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起风》圆气木吟

3、三只小狼狗

　　第三章

　　日月交替，阳光在紧闭落地窗的缝隙中漏了出来，路清绯猛然惊醒，额上还挂着几滴冷汗。他大口喘息着，还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几次了，第几次梦到那个场景了？少年的碎语仿佛还萦绕在他耳畔，胸口仿佛还隐隐有些钝痛。

　　就连宁方白走进他的房间时，他还没有完全意识到。

　　“做噩梦了吗？”

　　恍惚间，梦中的声音似乎与此时的声音重合交叠。

　　等他意识回笼，眼前顿时是那个小朋友放大了的俊脸，桃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路清绯才注意到他左眼下角有颗泪痣。

　　路清绯默默把他们紧贴着的额头分开。

　　“唔，退烧了…”少年特有的干净嗓音，加上早晨的慵懒鼻音，在路清绯听来此时就像没睡醒的小朋友。

　　他现在才意识到宁方白此时正爬上他的床，两膝分别跪在他的大腿两侧。

　　…

　　“下去。”

　　宁方白轻哼了一声，磨磨蹭蹭地爬了下去。

　　等宁方白出去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跑到浴室，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冷水洗了洗脸，等呼吸平静了一些，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开始洗漱。

　　又发病了。

　　浴室中昏黄的灯光将他那一层冰冷抹去，藏在冰冷下的是十分脆弱，遍布裂痕的躯体。

　　这几天他总是做梦，有时候是一些看似与他毫无相关的场景，更多的却是和路辞江有关的经历。

　　小时候她带他去上学，她给他做的饭菜，她在他生病时的嘘寒问暖。小到她看着他温柔地笑着，大到…大到她出车祸时，鲜血淋漓的画面。

　　如果那年不是他，她也不会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去寻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窒息感就快要涌上时，宁方白在门外的声音却神奇的安抚了他。

　　“教授，出来吃早餐了。我今天煎了土司面包和溏心蛋唉。”

　　路清绯迅速收拾好情绪，又换上了与平时无二的面无波澜的表情。

　　这小朋友这么自来熟的么，才相处一天就自然而然地把做饭这一任务包了。

　　等吃完了早餐，路清绯开口道，“宁同学…”

　　“叫我方白就好。”

　　…

　　“宁方白，你就算无家可归，也可以住宿舍吧？”

　　宁方白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忘了这茬。

　　他讪笑了一下，道，“实不相瞒，我家比较穷嘛，我那些舍友都排挤我，我…我实在和他们相处不来啊。”

　　路清绯微微挑了挑眉，道，“你觉得我很好相处吗？”

　　小朋友瞪了他一眼，委屈道，“不好…”

　　路清绯面无表情，道，“哦，你还委屈上了。”

　　“我还没说完嘛。你总是对我冷冰冰的，这就算了，还不许我抱你，不许我上你…的床。”

　　路清绯皱了皱眉。怎么越说越奇怪了…难道他允许就不奇怪了吗？

　　“你明明第一天见我的时候抱我抱的那么紧，之后又不让我抱了…”

　　第一天？

　　哦，他晕倒后的事了。

　　路清绯瞪了他一眼，“闭嘴。”

　　路清绯载着某位死皮赖脸要坐他的车的狗崽子去往a大。

　　“再见教授，记得想我嗷。”

　　路清绯面无表情地无视了这句话。

　　等到没课的时候，他又开车去了一个他三年前去过的地方。

　　他看了看牌子上“心理咨询室”五个大字，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那人正背对着他整理书籍，慢慢说道，“路先生，我还以为你轻易不会来我这里了。”

　　“姜先生，最近比较频繁。”

　　他将最后一本书放到对应的位置后，转过身来，坐到路清绯对面，道，“好，说说吧。”

　　…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路清绯面带疲惫地走出大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低头看了看时间，然后开车回家。

　　等他打开门，宁方白就扑了过来，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委屈道，“你总算回来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啊，我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谁知道你会不会被人骗走…”

　　路清绯把他推开，道，“我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我反正不会这么晚回来还一声不吭…”

　　路清绯别开了宁方白的视线，没回答。一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热情的大学生，二是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太过亲密的相处方式。

　　他换好鞋关好门，转身后正准备进去，却被宁方白压在墙角了。

　　“教授，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好嘛。”

　　“不好。”

　　宁方白闻言又往前靠了靠，压低嗓音道，“那你就别想进去了。”

　　路清绯眯了眯眼。

　　果然，小朋友瞬间怂了。

　　路清绯轻而易举地推开他，经过饭桌时看见上面热腾腾的饭菜，愣了愣。

　　宁方白又追过来，撒娇道：“教授你就给我吧，好不好嘛。”

　　路清绯不得不承认，刚才他确实被暖到了。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在舌尖绕了绕，不知怎么就同意了。

　　宁方白看着路清绯的微信头像陷入了沉思。

　　是一个女生的侧脸。

　　而且看起来就长得特别好看。

　　宁方白此时此刻感觉到了危机感。

　　路清绯正在房间里备课，顺带整理了一些研究资料。毕竟间隔了三年，整理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

　　其实路清绯三年前就去了a大，评为教授时，由于路父路母不太支持，他只好去国外躲一会。

　　手机响了响，他拿起一看，发现有人给他发微信。

　　Square white：教授，我有一个问题不太明白，你能教教我嘛qaq

　　宁方白的头像就是他高中时被同学偷拍后放在论坛的照片，看着拍的还不错，索性就换了。因为很多人都用这个头像，也没人以为这个微信真是他本尊的。

　　路清绯还有大把的研究生要带，哪有时间管这小朋友。

　　路清绯：你问别人，我没时间。

　　回复完，他就将手机放一边，继续工作。

　　“咚咚。”

　　宁方白拿着几本书走了进来，转身关好门后，道，“教授，我来了。”

　　…

　　“我不是说了没时间吗？”

　　小朋友哼哼唧唧地拖着一把椅子坐到他身边，道，“你们的那个研究我可是作为大一代表会来实习的，教授提前指点我一下不行嘛？”

　　路清绯闻言挑了挑眉。看不出来，这人也有几分实力。

　　他把宁方白带进来的书打开，慢慢为他讲解着，语调平缓无波澜，思路清晰，无端让人平静了下来。

　　只是这人好像不是很专注。

　　“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吗？”

　　“…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宁方白把放在他脸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又道，“教授，你继续。”

　　路清绯又继续给他讲。

　　当他再次感受到某人的目光时，忍无可忍，道，“好看吗？”

　　宁方白也不逃避，笑道，“好看。”

　　…

　　他算是明白了，这人只是想进他房间黏着他。

　　“那你可以走了。”

　　宁方白抱住他的手臂，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闷闷道，“教授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路清绯无奈，把他的头推开，道，“那你别烦我。”

　　“好的！”宁方白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还有一个小问题…”

　　“嗯？”路清绯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个，教授啊。你微信头像那个女生好漂亮唉。”

　　路清绯正在打字的手顿了顿，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

　　他抿了抿唇。所以这小朋友是喜欢她吗？

　　“嗯。不过她已经去世了。”

　　宁方白心下一惊，又赶忙打开手机看了看那个女生，与路清绯来回对比着，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那这个女生应该是师尊的姐姐，路辞江了。

　　宁方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起前世对路辞江的印象，道，“那她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路清绯沉默了一会，才道，“嗯。”

　　宁方白原本还有些吃醋，在知道她是路辞江并且已经去世了，不仅有对她的惋惜，更多的是对路清绯的心疼。

　　毕竟，前世师尊也是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没想到转了一轮，路辞江还是逃不过这个命运，而路清绯也逃不过这道劫。

　　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很奇妙，就像路辞江，前世身为宗门长女，心怀天下，常常救济贫苦人民，换来的却是全宗门被灭，在逃亡途中为了保护弟弟而身陨。

　　为什么，善人就不能有善报呢？

　　而于宁方白来说，前世随师尊死去，孤注一掷撕下魂魄与师尊快要散开的魂魄相结合，不知道飘转了几百，甚至几千年，命运却让他们醒了过来，并且让他们千年后再次重逢。

　　在宁方白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睁眼时，他便默默想道：这是又偷了一世啊。这一世我必要好好待师尊，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宁方白看着路清绯的侧脸，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