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集》猫爱做白日梦

2、孤独的小说家

　　天空昏暗的要滴出墨来，我平躺在公园长椅上，仰望着天空试图找出一颗璀璨的星星。

　　“小姑娘，你这瓶子还要吗?”一道微弱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

　　他佝偻着身子，头发乱蓬蓬的，脸黑黝黝的，手指着长椅旁的一个矿泉水瓶。

　　“这不是我的，你尽管拿去罢。”我摆摆手。

　　话罢，他熟练地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把里面的水倒在地上，再拿脚用力一踩，瓶子立马变成一个瘪圆，接着被扔进他身边的尼龙口袋里。

　　尼龙口袋已经被装满了一半，分量不少。

　　他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礼貌地笑了笑，说了句再见。

　　他拖着尼龙口袋离开，身上还挎着一个灰灰的帆布袋，步伐一瘸一拐，但他不急不慢，耐心地踏好每一步。

　　我不知道盯着他看了多久，直到他走到一段石子路。我忍不住暗暗地想，他会径直走过去吗?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选择走旁边的草地。

　　出乎预料，他并没有停歇，只是步伐放慢了。

　　望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我忍不住有些担心。

　　忽然，有个年轻人向他跑来，离他极近，擦肩而过。他消瘦的身躯被这股风刮倒了，向右边倾去，幸好右边是尼龙口袋，他才免遭一难。

　　年轻人立马跑了过去，摘掉了耳机，对他连连道歉。

　　谁知他自己站了起来，右手揉了揉臀部，摆了摆左手，对年轻人说他没事。

　　……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更加不稳，但依旧不急不慢。

　　而我却依旧盯着那石子路，刚刚他摔倒的地方上面有一个本子，应该是从他包里掉出来的，似乎是天太黑，他没有看见。

　　我站起身子，跑过去把本子捡了起来。

　　本子厚厚的，外边裹着一层棕色的皮革。

　　道德驱使我追上了他，把本子归还给了他。

　　他看见这个本子，两眼发光，本子像珍宝似的被他搂在怀里。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抬起头看向我，皱纹纵横的眼角已经泛起泪光。

　　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愣在了原地，我不知道这个本子原来对他这么重要。

　　他把本子小心翼翼放进包里，激动地对我说:“谢谢你，小姑娘，今天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怎么地，我的嘴里冒出了一句有些粗鲁的话:“我可以看看这个本子的内容。”

　　但他并没有拒绝，只是带我来到长椅边坐下，取下帆布袋，从里面拿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本子摆在我和他的中间。

　　“这个是我十几年前写的，文笔还有些稚嫩的。”他指着里面最大的一本说。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并不潦草，相反，是标准的楷书。字体大小均一，横撇竖直，苍劲有力。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份作品，主要讲述了……”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奇思妙想。

　　我在旁边细细地听着，他在跟我讲述他的世界，我见证了从贫瘠的土地到林立的高楼大厦，从上九天揽月到下五海捉鳖。

　　说到激动处，他手臂胡乱挥舞着，构建着，眼里仿佛若有光。

　　我心里存有疑惑，但终究没有提起。

　　他见我有所顾虑，便终止了这个话题，聊起他的经历。

　　“我来这个城市已经十几年了，如今居无定所。但我并不觉得有何可悲，反而有些痛快。以天为被，以地为铺，宿在天地之间，这是我的理想状态。”

　　他从包里拿出一根烟，摸索出一个打火机，正要点燃。扭头看向我，又把东西全部放了回去。

　　“你呀，一定要好好学习，学聪明点。前几年，我睡在天桥下，有几个小伙子找到了我。说要刊登我的小说，那时我格外高兴，主动分享我的心血。但第二天醒来，身上唯独剩下一床单薄的被褥，其他的全部被他们一洗而空。

　　过了几个月，我从包油条的一张废报纸上发现了我的文章，我原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直到看见作者栏上标的名字是个陌生人……”

　　他说这段话时声音很慢，甚至有些沧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伸进口袋里抓了一把斑斓的水果糖放在他手掌心里。

　　他挑出一个粉色的，剥开糖纸，放进嘴巴里。

　　“这糖很甜，姑娘你是个好人。”

　　我和他似乎没什么可聊的，临走前，他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要送给我一句诗，他翻开我当时捡起的那本子的扉页，阔绰地写下两排大字: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说，这句诗是他的精神寄托。

　　我不知所云，只知道那天晚上他那双发光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璀璨的星星。

　　——2023.4.30 凌晨12点43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