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睡在花台上》绵绵夏枝

40、三个人的秘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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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说绕口令。宋文俊想。

　　他突然脸色一红，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看方雅稚洁的腿。

　　方雅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依然天真无知的模样。

　　“方雅，你要……喝热水吗？”

　　方雅摇头，“我不渴。我只是肚子疼。”她不解地望着他，眼神有点委屈。

　　宋文俊感到了害怕。他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春天的四月午后。

　　六月的热风穿过他与方雅，方雅鼻头上有些细汗，脸色时红时白。他们对站，再走过两条街前面便是车站。

　　“方雅，现在天色还早。”他艰难地说。

　　“嗯？”宋文俊想要说什么？

　　方雅升起一丝希望，却又立即熄灭。她的确想跟他多呆一会儿，但是……

　　“要不要去我爷爷奶奶家玩？好久没有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宋思存与潘淑仪因为身体的原因长居上海方便看病，然而房子并没有卖出去。

　　张大军好奇地问过宋文俊：“为什么不把它卖掉，反正没人住？”

　　宋文俊答：“我妈说我家只有买房子，没有卖房子的。我也不太懂。”

　　肚子很疼。方雅反复犹豫。“你不是回家以后还有英语补习？”

　　“他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不来了。”

　　宋文俊从上个学期开始，高闻不仅给他请了作文补习老师，还给他请了英语补习。这在桐城还是头一份，1997年的桐城小学上课不学英语。

　　“噢。宋文俊。”

　　“嗯？”

　　“我……很疼。”

　　“去我爷爷奶奶家喝杯热水？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方雅想了想，点头。

　　宋文俊转身领着她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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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文俊家外面全是泡桐树，宋文俊爷爷奶奶家的旧别墅外却全是樟树。

　　“宋文俊，为什么叫樟槐路？都是樟树，没有槐树。”方雅看着路牌上的汉字。

　　这个问题她老早想问了，前两次来，她就一直在想。

　　“你不疼了？”宋文俊皱眉。

　　“嗯。一会儿疼，一会儿又不疼了。”方雅没有说，她好像发烧了，头昏乎乎的。

　　她不想说，她如果说了，宋文俊说不定会请司机送她回家。

　　宋文俊想了想，说：“我爸爸说桐城是老县城，上千年历史了。”

　　他停了停，抬头看树冠舒展的枝条，它们像巨大的伞，沾满初夏快成熟的绿意布满整条街道。

　　“我猜想，以前一开始种的是两种树，种成之后，可能树冠太大相互抢阳光，就把槐树给砍了或者移走了。”

　　“槐树你见过吗？”

　　随着年龄的增长，方雅对所有植物与花卉都很好奇，有着天然的兴趣。

　　“嗯，小时候有一次桐花幼儿园放假，跟爷爷奶奶去湖北的黄冈旅游见过。是一种开白色花朵的树，春天开花，开花时挺香的。我等会儿找卡片给你看。”

　　“你有？”

　　“对。我奶奶的书不能全带走，还留下一部分。我记得里面有本《中国传统植物花卉集》，里面好像有洋槐树。”

　　“嗯。”方雅觉得高兴。

　　宋文俊的确无所不能，什么问题问了他都能得到答案。

　　打开上了锁的斑驳铁门，才发现宋文俊的爷爷奶奶只是走不足两年，这里的一切便大变模样。

　　所有的植物因为无人打理，显得特别的繁茂，简直像个小小的袖珍植物公园。

　　短短一条通往阶梯的水泥道上全是落花与杂叶，藤架玫瑰与金银花开花的藤条四处攀爬乱搭，钩在铁门上、楼柱上、篱笆上。

　　像欧洲古典童话书的插图，公主们身旁总有花藤，唯一不同的是，宋文俊爷爷奶奶的房子不是欧洲式的，插图上也没有金银花这种桐城漫山遍野可见的土花。

　　方雅想，有一天，要是我能成为一个画家，我得在插图上画金银花。

　　“这种玫瑰也太好看了，我只在你们家看过。”桐城人只种传统花卉，不种玫瑰花。这是外面来的稀罕品种。

　　“那是我奶奶的，她带不走。我爷爷只是把松柏送给了老同事，菊花给了我爸，还留了一大片的向日葵。”宋文俊拨开藤枝，让方雅走得更顺利。

　　“葵花子结了籽可以炒瓜子吃。”

　　“咿，你怎么知道？”

　　“我外婆家有，好多呢。以前，她种了收下来晒干炒熟，拿我用完的作业本的纸或者牛皮纸包成角状，村里有钱人家请的唱戏的戏台子来了，她会去卖。我跟着她去卖过。”

　　“你还喜欢看戏？”宋文俊笑了，意外地看她一眼。

　　“也还好。有时听不懂他们唱什么，但他们的戏服好看。”

　　“怎么好看？”

　　“就他们只要化上妆，扮上相，穿上戏服就变得特别特别的好看。”方雅想了想，笑答。

　　“有多好看？”

　　该怎么回答呢？方雅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宋文俊一本正经的问话背后正在逗她。

　　她的耳根瞬间红了，原本脸就在发烫，更是烫上加烫。

　　“像春天的桃花一样好看。”她记得戏班饰演小姐丫鬟们的戏服颜色，很像乡下春天的柳枝与桃花。还有她躺在奶奶家的床上，看到的窗外的春天有月亮的晚上梨花的颜色。

　　“你可以画下来。”宋文俊说。

　　“我妈妈说不能影响学习。”方雅有些沮丧。

　　“你现在的学习不是很好？”宋文俊看她一眼。

　　方雅移开了目光。她留过一级，总觉得在宋文俊面前抬不起头。

　　“只是数学。我现在喜欢数学。”

　　“咿？”宋文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宋文俊，你不觉得数学很有趣？解法过程全不一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题方法，却总能得到一样的答案。就像走路一样，走不同的山路，却能最后绕回来。”

　　“嗯，是的。”宋文俊不再说话。他打开了前厅的门。

　　我好像更喜欢语文了。但宋文俊不想扫方雅的兴。

　　“对了，你奶奶家有夜来香的籽儿吗？”

　　“有的啊。你想种？啊，我知道了，上次我写信跟你说，我奶奶家的夜来香开花了。”

　　两人一起想到那封信一起笑了，像分享了什么共同的秘密。

　　方雅在信里说：

　　“宋文俊，我奶奶家的花全种在菜园子里。有兰草花、指甲花、鸡冠花、夜来香、金针花、雨雾红……品种很多。有些是野花，有些都随随便便顺手种的，种在浇菜的水洼与竹林旁边，为了不占菜的地方。”

　　“今年结新籽了我再给你带？我担心以前的放陈了不好。”不等宋文俊说话方雅又道。

　　她担心宋文俊不好意思。

　　其实她想多了，宋文俊开了口向她讨要，自然毫无多余的想法。

　　“嗯，就这么说定。”

　　他第一次没有说谢谢。方雅觉得有点高兴，她笑了，问：“不过，你有时间种吗？”

　　“没时间也没关系，我种的花，全部不太需要人打理。只要种在露天，没有我，它们也会活得很好。”

　　“咿？”方雅有些脑子转不过弯。

　　她想宋文俊真是一个怪人，既不喜欢女孩子穿裙子，又不喜欢种需要人打理的花。可不打理叫什么种花呢？只有打理了才叫种花呀。

　　终于到了客厅，宋文俊掀开盖着家具的刺绣花纹白色布罩，指着沙发，“坐。”

　　肚子又一阵绞疼。疼得方雅直抽气。

　　“很疼？”宋文俊蹲在她面前轻声问。他逆光的脸、神情，显得特别的温柔。

　　方雅看着他的眼晴，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哭了。

　　她今天压制了一天情绪。

　　这个世界上只有宋文俊对她说，想哭就哭，不要压制，憋久了你会难受。

　　“看来真的很疼。”宋文俊掏出手帕递给她，轻声说：“你哭吧。”

　　“宋文俊，我也要做城里人了，呜……”

　　早知道了。

　　商品房开发住户名单里有方雅妈妈的名字。这批商品房因为是试点工程，由宋文俊的爸爸前几年负责，宋文俊无意中看见过名录。

　　宋文俊有些无奈。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雅。

　　方雅不想做城里人，因为梧江二小的遭遇……因为，徐春西、白诗露、吴亚男、孙艳艳。

　　“你爸妈准备复婚了？”宋文俊看着她哭得那么难过，肩头不住耸动。

　　方雅不说话，只是哭。

　　“没事的。如果你爸爸再打你妈妈，我让我爸爸找人教育他。”宋文俊想了想，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样方雅既不用再在乡下无人照顾，可以跟父母一起生活，他俩还能经常见面。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复婚。但是……”

　　方雅将生日那天在双洲发生的一切，在爷爷奶奶家发生的一切，在堤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宋文俊。

　　“在堤上，我妈妈说了我爷爷奶奶爸爸好多坏话。但是，最后我妈妈又说最后一次问我，想不想她跟爸爸在一起。

　　听她那个意思，如果我说想，她好像会接受我爷爷的条件。”

　　宋文俊听得眉头打结，“你怎么说？”

　　“我想了好久，最后说，‘妈妈，你不要考虑我。你不想复婚，就不要复婚，我希望你幸福’。

　　宋文俊，妈妈说爸爸想要她的房子。我怕复婚后爸爸继续打她，还有秋颜......阿姨怎么办？”

　　说到最后可能委屈至极，方雅已经泣不成声。

　　什么是幸福？宋文俊看着方雅耸动的头，一小簇头发从她的耳根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她那么伤心。

　　她希望妈妈幸福，那她的幸福呢？

　　“所以，你的户口仍然转不到城里来。”宋文俊记得招商书上写的优惠送两个农村户口。

　　“嗯。”方雅点头，“户口很重要吗？”

　　她没有概念。宋文俊特别难受。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小学的经历摆在眼前。

　　我能不能帮她？宋文俊想到了宋和。如果跟爸爸说，他找人找方宏谈呢？

　　不行，现在是敏感期，影响太坏，会影响爸爸的前途。

　　“树大招风。”爸爸昨晚吃饭时说，“我们宋家在桐县是外地人，做事要注意影响，不能再像你妈妈以前一样乱收东西！你跟你舅舅说说。”

　　方雅慢慢的不哭了。外面下起了雨，宋文俊拿水壶给她烧水喝。

　　他们家现在不用火炉烧水了，全换成了国外的电热壶。这些电热壶还没进入中国市场，但他妈妈说，也快了。

　　旧洋房这只，是他上次特意拿过来的。他家这些东西很多，没有记录，少了他妈妈也未必知道。他早就准备好了，以后初中，避开妈妈的耳报神，邀请方雅与宋大军来这儿玩。这里像小时候一样，将是他们三个人的秘密花园。

　　这些花草与植物，是他故意叫经常来打扫卫生的阿姨不要打理。

　　他知道方雅喜欢花卉与植物，他想他们三个人一起打理好了。这样可以加深印象，对她画画有用。

　　外面的雨要下下来了，天色阴沉光线很暗。方雅哭累了，蹲在一棵高大的美人蕉前仰看着它，给它清理枯萎的杂叶。

　　她的动作很轻柔，像植物也有生命，怕动作太大弄疼了它们。

　　她乌黑的头发，与裙摆的颜色一起融进了初夏天阴郁的院落里，显得孤独而遥远。

　　宋文俊的心头微疼，眼晴突然就湿了。

　　“我出去一趟。你别害怕，我马上就回来。”他拿出折叠伞与钱包。

　　“咿，你要去买什么？”方雅起身。

　　宋文俊不敢看她短裙下祼露的双腿，“……你别问。看电视，随便四处玩。”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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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去买什么？方雅捧着热茶，满脸狐疑地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想着宋文俊雨雾中匆匆远去的背影。

　　宋文俊十二岁了，越来越挺拔，戴着眼镜越来越像他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