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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993年的暑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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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悄悄来临。
得益于六月那一个星期放学后,宋文俊在台阶上的集训补习,方雅的数学考了七十多分。虽然不算太好,但终于不是最后几名,不再吊班级的车尾。
而语文,她考了前十三名。
宋文俊自然是全年级第一,听说总分数也是全市第一名。
一小早想挖他过去,但宋和平跟二小的教导主任是同学。宋文俊幼儿园升小学,教导主任便找宋和平替二小预定了他。
不过,语文考得最好的还是白诗露。
“那个裴洁老师喔,给那小姑娘小灶开得哟!”高闻颇不以为然。
“俊俊考试前,你不跑去深圳看你那个什么股盘,俊俊会考的超过白诗露的。”宋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口吻悠哉。
“政策变了,今年保不住就会崩盘,我亲自去看看才能放心。”
“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去。”宋和抖了抖报纸。
“嗬,你别说我。你呢?说开会,其实是游山玩水去了吧?”
“我这是工作。”宋和烦不胜烦,皱眉,“我看,今年暑假北京上海也都别去了,先给俊俊找个补习老师。”
“你们慌张啥?吃块西瓜。”宋和的母亲潘淑平端一盘西瓜走了进来。“别逼得太紧,才小学二年级,能不能给俊俊一个轻松点的童年啦?”
“是啊。我看俊俊考得不错嘛,又是第一名。”宋思存拿副象棋和老花镜,也跟到露台来了。
“爸,妈。”高闻不自然地笑了笑,“分数都扣在小作文上,我是担心他以后偏科。”
“小作文的诀窍就是多读多看多写。”
潘淑平语文老师出身,有多年的教学经验。
“俊俊这孩子多思,喜静,暑假就应该出去多看一看。北京嘛,有他叔叔辅导他,他叔叔北大毕业的,还辅导不了他?在上海,有我,你们担心什么?”
潘淑平和宋思存都是上海人,宋思存后来做父母官调到了桐城隔壁的市里。潘淑平嫁给他后,也便长居桐城。
但近几年宋思存的身体总有些毛病,两人便提前办了退休。潘淑平认为上海的医疗条件好过桐城,在老家那边买了房,寒暑假她发挥夕阳余热开办的补习班一定会放假,老两口就去上海住,宋文俊也会跟他们过去小住。
“话是这么说,可我爸妈也挺想他的。一小很有名气的那个王老师,就住在我爸妈隔壁,俊俊暑假可以住在我爸妈家……”高闻求助地看了一眼宋和。
宋和朝她使个眼神,接了宋思存的象棋去下棋了。
一家人商量到最后,还是把宋文俊喊上楼,交给他自己来选。
“半个月在姥姥家补习小作文,一个月在北京上海。”宋文俊眼皮也不抬,撑腮盯着爸爸与爷爷棋盘上的胜负。
“还有半个月呢?”大人们都相互看了一眼。
“那是我自己的,我要自由支配。”
“哟,长大了嘛,还学会自由支配了。”高闻语气嘲讽,“有老师反应,上个月你经常跟一个小姑娘放学后一块儿走,是不是白诗露呀?”
宋文俊刷的抬眼望过来,一双点漆般的眼晴目光格外凉深,倒让高闻愣了一下。潘淑平暗暗扯了她一下,摇头。
“妈妈我不喜欢你去问老师这些,我不是犯人,老师也不是特务。”宋文俊收回目光。
高闻气得脸色发青,想要发作,又碍于公婆都在。
“俊俊,不能这样和妈妈说话,妈妈是关心你。”潘淑平给儿媳台阶下,递给宋文俊一块西瓜。
“谢谢奶奶。”宋文俊微笑地接过潘淑平的西瓜,咬了一小口,抬起眼晴,“那我可以交自己的朋友吗?”
“你想和女同学做朋友?”潘淑平也以为宋文俊说的是白诗露。
“男女有什么不同吗?”宋文俊的语气满是不解。
满屋子大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都觉得好笑,也太杞人忧天了,绝不会这么早。
“没什么不同。但男女有别,要懂得避嫌。”高闻的态度仍不改盛气凌人。“白诗露小姑娘,不是第一次想和你交朋友了。你以前都不喜欢和她玩,为什么现在变了?”
宋和见她越说越离谱,连忙打圆场:“俊俊你下楼去,让小玲阿姨泡壶菊花茶上来。”
宋文俊起身,看着母亲,“我现在也不喜欢和她玩。可你说过,如果我考了全县第一,我可以提一个要求。我的要求就是,暑假最后十五天,我要自由支配。”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捧着西瓜下了楼。
“哎呀呀,现在的小朋友厉害了!”宋思存摸着象棋笑。
“你既然答应过孩子,就必须做到。”潘淑平拍拍儿媳的肩膀。
晚上临睡前在卧室,高闻还是忍不住向丈夫发作:“今晚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就让我一个人在那儿唱独角戏。说要找补习老师的,也是你!”
“我妈妈也是这么多年经验的老教师了,当一个孩子的补习老师绰绰有余。”宋和取下眼镜放在床头,“而且,让俊俊呆在他们身边,也可以让他们开心一下。”
“那儿子你是不管喽?你也看到了,越来越厉害了,才小学二年级,就和我谈什么自由支配。”高闻呕得睡不着,把手边的电视遥控一扔。
“接下来是我的关键时期,我呀,要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面。家里还是要靠你来维持的。你也不要那么生气,把他培养的这么成熟,正是你希望的嘛。”宋和轻言细语的缓缓道:“他已经慢慢长大了,也越来越懂事,拿过多少年第一了?你总这么逼他,他都越来越不像个孩子了。还有,不要再收买什么老师,注意影响。”
“你不知道白诗露那小姑娘她妈妈的心思?你同学这个靠山要倒了,总要千方百计搭上你嘛。”高闻讽笑扫丈夫一眼。
“我们只是同学关系,你不要听风就是雨胡扯。我当年就没看上过她。”宋和平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报纸。
“哟哟,县花你还挑!省省吧,白家只出大美女。她家那个老二,看把我家高锦给迷的!”高闻打开电视机,里面又在放琼瑶的《婉君》,不由嘟哝了一句:“怎么老是哭哭啼啼的?这些个女人,离了男人活不了是吧!”
“说话不要含沙射影。我行得正坐得直,对谁都要搙一把的县花没兴趣。”宋和平看妻子一眼,加重语气:“我只想说,你别对儿子拔苗助长。他还小,心思纯,别动不动男男女女的。他那么小,想跟谁玩都是应该的。以后,等再大一些,想玩还不行了。能主动接近他的,都动机不纯。”
“我这不就是看小姑娘动机不纯。”高闻冷哼一声,笑说:“以前幼儿园毕业那次文艺汇演,她还想跟宋文俊争主演,又是哭又是闹。后来不是汇演结束拍照么,硬是挤开宋文俊要站在中间。这么好强会用手段的小姑娘,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越说越离谱了,幼稚园那才多大?”宋和平轻笑。
“时代在发展,都是人精,背后有高人支招么。这你还不明白?白混了!”
“嗯。你注意点就是了,别伤到儿子的心。”
“我伤他做什么?我是他妈!我只是不想有人利用他。”
“放心,俊俊没那么蠢。”宋和平拍拍妻子的手背。
高闻摔开他,快速抹起润肤露,“再聪明,姜也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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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
蝉鸣呼天抢地,大有与热浪一起鸣奏夏天,誓不退场的势头。
方雅拎一只粉色水壶,背着画夹,坐在台阶上哼着儿歌:“
丢手绢丢手绢
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大家不要告诉他……”
“不要告诉谁?”宋文俊走上台阶。
“宋文俊!”方雅立刻蹦起,涨红脸,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人一对视,竟然都噎住了,想不起接下来要说什么,忍不住都笑了。
“你没有变黑呢。”方雅羡慕地看着一个多月没见的宋文俊。他比以前更白净了,好像还高了一点儿,不过也可能是错觉。
“我不太出门。”
宋文俊脸也是红红的,方雅觉得他大概是热的。
“为什么?上海和北京多好玩儿呀!”
“到处都是人挤人,和臭汗。”
“骗人!”
“不骗你。”宋文俊走到她跟前。
方雅觉得他说的可没意思。她才不相信呢,总有一天,她也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去上海玩蹦蹦车,看大海。(八岁的方雅还不知道上海没海可看,她只是向往和擅于脑补。)
她踮起脚跟,伸手往宋文俊头顶比了比,“唉,你真的又长高了。”
“你还是和放假前一样。”宋文俊伸手捏起方雅的两络头发,“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难得的表现出了顽皮的一面。
“我才不要做小白兔。”方雅歪着头。
“为什么?”
“只吃萝卜和青菜太没劲了。”
“也是。”宋文俊认真想了想,点头,脱下旅行背包,“我有礼物给你。”
“哎?”方雅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宋文俊看着她了然一笑,递过三排36色的彩色铅笔。
“这……也太厉害了!”方雅狂喜。
“上海文具店买的,我想你可能喜欢。”
“喜欢!喜欢!好喜欢!”方雅手拿铅笔,跺着脚简直想跳舞,桐城卖的铅笔,最多颜色的也只有12种。
宋文俊看向她的眼晴带着笑意,明亮得像晴天夜空的星星。
“有点口渴。”他皱眉,“忘记带水壶了。”
“随便喝!”方雅想也没想,豪气地把自己的递给了他。
宋文俊愣了一下,接过来,倒出一些,拿杯盖慢慢喝着。
他一边喝一边皱眉想,在家他连爸爸妈妈的茶杯都不肯用,妈妈总说他‘洁癖是病,得治!比宋和还矫情!’
那么,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易地用方雅的杯子?之前还把自己独用的饭盒给她用?
“你在想什么?”方雅特别敏感。
“嗯,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
“宋文俊,你比吴老师还讨厌!”方雅瞪他。
“小心我告状。”宋文俊笑说。
“你不会!”
“我会。”宋文俊眨眨眼晴。
方雅想反驳他又找不到词,心里觉得可生气,便伸出手想推他,最后想了想,改成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他一下。
“我要装作很疼吗?”宋文俊低下头,憋笑憋得很辛苦。
方雅冲他做鬼脸。
原来她也是会做鬼脸的。宋文俊觉得很有意思。
“我没有礼物给你。”方雅情绪突然低落。“我妈妈去广东打工了,暑假我去奶奶家住了十天,然后就一直呆在爸爸这里。哪儿也没去,每天都一个人。”
宋文俊的目光也随她暗沉下来,想了想,说:“嗯,你画幅画给我吧。”
“你想要什么样的?”方雅刷的抬头。
“就画这里好了。爬满月月红的篱笆,水里的水草很多,梧桐树,台阶……画人也可以。”
“我不会画人。”方雅又低下头。
“那就画我说的那些。”
“好!”方雅弯着眼晴一笑,朝他伸出小指,“来。”
“做什么?”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方雅主动勾住他的手指,用力地摇了摇。
宋文俊满头黑线。
“宋文俊,你的手指好热。”
“啊?……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