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尽头，初始。 ...
-
小公子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眼前朦朦胧胧的，似有橙黄的微光照在身上，沁着丝丝的凉意。
他记得此前正坐在船舫上，突然间一只大鸟飞扑过来，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感受到全身湿润润的好像掉进了水里，五脏六腑被挤压的难受极了。再醒来，就是眼前这般。
他才刚醒过来，神识不清，歇了一会儿，才将注意力放在身边的环境里。
这一看，他懵了。
眼前是一条还算宽敞的干燥路，前方透着看似微弱的冷光。而路上是三五成群的游魂。
是的，游魂。他有次偷摸去茶馆听书，说书的说的死鬼就是这样，看起来半透明还飘飘忽忽的。再一打量自己，发现就连自己也有些看不真切。
自己，是死了吗？
正欲问问最近的人，就听到一阵粗犷的声音响起，转过身去找，原来是两个官差打扮的人，哦，更或许是鬼。其中一位拿着纸笔，一位手执长鞭，游走在四周，乌漆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嘴里不时地嚷道；
“此下何人。此间何地。为何而来。”
被询问者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又恭恭敬敬的一一回复。
“小人张甲，此间黄泉，身死而来。”
“奴家春来，此间黄泉，身死而来。”
“奴家夏至，此间黄泉，身死而来。”
“在下何元，此间黄泉，身死而来。”
“我、我是小毛，此间黄泉，身、身死、而而来。”
……
空气里只有这不断重复的机械音，老人妇女的、青年男子的以及吐词不清的幼童的，各种声音充斥在耳边。此外再无其他声响，回话者似乎只会说这些，一时气氛诡异的让人心惊。
那两个官差得到回复后脸色不变，拿着纸笔的那位撇着嘴在纸上勾勾画画一番，嗯了一声便指着一个方向。众人也不作他想，顺从的跟着走。
轮到小公子时，那两个官差先是眼前一亮，大大咧咧的讨论了起来：
“看样子不像啊。”
“是啊，能穿成这样的不是在另一条道吗？牛头马面翘班了？”
“哼！谁知道呢？我听个兄弟说，今天阳间出了个乱子，折了不少显贵。现在怕是收不过来。
“同是引路鬼，人家没个大事儿就能吃香喝辣，我们还非得守着这群无趣的。””
“老哥，这就是同鬼不同命啊！”
“不过，这牛头马面可终于忙了一回了。”
“嘿嘿，现在他们漏了这么个，回头发觉再找还不急死。”
“就是，哈哈哈。”
两人正幸灾乐祸的偷笑，瞥见小公子清亮纯粹的眼睛，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咳了几声又装模作样的问：
“此下何人。此间何地。为何而来。”
小公子回：“鄙人王善之，此间，黄泉？不知为何而来，还望二位告知。”
那两人又深色复杂地盯着王善之。暗自嘀咕，怎的还能问话了，按理说只能和别人一样只说那一句啊。
于是又问道：“没听到召魂令吗？”
召魂令，地府为魂灵特设的音令。在生灵刚刚死后，所属地的地府感应到死魂的气息便会根据生死簿发往音令，告知魂灵自己已死的事实以及黄泉路上的回复鬼差的内容，最后再指引魂灵走上所属的黄泉路。
小公子想了一会儿，确定记忆中是连什么令都没听过，便回了。
这下两位鬼差明白了，这是个半死的。
没有听到召魂令，要么就是阳寿未尽，要么就是有专门的鬼差去接。前者他们在此间也见过不少，而后者都是非富即贵的人，两鬼还真未遇到过。
眼前这小子，不过凡人12、3岁的年纪，清清亮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拿得出手的恐怕也只有出身。想来怕是今日的乱子里哪家冤屈的贵公子。阳寿未尽就来了这里。
两只鬼差默契的递着眼色，几息功夫之间就拍案决定带着这位小公子“见见世面。”反正也牛头马面现在也忙的很，上赶着给人家送回去说不定还惹一身腥。不如先留下这小子逗逗。这掀不起一点儿波澜的生活太需要一个乐子了。
王善之还等着对方的回答，就见方才还正经严肃的两位突然抽搐着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此间黄泉，公子是身死而来，现下该上路了。”
王善之正想行礼致谢，两位鬼差上前来一左一右夹着，粗鲁的推着他往前走。不一会儿，不知那位手执纸笔的鬼差唧唧歪歪了什么，一干鬼等原本稍显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身体逐渐地显现，嘴里也可以发出了声音。
“你个死鬼！都说了要息烛台要息烛台。这下好了，一家子败在你手里了！看我不在阎王面前告你的状，叫你来世做个畜生！”
“你个死老娘们，老子辛辛苦苦养活你们，有什么错！要不是看你生了个娃，老子一早就把你卖了！吃我的，住我的。活着不念我的好，死了倒是赖的快。”
“嘿，你还有脸了，谁当初……”
“诸位，可曾见着过一位矜贵的小姐？二八年龄，身量约莫到我这里。鹅黄衣裙，不爱笑。”是道清朗的男声，由远及近，陆续询问了好几次也没停止，这下却猛的拔高了音量，语气间难以压抑着颤抖和哭声。
“呜呜呜，我的钱！我的钱呢！我要回去，我要我的钱！”
“死老头！再吵我扒了你的皮！”
……
男男女女的声音混作一团，不一会儿耳边已经嗡嗡作响。王善之看着眼前，衣衫褴褛老老少少吵作一团，有些不解，抬脚就想上去劝慰。
鬼差也不拦他，相顾嬉笑两声，任由他去。
王善之走到一对争吵的农家夫妻面前，缓缓斟酌道：“大哥大嫂，还请静下心来，我看两位应该是夫妻，既是夫妻，那想必是很有缘分的，理当和睦相处的好。莫要断了这份缘。理当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伴一生……”
那夫妻二人吵的正热，根本听不见他的轻声细语，只听见什么琴啊鸣的，转头怒瞪着王善之：
“怎地，笑俺们家没琴啊？！有钱了不起啊，欺负老实人！”
王善之被吼的愣在原地，下一秒只见那夫妻突然扭打撕扯在一起，指甲肉拳手脚并上，打的对方是头破血流，发丝披散，好不狼狈。
王善之自小就被家族保护的很好，走到哪看到的不是国泰民安，祥和美满的景象。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更别说夫妻反目扭打重伤的场面，又看傻了，呆着两眼不自觉退回了鬼差之间。
鬼差们相视一笑，双肩微微抖动。也不说话，推着众人往前走。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块石碑，碑文歪歪扭扭他认不出来，不过跟夫子一本古籍上的倒是有些相似。他还想问问鬼差，但见两鬼讥笑的眼神，一下就收住了嘴。
谁知，还未看清脚下的路，背后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推了过来，他脚下一个趔趄，就跌入了一船小舟上。周围的场景瞬间被撤换上一汪暗黑无际的河流，也不见其他鬼。只有他和一位白胡子的船夫。
船夫的瞳孔全白，看的他头皮发麻，好在一路上没发生什么，那船夫送他到桥头便撑着桨原路返回了。
他暗喜这下可以自由了，背后一双熟悉冰冷的手又贴了上来。回头，是两张幅度诡异的微笑。
“……”
王善之认命，低眉顺眼地上了桥。桥边还立着块石碑——上刻“汝之奈何”四个大字。
等到看到下一块牌匾时，他眼睛腾地变亮了起来。只见半空浮着一块方方正正黑沉木，上面还有三个繁复的大字——望乡台。
往下搭了一处台子。他心里暗自琢磨，这阴曹地府也真是奇特，比话本里写的东西还多。如今竟还有搭戏唱的戏台。
走进仔细一看，只见台上哪是什么戏子，都是些布衣短褐的人们呆呆的站着，目视前方神色各异。
王善之急不可耐地爬上台，只一眼就让他感到无尽的冰冷。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一个挂满白绫的冷戚戚的家。宴厅上设了个灵堂，他的木棺、牌位就摆在那里，满堂皆是安静，只有一位白胡子老先生嘴里念叨着什么。手执白鞭一下一下拍打着他往日常穿的那件衣衫。
一下一下，也像是拍在他的耳边，他竟还能听见只言片语：死去得道，往生无苦。天佑、地通……
父亲依旧是那副威严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愁绪，头发似乎也花白了不少。平时和颜悦色的几位叔伯此时也是沉默不语。然后呢，再然后他又看到了后院里，一众女眷都掩着绣帕小声地啜泣。甚至老太君也出来了，坐在软椅上唉声叹气。
一场葬礼，没有宾客，没有推杯换盏，更没有高吟低唱，只有为他伤神悲戚的血亲。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亲人，还有自己的葬礼。他是真的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他十几年来突然生出一股勇气，顾不得言行礼仪，扯开眼前众鬼，往来路跑。
可脚下如灌了铅般，踏不出两步，浑身都沉了下去，砰，他跪在地上。
抬头，是那两位鬼差。
“小公子，一入黄泉不还阳，可曾听过啊。”
“今儿个就劳您走一趟了，左右不过换个壳子再回去，着急什么呢。”
两个鬼差似是画了张笑意满满的脸皮，自第一次笑出来后，幅度再也没有变过。
一位绝色的女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道：“怎地，欺负牛头马面的小鬼啊，那两个小气的，你们也敢惹。”
说罢又朝着王善之道：“小公子可愿饮下这孟婆汤啊，前尘往事一并丢掉，来个痛快。”
“他们虽有作弄你，但、有句话却是在理的。一入黄泉，哪管你生前如何冤屈。该走的还是要走，冥界收了人可不还。”
“虽说你原本是该在黄泉路上候着的，但，孟婆我岂是那冷血绝情的人呢，既然来了，不如做个人情，赠你一碗汤水，省得再走二趟，平白多捡些罪受。”
孟婆拿着汤，慢悠悠地向王善之逼近。
桥下激流涌动，轰的一下，水花四溅，打湿了孟婆姣好的发髻。
水花消散，一位身着黑衣的青年破水而出，手上拖着一团淡蓝的火焰。
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姜氏孟婆，我又来叨扰啦！”
孟婆咬紧牙根，倔强的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尽头，初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