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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兵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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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遇到严煜之前,吴敬玄觉得自己从小跟着老娘讨饭,长大后替老娘去讨饭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其悲惨程度,大约除菜市口受千刀万剐之刑的穷凶极恶之徒,其余人等皆无法体会一二。
那时候的吴敬玄,就是个随时都能一把火烧了皇上西郊行宫的危险分子,逮着机会就要找个天之骄子同归于尽。
估计七年前的吴敬玄自己都没想过,不久的将来,他能活成一个好歹也算顶天立地的汉子。
要么人都说看看旁人的苦难,会觉得自己幸福无比。
前朝末年暴政导致各地群雄并起,天下一直到始皇帝登基后都没太平下来,揭竿而起成了各地诸侯饭后溜食的新乐趣。
始皇帝当年高举义旗后,除了本家的兄弟,亦有不少异姓追随者,这也是大昱百年世家的起点。
洪家开创在始皇帝时期,崛起在洪宁清太爷爷那一辈,中兴乃是因为洪宁清的爹。
先帝爷的时候,大昱外姓世家隐隐以洪家为首,其辉煌之势,连不得宠的皇族都要礼让三分。
七年前,洪家老家主和夫人莫名其妙身死歹人之手,而后洪家开始没落。
那时候洪宁清还是个半大孩子,实在难当重任,被本家老爷子压制了一辈子的分家的老东西各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争夺家主之位。
老家主新死,分家的叔伯恨不得洪宁清这个正牌继承人快些横尸荒野,内忧外患的局面之下,别说是查清父母的死因,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犹未可知。
严家是洪家的家臣。严家第一任家主是洪宁清的太爷爷的书童,当初老头子是为了扩大自己手中权柄而提携他上位的。
无论缘由如何,洪家对严家有知遇之恩。
严煜从小对这些并不了解,但他清楚父母在他幼时早逝后,他被老家主接到洪家来生活,多年来夫人对他也是宠爱有加,关怀备至。
洪宁清从小叫着他煜哥长大,此恩此情,他不可辜负——即便那时候他还差六个月就要登科。
未曾尝过好日子,不馋不想无所依仗便也罢了。若是一朝碾入尘埃,才叫人徒生伤悲。
因为南疆反叛案,锦衣卫急需增加人手,那时候老皇帝对锦衣卫颇为看重,在朝中地位如日中天,严煜便顺理成章地进了锦衣卫。
当初不过是觉得锦衣卫情报网网罗天下,查案方便,可没想到时至今日,竟也没有一丝进展。
“别想了,早晚能查清的。”吴敬玄搂了一下严煜的肩膀,话已至此,别的除了倾力相助也别无他法。
两人并肩而行进了城,一路相顾无言。
山西巡抚唐峥急匆匆地赶来,“两位大人,京城来人了。”
严煜匆匆赶回州府衙门,看见一武将打扮的人,那人十分警惕,右手始终握着刀柄未曾松开,一直到严煜亮出自己锦衣卫的腰牌之后,他才拱手道:“末将是抚远将军府上的家将,奉我家将军之命来给诸位报个信。”
严煜拱手,“将军请讲。“
“北方局势平稳,大事可成。另有严大人需要的东西,目前已在路上。”严煜微皱了一下眉,“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兄弟。”
家将拱手见礼,随后快步离去,不知为何严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给洪宁清赶车的几个兄弟。
洪宁清算是半推半就地被严煜弄上马车的,除了多番叮嘱,他还特意叫人在马车的外头加了一个微型门闩,只准从外打开,里头的人跟被关了禁闭一样。
几个锦衣卫的兄弟都是严煜的老手下,对这位严百户说一不二的性子非常了解,他们按照命令,出城十里之后,才把门闩给打开。
“宁清少爷,委屈您了。”给洪宁清开门的是个刚来没几年的青年,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看着还怪憨厚的,功夫不差,但是人很随和。
周遭几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感觉,没有严煜身上的那种杀神气质,若是换了便装,乍一看也就是普通的老百姓。
洪宁清知道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当着人家的面不识好歹就没意思了,故而他倒也怪好说话的摇摇头,“我知道都是煜哥的意思,我不怪你们。”
虎牙青年笑了笑,“严大人也是为了宁清少爷好,那地方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呆着,宁清少爷早些回京城才是正经事。”洪宁清没接茬,只是敷衍地笑笑。
“京城有什么好的,煜哥又不在,跟囚笼也没什么区别。”这话他当然没有说出来。
虎牙青年似乎是专职照顾弄洪宁清的,并不赶车,一直坐在车门口跟洪宁清说话。洪宁清也是小孩子脾气,顺毛撸两下就好了,着实不是难伺候的主。
况且那虎牙青年说的虽然都是平常事,但对于常年在京城两点一线生活的洪宁清来说,都是奇闻。
要是洪宁清问起什么问题,说起什么好玩的,周遭几个骑马的便衣也会跟着附和两句,洪宁清被嘲笑了也不觉得难为情,开着门走了不到两里地,洪宁清就跟几个侍卫混熟了。
他们刚走过一个山口,虎牙青年立刻叫停了马车,下车匍匐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细细地听了一会儿。
“怎么了?”能让他们如临大敌的绝对不是寻常事。
“好像有大队人马往我们这里来了,具体有多少人不知道,马蹄声比较杂乱。”虎牙青年说完周围几人脸色都是一变,手握在刀上,似乎准备跟来犯之敌拼个你死我活。
“我们人太少了,硬拼不是办法,我们先绕过去,这里地势太平坦,对我们不利。”洪宁清心底隐隐冒出一丝兴奋,情况危急如何,敌众我寡如何,男人就该如此!
几个侍卫迅速交换了眼神,一人砍了一大捆树枝绑在马后清理掉他们一路而来的马蹄和车辙印,其余人保护着洪宁清,上了左侧的山头。
不过半个时辰,清理痕迹的侍卫刚回来,那所谓的大队人马便出现在他们正下方的山谷之中。
为首的男人一抬手,队伍立刻停了下来,他跟几个跟在身边的参将说了些什么,但是距离太远听不清。
大军现在的位置在行军途中算是兵家大忌之地。这种葫芦口一样地形易守难攻,不管你的队伍里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还是骨瘦如柴的流民,只要遇上埋伏结果都差不多。这道理大约跟屠夫看刀下的是头蛮牛还是只绵羊是一样的。
“宁清少爷他们要是派人上山清剿那可就糟了,抢占高处要用弓箭或者巨石最好,可我们随身的只有长刀一类防身之物,可不敢跟这帮人硬碰硬。”洪宁清听后没说话,虎牙青年还想说什么,被洪宁清制止了。
随行的一个侍卫身上有千里眼,洪宁清接过来一看,为首的一人两鬓灰白入冠,虎牙青年对他说:“这就是北方军统领杨骁逸,严大人这次到山西府来,有一多半是为了这个人。”
洪宁清面色不改心下大惊,之前他还以为这人顶多就是个杨骁逸手下的亲信之类,没想到居然杨骁逸本人。
想起自己曾经跟他正面有过交锋,而且自己还胜了的事实,他心底的必胜信念更加坚不可摧。
“这人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别怕,不会有事的。”甭管宁清少爷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几个侍卫是被他这话给惊住了。
底下的杨骁逸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周围几个侍卫的长刀都出鞘了半寸,身上的杀气瞬间凝结,几乎要化为实质。
双方在看不见的地方剑拔弩张。
有可能是老天爷难得赏脸,想替不在的老东西疼爱疼爱这个小家伙,不多时,杨骁逸居然转过脸,大手一挥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继续前行。
等到大军出了山口在他们走过的那处平原安营扎寨之后,众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虎牙青年摸了一把自己的冷汗,看向洪宁清的眼神颇为复杂。难道这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深谙撒娇之道,举手投足皆名士风范的宁清少爷,实则是个吉祥物吗?
为防那些人杀个回马枪,众人立刻撤退,窜进了大山之中。
一直以来驻扎未动的杨骁逸,忽然将营地往前推进,这种讯号非常危险,几人想起严煜的嘱咐,本想立刻快马加鞭赶路回京城,但洪宁清却想起了别的事情。
他当机立断取消了严煜给几人下的护送任务,改成了敌情侦察。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那杨骁逸的北方军此时开拔,是实还是虚呢?
他忽然想起之前听严煜提起过的,杨骁逸此来带的人不多,还收拢了不少流民。三岁小孩子都知道,将军士兵还有普通老百姓之间的区别。
山西府城防算不上固若金汤,但绝非三两流民组成的难民队伍就能攻破的,而且按照他们这两天的观察来看,以杨骁逸这种徐徐图之的进攻速度,估计能赶上下一次灾年的大乱子。
既然杨骁逸的开拔是虚,那实的一头在哪里?杨骁逸一直外御蒙古。
对,蒙古!自己之前曾经目睹过一场杨骁逸玩的负荆请罪的戏码。
“你们有没有办法跟煜哥联系?”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众人都将对严煜的忠诚,转移到了洪宁清身上,即便他就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也立刻有人替他扫平障碍,“有办法,临走之前严大人交代过。”
洪宁清随手扯了一片自己的衣袖,用自己的白玉发簪蘸着炭灰给严煜写信。
“想办法交到煜哥的手上,一定!”虎牙青年郑重接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地。
洪宁清的脸被火堆映得通红,他默默在心里祈祷,一定要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