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走了》句芒

16、恶化 爸…我…活

　　顾西南与嵇北分手了。

　　这个消息迅速如风一样飘遍了他们圈子里的人的耳朵里。可是顾西南消失了，嵇北也是。就如当初他俩的在一起一样，悄无声息，了无痕迹。

　　嵇北走的那天晚上，顾西南没去找，车还停在原地，嵇北留下来的，除了一辆车和车钥匙，什么也没有，只言片语没有，衣物没有，辱骂没有，什么也没有。

　　一个月多的时间，没人知道顾西南在哪里，而嵇北，一直待在北京，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后来，顾西南终于出现，回到了家乡，一个人回来的。在距离春节，还有十天的那天，顾父顾母看到顾西南回来的那一刻，全都红了眼，顾母恨铁不成钢地一遍遍数落，而顾父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叹气。

　　岳琛和苏然很快知道了顾西南回家乡的事。第一个到顾家的是苏然。而岳琛被苏然分去看嵇北。岳琛也知道，自己去，就算是把顾西南打一顿，打死了，顾西南也不会回头的。更何况，自己也不懂癌症这方面的医理知识。

　　苏然见到顾西南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看书，眼神呆滞无神，瘦的没有人样了。一个月，恍如隔世一般，她有些认不出面前的人了。

　　“西南。”

　　顾西南一下子有些恍惚地回了神，正要咧嘴笑，却见是苏然，一下子又陷入了呆滞与迷茫，“苏然姐。”

　　苏然皱紧了眉头，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书，“第七天——小顾，你这一个月去哪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剩的不是七天，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就放手了？”

　　顾西南僵硬地移着眼神，空洞而又虚无。病情是从大概五天前开始急转直下，忽然就恶化了。他无处可去，回了家。

　　说起来也挺混蛋的。生在这里，可能死也得死在这里。顾西南这样想着，觉得有一丝对不起他的爹妈。可他也想，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等到只剩了灰之后，再找人给带回来，一半给父母，一半…如果嵇北不想要，就扔进江海漂泊。

　　顾西南最终还是选择了在最后的日子里，陪着他有些年迈的父母。

　　他不知道他这两天怎么撑过来的。他没有告诉他的父母他得病的事，一个人每天夜里疼得死去活来，咬着牙撑，嗓子越来越哑，一疼起来就没完没了，可是还要压低自己的动静。

　　顾西南不知道自己的垃圾篓里有多少带血的纸，幸亏，这不是大城市，他还能拿到外面烧掉不被发现。

　　整夜整夜的疼，没日没夜的浑浑噩噩，还没有折断他的性命，却摧毁了他的意志。他不想活了，真的不想了。他看着墙的时候，总是想往上撞。

　　可要撞的时候，想起来这是他的父母家，想起来嵇北的脸，他就只能继续忍着疼痛。

　　他扯着嗓子，发出来的声音都有些听不出来原声，带着些急促的粗气，“苏然姐…他，还好吗。”

　　苏然叹了口气，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他比你好。小顾，你跟着姐去医院治疗，好不好？我谁也不告诉，用姐自己的钱，谁也不会知道。”

　　顾西南的手已经瘦的皮包骨了，握着水杯都有些不稳，颤抖着抿了口水，轻轻摇了摇头，“不…谢谢姐…我…真的不想活了……”

　　他喉口一哽。

　　“太痛苦了。”

　　苏然听了，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她抱住瘦的没人形的顾西南，压抑着哭声，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小顾…姐没能力…没能力救你…对不起……”

　　顾西南有些怔愣，闭上眼，两行清泪滑了下来。

　　都说人死的时候，自己是由预知感觉的。顾西南这才发觉，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他时常能梦见以前的许多人，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时常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带着诱惑性的，像是勾魂。

　　顾西南不记得苏然是怎么离开的了，他只看到了身侧苏然留下的一瓶药，还是用营养品的瓶子盛着，因为他的爸妈是知识分子，也会看懂。

　　他忽然觉得他的人生很悲剧——连死都要藏着掖着。

　　回到家两天，他一直在屋里，连吃饭也是顾父端来的。顾父看着自己的孩子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坐到他的对面，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

　　“西南，爸知道，你和小北那孩子断了，这是爸一直希望的…但是，现在看到你这么自暴自弃…爸，又后悔了…爸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思想，也不是很能理解…但与其看你糟蹋自己，不如…就任你去…爸想劝劝你。要是…你真的离不开他，你就回去找他吧，别折磨自个了…你这样，谁看着也觉得难受啊。”

　　顾父声音很轻柔，顾西南一瞬间觉得很像嵇北，鼻头一下子就酸了。

　　“爸。”顾西南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点，“我爱嵇北，这件事直到我死也不会改变。我学心理学，我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同性恋。我只是爱他，因为这个人是嵇北，所以我爱他。我知道自己…我知道自己已经……”

　　时日无多这四个字他压进了喉咙里。顿了一顿，他继续道：

　　“我知道我说这些，在你来看，可能是一通废话。我不奢求你的祝福，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儿子并不是一个心里有疾的人，顾西南与嵇北的爱情，并不比这世间的任何一段感情低贱肮脏。我也并不是因为你们老一辈的愿望而离开……”

　　顾父低着眼，似乎在思虑，终究是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还要放手？”

　　“因为…我给不了他未来。”顾西南吸了口气，肺一阵刀割的疼，“爸…我…活不久了。”

　　顾父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顾西南笑的惨淡，“肺癌晚期。最长，不过半年时间。”

　　语气很平淡。他也知道，自己哪里还有半年。

　　顾父的眼一下子红了，他嘴唇颤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像个孩子一样，流了半天的眼泪。枯树皮似的手握紧了床边沿，压抑着嗓间的哭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一天天消瘦的这么厉害，每天偷偷地拿着垃圾出去烧，每天不出去见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压抑的抽泣哽咽的声音……

　　顾西南垂下了头，“爸，对不起，是西南…对不住你们二老。”

　　他对养育他数十年的父母，也就只剩有一句对不起，和他留在卡里的冷冰冰的一百万。

　　顾父没有应声，捂着自己的脸，哭的像个孩子，一个顶天立地半辈子的男人。顾西南却没有流眼泪，他已经有些麻木了。不知道是不是癌细胞转移脑部的原因，他现在连感情反应都有些迟钝。

　　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他了。顾西南拿了两片药，就着温水塞进了嗓子眼，强迫自己不呕吐出来。

　　他开始翻着自己的手机，看着里面的一张张的照片，有嵇北笑的，生气的，搞怪的，顽皮的……忽然就一下子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似乎是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一见到关于嵇北的东西，就会忍不住地泪腺崩溃。

　　原来爱对一个人来说，真的既是软肋，又是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