碟,声音脆若黄鹂,清丽悦耳:“苏染,我又来了!”
是司马笑梅,武林盟主的独女。
苏染不语,只是紧紧的闭着眼睛。
“喂,你怎么还是不理我?真是一张死人脸。”司马笑梅并不气馁,这个人从来没有回应过她的任何一句话,软硬不吃,好坏兼收。
但是今日她却非要她开口不可。
于是,她红唇微启也随口唱来:“莫回首,莫回首,满目神伤,晓杏残红……我听见你唱了。”这调子被司马笑梅一唱竟是温软如新酒绿酚,陶然不已,不过她只学着苏染唱了一句就停了下来,柳眉倒竖的瞪着他,等着他回话。
苏染仍是不语,他修眉紧蹙,头颅半垂似乎是在躲着他不再适应的光亮,迫不及待的想要等它离去。
司马笑梅一愣,不由的软了目光。
纵使是被囚于此,狼狈不堪,苏染还是苏染。只是苦了他那一头青丝,竟在一夜之间落雪成白。
红颜弹指老。
这天下第一奇毒没有夺走苏染的命,却夺走了他一头让女子都羡慕不已的墨发。
司马笑梅痴痴的看着苏染——三年了,他风光不再,绝世武功也早已被废去了。一身月白衣残破成污秽不堪的囚服,那宝马赤血也因绝食而死了。
苏染却还是苏染。
至少是在她司马笑梅的眼中……他一直是那个闯进她的闺房只为偷取一壶胭脂酒的无名侠士,那时她年方十二。也是那个不曾记得她的武林豪客,众星捧月的出现在大厅之中,淡眸带笑,残月作刀。
那年,她芳龄十六,正是豆蔻年华。
目光闪了闪,司马笑梅没有知觉的伸出手去,不知是想触碰苏染一头银丝,还是想触碰掩在银丝之下的苍白而憔悴的薄唇。
“你……唱的很好听。”就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触到苏染之时,他却第一次开口了。
司马笑梅蓦然惊醒,这时,距她日夜思慕的双唇还有半寸。
她猛的收回手去,垂了垂眉目,掩去不知是失落还是恼恨。然后她又抬头看向苏染,愤愤的开口:“多谢夸奖!”
这回换苏染一愣,第一次开口得到的却是一个颇带怒意的回应。
司马笑梅看着苏染愣住的脸这才想到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不仅慌了慌神,心中又急又怕,半晌,她才小心翼翼的看着苏染说:“我是……真的谢谢你夸我。我刚才是气你这么久以来才是第一次跟我说话。”
苏染仍是无法睁眼,他朝着声源的方向艰难的勾了勾唇角。
司马笑梅受了鼓励,心下又惊又喜:“刚才那个是你自己作的曲子吧,很好听。我还知道一首……却总只闻得上半阙,你能教我吗?”说着,她站了起来,回身将牢门给轻轻掩上。
苏染睁着无神的眼睛看她,侧着头,面带疑惑。
司马笑梅微微一笑,便又开了口。
“仗剑江湖论何方,未相识,又何妨?相逢恨晚,千杯滥肚肠。共惹风云图霸业,付生死,意恣狂——”
“恩怨情仇鬓成霜,剑喋血,酒正香。不如一醉,刀影当月光。仙佛不渡痴儿郎……泪蚀剑,情断肠。”低哑的嗓音接上来,终是不复昨日的温雅散漫,好像三年前那次癫狂的大喊不仅撕裂了他的肚肠,就连温润的好嗓子也一去不复返了。只是这歌,这曲,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沉的像浸透了水。
那水是泪,是血。
是苏染的一腔爱恨。
一曲唱完,两人竟都不由的痴了。
“你以后不用来了,我不会告诉你残月心法的。”半晌之后,苏染淡淡的说。
“我知道。”司马笑梅语气平静,像是早知如此。
苏染喃喃开口:“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他疑惑的将无神的眼睛看向司马笑梅站立的方向。
终于,司马笑梅开了口。她偏头浅笑,目光盈盈:“不过,是一壶胭脂殇。”
苏染一怔。
“砰!!”牢门又被大力打开,狠狠的撞在石壁上,打断了这一刻无言的静默。
来人神色焦急如焚,惊惶无措,他急急的喘着气,看着牢中的两个人,突的一下浑身发软的跪了下去:“小姐……小姐,快!!!快到大厅里去!老爷他……他……娘的!!魔教攻过来了!!!”说完这句,他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好像预料到了自己命不久矣。
司马笑梅猛的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风闻楼有记,武林历两百一十一年,魔教优钵寺以倾巢之势攻上回云山,围困云啸山庄。群雄激愤,各大门派火速救援。武林豪客自四面八方云集回云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