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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苦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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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妍见朱弦跟着站起,面上就是一怒,狠狠瞪了朱弦一眼,但对方既然没有做什么,也不好发作。
无涯这边看着两人的行径,心下却有些忐忑,自己树敌已多,若这两人再寻衅,今晚又将有一场恶战。
不由自主的看向镜渊,镜渊也望着蝶妍与朱弦的方向,唇边渐渐泛了一丝冷笑,轻声自语道:“这热闹还是接连不断的呢。”
无涯听镜渊一说,面上也跟着一沉,撂起衣袖擦了嘴角不断溢出的血丝,整个人面上便显出那么些惨然来。
但无涯的动作却是全然透着清绝的,一扬手,抑或一低眉,总有些拒绝的戒备的意味在里面。
蝶妍看着先是呆了一呆,继而看向身侧的朱弦,这个男子一直的戏谑表情也转为凝重,不知他又作何想法,但由着他斜瞟的眼神,蝶妍觉出,这男子身上的东西,也是有些根深蒂固的。
自己不动,那男子也不动,无涯身上的伤势,医者一看便知,非是伤势沉重,沉重的不过是她心内的那种拒绝,因为她若受伤便自行运功疗伤,必然不会一直内府流血不止。但她为何连自己都放弃?
蝶妍差一点就要走上前去质问无涯了,但她看着朱弦,忍了下来。
突然朱弦道:“看她的样子,你觉得她会听?”
这声音是没有凝着内力的,但也是低沉婉约,连成一线,早没了前时的戏谑。蝶妍心内一沉,忖道:“这人还当真多变。”
蝶妍眉毛一挑,道:“要你管?”
说罢也不再理会朱弦,径直朝着无涯的方向行去。
无涯与镜渊本是一直注意着那边的情形,只见紫衣女子行来之际,那黑衣的男子紧了紧手中长剑,却没有跟上来。
当下有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两张桌子间升腾起来,随着紫衣女子一步步走来,镜渊目不转睛的盯着,虽然从刚才两人的话中可知一些端倪,但到底行走江湖,又在危难之时,能防便需防。
紫衣女子显是有些急切的,本就不远的距离,被她几步就踏了过来,行至无涯旁边,也不客气,坐在一旁空凳上,探手就要抓上无涯脉门。
无涯手腕一沉一收一翻,已经抓住紫衣女子的脉门,紫衣女子显是没料到,愣了一下,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镜渊半抬的手也跟着放下。
周遭不多的目光也跟着向这方向射来。
然后紫衣女子附耳对无涯说了一句话,无涯的手就蓦地松开,然后看着蝶妍,面无表情。
镜渊又是一脸惊奇的看着无涯,那眼里像是有些不解,又似释然。
无涯的眼内,终于化开了一抹浓浓的疲倦,似乎就想这么睡去一般,镜渊立时便有了好奇之心,不知那紫衣女子,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但见那紫衣女子脸上,并未有什么喜色,反是在无涯松开手后,变得愈见沉重。
这时蝶妍才静静看着无涯道:“姑娘若还想不留遗憾,这一身伤,总该医治医治了。”
无涯缓缓将眼睛转向这个女子,若没看错,自己与这女子,是初次相识,为何因她一句话,自己便将对她的戒心抹去,但再听她这一句话时,多年来隐忍倔强的习惯让她回了一句生硬无比的话:“要是死了,还能在乎什么遗憾不遗憾的。”
“但姑娘……”蝶妍话未说完,已经被无涯打断:“姑娘好意,我心领了,我自己亦知道,我若那么容易就死了,岂不给人看了笑话。”说罢似有意似无意的扫了那边窗口的朱弦一眼。
蝶妍本是蜀地极为著名的玉垒街上用毒名家春谢仙子的弟子,其师名为流易。这名字本有些伤怀之意,但流易的用毒手段和医术,都是相当出名的,不仅蜀地家喻户晓,更是名声传遍江湖。
但流易为人性格极是冷僻,凡有所为,但凭自己喜好,所以江湖中的评说也是毁誉兼有。只一点,在蜀地的玉垒街上,没有人提及流易不赞许的,可见玉垒街上之人对流易,也都怀着敬意。
蝶妍是流易唯一的关门弟子,天子聪颖,性子有些急,不适合为医者,更不适合以毒挟人,是以此次蝶妍才会独自行于江湖,是为历练。
当时洛阳与江南的屡次命案,也都传到了蜀地,当时玉垒街上多有叫流易出面以求天下安宁的,毕竟偌大蜀中一地,也只玉垒街上的流易,在他们眼里算作有些本事。
蝶妍到底太年轻,一面对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女子好奇的同时一边想着怎么说服流易去看一场热闹,不想自己还没开口,流易已经先开口了:“十年前是我,如今是你,为师的一切也都给了你,不如你自己去江湖上历练历练吧,毕竟江湖的热闹,间隔时间总是很长的。”
当时蝶妍就愣住了,心内狂喜不已,但最终忍了下来,要知以流易的性格,立即反悔也说不定,当下就应承了下来,连夜离开了玉垒街,向着江南的繁华奔来。
行至江南,蝶妍才知那个无涯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个噩梦,只因无涯杀人,从不问门派,从不管恩怨有无,只要兴起,便能在人的眉心种上一朵鲜艳欲滴的牡丹。
一路上虽算不得惊心动魄,但也是荆棘丛丛,蝶妍大抵也知道了些江湖情势,不过是几大派终于不甘平静与沉寂,终于有一个无涯出来造势,便借着这样的风头,各自招兵买马,力图推翻谢炎府的独大。
似乎无涯对几大门派的意义,不仅仅是仇视,更有收买之心,毕竟很多年没有出现这样的神话,一剑振出之际,能让整个江湖震撼。
当蝶妍终于见识了门派互相倾轧之间的惨烈时,也终于明白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所谓江湖大势,不过是几个人的事情,但看谁比谁狠,谁比谁更愿意牺牲小卒而已。”
唯有轻尘山庄,一直在江湖内闻名,却一直不曾有过什么动静,但因五月的子虚鉴,吸引了不少的人来至君山脚下的岳阳城。
蝶妍本是极爱热闹的人,也不会放过这样的热闹机会,更何况,北弦南丝的盛名。
如今北弦逝,能将瑶琴鼓荡得人尽皆知的,也只有君山之上,轻尘山庄的轻尘公子了。
但子虚鉴时日渐临,却不见轻尘公子出现,大抵是许多人都等得急了,才发愿去了离轻尘山庄最近的辰星楼住着。
也就在辰星楼,蝶妍远远见及无涯的一身白衣,本有赞誉之色,正巧朱弦挡住视线,不由怒生,骤然发难,一路追追打打,与那朱弦也算作认识了,想及辰星楼必有变故发生,便抱了看热闹的心理,又绕了回来。
彼时朱弦也存了那份心思,也便不与蝶妍打闹,他从蝶妍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草药香,那时朱弦才知,同样都是医者。
再回辰星楼时,两人都是一呆,虽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是那么大的场面,也确实少见。以一敌十的武功,四两拨千斤的剑势,在那一黑一白盘旋飘忽的身影下,越发光亮,蝶妍心惊于无涯的剑尖从不离人眉心,也心惊于娜女子的冷狠,但始终没见她赖以成为武林公敌的被称作“吸髓花”的牡丹。
只是没想到后来,以无涯的武功高绝,居然也被人偷袭了那一掌,看似稀松平常,实则已算重创,但正欲冲出去相救时,却被朱弦拉住。
他说:“你要救她?”
蝶妍点头。
“你可知她是谁?”
“吸髓花的主人。”
“那你还救?”
“我只当她是个受伤的人。”蝶妍当时的眼里,有悲悯,有热切,还有坚定。
“可她也杀过很多人。”朱弦说的理直气壮,面上正义突浮。
“以多欺少,该杀。”蝶妍仍是一脸的义无反顾,她认定的事情,无论对错,只有该与不该。
但朱弦一直缠着,让蝶妍脱身不得,也只好作罢。
但出乎两人意料的是,无涯居然没求医,没自救,而是到江边坐了下来,一直到灯火初上。
而蝶妍与朱弦的争吵,也不曾停止,救与不救,都是执着的,谁也不让谁。
从无涯的行止间,便能看出那女子的心性必然倔强无比,但不曾想她连自己都不在乎,那她杀那么多人,又为了什么,抑或是,她心中本有执念?
在无涯淡淡的却是不容人反驳的话语里,蝶妍在无涯的眼光里沉沦。
这时的无涯,眼里顿时深沉起来,她虽然一时相信了眼前这个女子,但深心处仍旧在注意不远处的那一身黑衣。
只因那眼里也有执念。
似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那样的执念,或嗔或痴,只在七情六欲里,寻找了那么一丝可坚持的东西,就那么一直到底。
或者此时大厅内的每一个人,眼里都存着自己的执着。
然而无涯……
她这么多年的欲罢不能终于在今天热血即将尽倾时才明白,只是明白得晚了,纵然想要抽身而退,也已经是另一种欲罢不能。
各自想法不同,但神思百转之下,不过一眼的神色交换,无涯看着蝶妍的神情,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忽而道:“你与他们不同。”
蝶妍先是一怔,接着就是一喜,再向后看了朱弦一眼,才对无涯道:“那姑娘是愿意接受治疗了?”
无涯缓缓点了一下头,复又抬袖擦去嘴角血丝,那一身如雪白衣上,也是一片狼藉,哪有半天白天见时衣履飘扬清雅如神仙的模样。
有一瞬间,蝶妍心底滑过了那么一丝心疼,如同黑夜的流星飞逝,瞬间只剩下了医者和伤者的关系。
镜渊的脸上,终于不复凝重,若无涯终于不那么直活在自己的沉闷里,至少从此,他能为她少担一份心。
无涯的伤势,直达肺腑,所以蝶妍当即道:“随我去楼上吧。”转而对镜渊道:“这位公子,此间还有的事,就交给你了。”
随之便携了无涯上楼,朱弦站在楼梯口的位置,对着蝶妍摇头。
“你真要一拦到底?”蝶妍不解朱弦为何如此坚定的那份信念,只因他觉得无涯是罪不可赦的人。
“若你一定要救这个女魔头,朱弦说什么也不会让你救的。”
“我说了,我只当她是一个病人,至于她从前做过什么,或者她将来要做什么,你管不着。”
“你不怕她将来会杀了你?”
“原来你是因为这才不愿意救人。”蝶妍忽然笑了起来,“我道是江湖道义满口,原来也不过是因为害怕引火上身,恐怕你还有话没说完吧。你怕今日救她,来日便会引人公愤吧。”
朱弦不免为之气结,剑一振,只管朝着无涯刺去。
无涯虽然重伤在身,但又岂是等闲。
斜靠在楼梯扶手边的身子向着侧面一滑,便就势躲过一击,这边镜渊见状,立即飞身过去,与朱弦斗在一处。
无涯虽是躲过那一击,但唇边血迹也更多了些,当下不迟疑,蝶妍立即拉了无涯上楼。
剩下镜渊缠着朱弦。
朱弦见两人上楼,已是有些气恼,手中剑势更急,镜渊亦不迟疑。
镜渊与无涯的剑法,同出一宗。
虽然二十多年前倾笑振剑江湖时,那剑法可算作自成一家,但从艺十几年,总算也领悟了这套剑法的真意,一路施展开来,便如月下清流,缠绵不绝,也因了剑势如流水,是以倾笑曾笑言:“若这剑法一定得有个名儿,便不如叫做春江花月夜吧。”
当时镜渊与无涯齐齐愣住,孤篇压全唐的诗,居然被师父用来诠释这样的一套剑法,不过一一演来,也算作适合,从此这套剑法,被倾笑取了其中一句“青枫浦上不胜愁”中的“清风浦”来作为这套剑法的名字。
此时镜渊与朱弦的打斗,没有下午时分的紧张之感,镜渊也就一式一式施展开来,一如真正有人吟诵着那一首《春江花月夜》般,清丽悠然,跌宕婉转,澄澈空明,在朱弦看来,绵绵不绝,剑尖总能从不经意的位置刺出。
越斗越是心惊,分明剑势间有些招式本被镜渊用过,但再遇同样的招式时,又隐隐藏着变化,仿似四面八方汹涌而过的愁意,滚滚而来,又东流而去。
而那些过处不留痕迹的愁意,又如同剥茧抽丝般,离自己越来越近,差点便一头陷入,朱弦手里剑势跟着就是一慢,镜渊的剑法也跟着慢了下来,但仍旧步步紧逼,不肯相让。
朱弦知他是心忧楼上的无涯,是以要缠住自己,其实镜渊又何尝知道,经由这番打斗,朱弦已经没有了阻止的能力,若镜渊愿意,朱弦可能也只会是他剑侠的亡魂而已。
但是镜渊没有,镜渊虽步步紧逼,但中间仍旧存着慈念,全然不似无涯身上那种剑出必然见血的气势。
于是那种好奇心又占取了心内一半的东西,往后飘退三尺,一拱手:“这里打着无益,在下认输。”
周遭看热闹的人正觉剑势纠缠,毫光挥洒,其中精妙处更是叫人流连忘返之际,没想到就这么停了下来,顿觉失望无比,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立即有人鼓起掌来。更是叫好声一片,只把两人盯得紧紧的,看那四周发光的眼神,定然希望两人再来一场酣斗。
镜渊见对方停下,也并未立即向楼上奔去,也不再相迫,就势站在楼梯口道:“阁下与在下,本是素昧平生,为何要挡住在下师妹的救治?”
朱弦本就想探知为何镜渊这样处处留有余地的人为何一直与无涯那般心狠手辣的人在一起,此时听镜渊一问,方才明白,原是师兄妹关系,但既是师兄妹,两人身上所散发的东西,为何全然不同。
当即一撇嘴道:“江湖中人众所周知,无涯杀人无数,死不足惜,为何要救?”
明知对方拼死相护,还能直言,周遭众人听得刚才上楼的重伤女子就是大家一直追杀的无涯,立马有了蠢蠢欲动的迹象。
镜渊一皱眉,才知那紫衣女子只叫无涯“姑娘”的意思,她倒是真心要为无涯疗伤的呢。
见着众人反应,镜渊历史神色一凛,目光如炬般扫过众人。
适才见过镜渊的剑法,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酒楼内人本来不多,若要闯过镜渊这一关,也确有些困难,那自称朱弦的男子眼下也没了斗意。本来可以扬名立万的机会,也就这般失去了。
大厅内没有一个人说话,只等镜渊接下来的说辞。
镜渊手里的剑仍旧斜斜的指着地面,随时有抬起的可能,但他终究一扬眉道:“那依阁下看来,乘人之危也是英雄了?”
似是没料到由此一说,朱弦立时一怔,脸上神色连变之下,最终没有说话,只愤愤的将剑入鞘,大踏步回到桌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大厅内的人眼见没了戏看,自己出手又不可能,便也悻悻的各自回座,只是看镜渊的眼神里,多了些鄙薄。
一个女魔头身边的男子。
镜渊依旧站在楼梯口,不愿离去,亦不肯回视那些鄙薄的眼神,任何人都不敌无涯偶然才出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