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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残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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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也在一瞬间内转向了无涯,带了好奇,带了紧张,更有些不服气在里面。
都道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凭什么在江湖中搅起大风浪来。
但看她迅速抬起的剑刃,也都深深吸了一口气,眼见无涯的表情由淡然转为冷冽,众人皆知,她要出手了。
阳光照在寒气森森的剑刃之上,反光一一划过众人的眼,都觉眼前一花,之间无涯足一蹬,轻松纵身而起,平平的向着荆剑门内的那个圈内刺去,一侧的镜渊也随之向着反方向的辰星楼内出来的众人斜斜刺去。
无论剑尖指向谁,众人都是全神戒备着,只等那一剑刺来,便立即还击,无涯从两丈外的地方刺过来,那剑势再劲,到眼前也该散了些,速度再快,也当慢了下来。
于是二十多人围成的圈子,在无涯一动之际,便互相换了方位,短短的时间内,无涯的剑尖未到,可各自的方位已经换过了几次,眼见那一身白衫堪堪从眼前滑过,人在即将触到第一个人时,那人正欲举刀相抗,剑尖却随无涯的身形向右一滑,又到了第二个人面前,这人使一霸王枪,最擅远攻,但没想本是攻击身侧之人的无涯却放弃了本欲得手的一剑,未见剑式使老,已经换了个方向向着自己的面门扑击而来,正对着自己的眉心,此时再举枪相挡已经来不及了,长兵器的弱点也立即显现出来。一旁的人再解救也已来不及,一时忘记换方位,整个圈子也就在这时停了下来,十八般兵器一并向着无涯攻来,若换作他人定然早已经被刺出了好几个窟窿。但无涯毕竟是无涯,之间她未曾将剑尖直刺那人眉心,却将剑势急转,一矮身避过一侧攻来的一柄大刀。
还未来得及喘气,便见又是那人霸王枪攻来,神色一凛,飘身向后一退,借着余光一瞟,只见身为头领的荆骛并未动手。不由心下一沉,忖道:若是此人出手,今日之局,定难预料,若不将阵势破去,恐怕后来情势不可预计,再一看镜渊那边情形,却是好得多,正自奇怪,却想及那藏青色衣衫的男子并未出手……若不迅速将这些人除去一些,即使是车轮战,也能让自己垮掉……
但目前情势却由不得无涯作多余的想法,剑势一挑,将身侧兵器震开,转而一剑刺向近身欺来的一名同样使剑的男子,同是向着眉心直刺过去,那男子欲待闪避却也只后退了一步,剑势的余劲也就顺势而来,只见其眉心正中一条殷红的血线,仍旧向前扑过几步,才慢慢倒下。
虽然已经死过人,但这边人的围攻却丝毫没有慢下来,无涯的剑势虽然都是轻拿轻放,但也有所阻滞,又一转身将身侧的男子放倒之际,却一纵身向着离镜渊较近的方向飘去,众人心知她想要与镜渊合力来对付自己,也丝毫不肯相让,无涯动一分,众人便阻一分,直将个包围圈合围得密不透风,只有刀光剑影内偶有如水的剑光激射而出。
荆骛一直在一旁看着,这时只见无涯再度以剑尖对准了一个人的眉心,心下一震,若自己再不出手,恐怕全军覆没的危险都有了。
一思忖间立即纵身欺上,左掌先攻无涯后腰,右掌却向着自己人轻轻一推,那人的眉心立即偏离了无涯的剑尖,无涯也见荆骛的掌力不弱,剑尖方向早已换了,一拧身转了过来,正对荆骛挥出一剑,荆骛掌下劲道也随之一歪,尽管如此,无涯仍然心道一声好险,才待全力对付这个荆骛,忽感有劲风如同一线,直直向着自己后背大穴打来。心下一惊,若要避去背后的劲力,前面的荆骛必然全力来攻,若不避,以那劲道的潜劲,若打中了也必然受伤不轻,当下一咬牙,生生向一旁飘开半尺,避过背后大穴,手中剑仍然不停,以蜿蜒曲势向着前面的荆骛眉心刺去,荆骛乘势避开无涯的攻势,同时无涯也痛哼了一声。
本来众人被无涯的剑势逼得没了信心,眼见有人伤了无涯,也就信心倍增,更是加大了力度向着无涯攻来。
无涯的师父倾笑本是女子,那剑法也就以曲折蜿蜒,变化多端见长,无涯在倾笑的指点之下参习十年,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所以那剑法在无涯使来,也就如同星光灿烂,辉煌璀璨,剑光流转,如同行云流水,无论是刺挑削,还是勾提切,都能变化万千。招式眼花缭乱,一时也寻不着破绽,但对方毕竟人多,无涯纵是花样百出,仍旧是双拳难敌四手之势,手中剑也渐渐有了颓势。虽然仍旧重伤多人,但剑尖已不能向先前一般直指眉心了,更何况还有一个荆骛的缠斗。好在对手也由刚才的二十多人变成了现在的七个。
再看镜渊那边,也是剑影处处,华光流转,众人仿佛掌握在他的掌指之间一般,以自己的剑势引着众人左右互击,看起来却是轻松无比。
一套女子的剑法,在镜渊的手下使来,却无花哨之感,剑剑有力,剑风所指之处,必有人伤,但镜渊毕竟心内不似无涯那般对所有人都存着怨念,所以下手也就比无涯轻得多,并非每剑都直中命脉所在之处,一眼望去,只见镜渊所在之处都是挣扎着的身体,虽未重伤,却也是伤到了不能发力处。但那些人都也是江湖中的好汉,虽然疼到扭曲,却也只是轻哼过,并未大叫出来,眼见镜渊左冲右突,指东打西,他身边的对手也已经所剩无几。镜渊本待缠些时候,这时正巧听见无涯的一声痛呼,心下一急,下手处也就更重了些,只见他左手引诀,右手剑随引而上,猛的一刺近身之人的肩胛,剑身还未抽出,左手手肘便一顶身后突袭而来之人的前胸,待得一剑抽出,立即倒飞而出,脱出包围圈,在半空一个拧身急转,便向着无涯的战圈直扑而去。
无涯一直就想着与镜渊合力对敌,无奈身边攻势实在太紧,到后来已经无暇顾及镜渊的那个战圈,这时只见镜渊纵剑飞身而来,面上就是一喜,手上的剑招也就跟着递出,压力渐轻,手下也不再那么吃力,一剑便已直刺一人眉心,正好那人的背后就是镜渊,一时进退不得,在无涯的剑尖之下立时了账。
此时镜渊周围的人已经没有压力所迫,他们本是自发要对付无涯与镜渊的,本也不似荆剑门的人那般井然有序,此时既然压力一松,见识过两人的高处也就不愿再趟这样的浑水,立即扶起伤了的人行至酒楼内。
这时那藏青色衣衫的男子脸上神色,依旧不变,但那脸上的酒意却盛了几分,他见七八个人陆陆续续扶了伤者进来,也未曾有多余的声音,只眉头皱着,怒气将脸扭曲成一团,这让那男子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一直不发一言的喝酒的他这时也冷哼了一声。
众人才发觉酒楼内还有一人,而此人居然是一开始振振有词要对付无涯的人,他居然没有外出御敌,倒在这里喝酒快活,虽然听得他的冷哼之声,也不以为然的发出了鄙夷的声音。
看那人长身站起,从腰边抽出一把墨玉骨扇,对于那些鄙夷的神情却是不管不顾,径直向着门口走去。
这时正有一着天青色短打的男子拖了受伤的右腿急急奔了进来,那藏青色衣衫的男子眉头便是一皱,手上折扇一挥,扇缘便在那人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线,持扇之人收扇步出门外时,那人脖子间的血才喷涌而出。
但持扇男子已经远去,留下屋子内的人一脸惊愕,惊愕之后便是愤怒,但门口倒下的人也不是他们熟识之人,那冲出去算账的打算也就止住了。
只是那人临死都不明白,为何要了自己性命的不是门外的两个被称作魔头的人,而是信誓旦旦站在这里说要一起御敌的男子,只是他再也不能作何想法,只能含恨而去。
屋内人愤怒的表情还未曾变成悲凉之时,那藏青色衣衫的男子却已经折转了回来,只见他笑道:“各位既然看到在下不顾道义的一面,那各位也就不要说出去了。”说罢眼一扫屋内的人,众人便是一激灵,都心道:方才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如今恶行败露,也只得做出这副嘴脸了么。但也只是想想,哪敢说出,刚才他出扇的速度大家都看在眼里,现下众人疲惫之身,定不可力敌。
众人都报了这样的想法,也不曾说话,但那男子却再度开口了:“但是各位一定知道,什么人是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说罢眼神又是一扫,那目光已经不似冷狠,而带了一丝玩味。
手边骨扇一抖,已经带了满面笑容向着屋内仅有的八个人逼了过去,他行走的脚步很慢,但每走一步,屋内的人压力便增一分,也就跟着向后退一步。终于退无可退,第一个人的背抵在了墙壁之上。藏青衣衫的男子笑容也就更盛,手边骨扇有节奏的摇着,但那笑意分明带了催命之意,待得只有几步之遥时,才停了下来。
终于有个人再也按捺不住,大声吼了出来:“你到底是谁?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听到这话,那男子仿佛听到千古奇闻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那无涯与你们有冤仇吗?你们不也出手了?咳咳……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恩怨衡量得了的,只有强者当道,弱者嘛,咳咳,那结果,不用在下明说,各位也是自然明白的。”
这时那男子的距离已经到了扇子的攻击范围了,但他似乎向门外看了一眼,外面的打斗声未停,想是无涯与镜渊也是棋逢对手了。听到外面的打斗声不停,似乎更见放心,便盯视着眼前几人,要看他们最后拼死反击的模样。
猫玩老鼠的游戏便是如此,欲擒故纵,可那心里的压力,却是一分重似一分,直叫人喘不过气来之时,才会给人一个痛快。
这个男子在玩的,无疑就是这样的把戏。
屋内的七八个人到底是与镜渊对战过那么多回合伤损最少的,也并非就真是懦夫,不过是因为刚才猝然的杀人引起了众人心中的惊愕和一瞬间的自我保护而已。目下被这男子玩了一回,那昔日侠者的骄傲也就被这么激发了出来,只见那男子玩味的神情还挂在嘴边,已经有一个人一刀砍了过来,刀风呼呼的,显是身手不弱,但那男子只是侧身一让,也不知他是如何让过那一击的,只是听得一声惨呼,便已经见着一具新的尸体躺在了那男子脚下,仍旧是颈间有一股血线流出,待得一切静止,才有更汹涌的血意流淌而出。
纵然方才众人与镜渊的打斗中,那镜渊的武功随人劲道绵密多变,但也不似这边迅疾,恶战已经免去了,眼前要打,不过算作一场挣扎而已。见着面前不远处刚才还同一战线上的同伴尸体,心内想是已经凉到了一半,但见绝望的神色尽皆流露出来时,那藏青色衣衫的男子却再度笑了。
那笑容依旧如同他独坐时的模样,只是现在看来,有些毛骨悚然。
猫玩老鼠玩得再久,老鼠也有毙命的时候,这男子便在等,等着看眼前几人绝望的时候,很明显,他等到了。
扇子一抖,足向前一跨,但见他前躯一斜,那扇子便如长了眼睛一般向着最近的一人扫去,那人本是个练外门功夫的,直接护住前胸,手臂一振,直接向着持扇的手抓去,这男子显然一惊,没想到这里还有这般人物,也就止了玩味的想法,扇柄在掌心转过一圈,直接打在那人伸来的手臂之上,劲力逼进,那人的手臂也就顺势耷拉了下来,藏青色的衣衫从他身边覆过,便又躺下一人。
这男子杀过了两人,也就不再怠慢,直接招招连发,以一敌六,招招致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这酒楼的大厅内,便再无一个活口,除了在楼梯下的柱子旁瑟瑟发抖的店小二。
那男子一身藏青色衣衫上,不曾沾上一滴血,只见他前后左右看过一圈之后,才又回到方才的座位上,端起一杯“澄江练”,一饮而尽,嘴边也重又泛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楼外的打斗仍旧没有停止,但结果摆在眼前,无涯一身白衣上,现在已经染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镜渊剑势也已经颓然无比。两人周围呈放射状的倒了一片尸体,与两人还在一来一往交手的也只有荆骛一人,但结果也在藏青衣衫的男子那一眼里见了分晓。
无涯一剑刺出,仍旧是眉心的位置,不知为何镜渊也刺出了一剑,却是向着那人的肩胛骨刺去,本是立死的局面,因为镜渊的那一剑,却只伤了肩胛。无涯心下便是一空,若非镜渊哥哥心慈手软,这一场,也不会纠缠这么久,但……无奈一叹气,那刺出的一剑也就慢了下来,顺势在荆骛的脸上右侧划出了一道口子。无涯就立即飘身而退,既然镜渊有心放过,便放过又如何。
镜渊见无涯已退,自己也就退开,只听无涯道:“滚。”
荆骛到底也是铁铮铮的汉子,并不理会无涯的那一句脏言,对着镜渊一抱拳,没说什么话,到底还是拖着一身重伤离去。
那情形好像在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一般。
无涯习惯性的望了望天空,正见夕阳斜斜的向西而去,心下不由有些恍惚起来,镜渊站在不远处,也不走近,由着无涯怔怔出神。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变故突生,从楼内走出的那男子,忽然便远远的向无涯攻出了一掌,本在感慨着那一抹斜阳残照的无涯,哪曾料到这里还会有人,当下未防备之下挨了一掌。
镜渊反应过来时,无涯已经身子一歪,挨下了那一掌,看无涯的反应,那一掌挨的似是不轻,怎么也没想到背后突现的黄雀,镜渊不由分说就扑了上去。
但那男子一来站的甚远,二来本就打算一发就收,还未等镜渊扑过来之时,就已经一扯身形,向着相反的方向远去了。
若镜渊要追,那男子也不过才跃出一射之地,以他的轻功完全能够追上,但他终究心忧一旁的无涯。
无涯心内总存着怨念,所以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都是足够狠的,刚才一役,已经伤过好几处,现在再受了那一掌,必然伤的不轻。虽然自己身上也有伤,但不过是些皮外伤,比之无涯内外伤兼有,情形就不知比无涯好了多少了。
镜渊一转头,正见无涯以剑撑在地上,还是呆呆的看着沉沉落下的斜阳,那样像极了十年前,无涯在崖山上与镜渊见着的第一轮夕阳,也是那样贪恋的神色,也是那样的痴念,全然不顾身边有谁,即使是现在的重伤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