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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郁然婚姻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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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深秋,梧桐叶落得满城金黄。风穿过高楼的缝隙,带来一丝清冷的凉意,也吹散了郁然刚刚燃起的一点暖意。
她站在浅水湾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玻璃上倒映出她清瘦的身影,一身剪裁合体的家居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却也显得有几分空落。
这栋别墅是她和龙宇的婚房。或者说,是“龙太太”这个身份的附属品之一。结婚五年,这里却始终没有家的温度。一层是客厅、餐厅和健身房,是龙宇偶尔会友的地方。三层是龙宇的书房和卧室,她从未上去过。而她和女儿晓晓的生活,被圈定在了二层这片独立的空间里。像一座孤岛,精致,也荒芜。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轻微“嗒嗒”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人心里,显出几分空旷。
晓晓在隔壁的画室里玩耍,小奶音哼着不成调的歌,给这片沉寂注入了唯一一丝生气。郁然的目光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笑意。晓晓是她在这座围城里,唯一的慰藉与铠甲。
可也正是因为晓晓,她才不得不走入这座城。
五年前的场景,至今仍会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梦里。
那时她刚从澳洲回来,在《Easy》杂志社的事业初见起色,却意外得知家中企业陷入巨大的资金困境,濒临破产。父亲一夜白头,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她跑遍了所有可能求助的银行和朋友,得到的只有客气而疏远的拒绝。
绝望之际,龙宇找到了她。
他是她的研究生同学,江城龙天传媒的太子爷。上学时追过她,被她婉拒后,也一直保持着朋友的距离。那日,他约她在一家高级会所见面,包厢里只点了一壶龙井,袅袅的茶香里,他递给她一份文件。
“郁然,我知道你现在很难。”龙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镜片后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这份婚前协议你看一下。我可以用龙天的名义,帮你家解决这次的危机。条件是,你嫁给我。”
郁然的手指触到那份打印精良的协议书,纸张光滑而冰冷,像一份商业合同。她一页页翻过,上面的条款清晰明确,与其说是婚前协议,不如说是一场交易明细。
男方负责解决女方家族企业的全部债务,并追加三千万投资。
女方需配合男方履行婚姻义务,包括出席必要的商业活动、维持夫妻和睦的公众形象,以及……在婚后一年内诞下一名子女。
协议甚至细致地规定了,若诞下的是男孩,女方可额外获得龙天传媒百分之三的股份。若是女孩,则没有。
婚后双方财产独立,互不干涉。如无重大过错方,婚姻需维持至少五年。五年后若离婚,女方可获得一栋位于浅水湾的别墅和两千万现金作为补偿。
每一条,都精准地量化了她的价值。
她拿着那几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感觉自己像货架上被明码标价的商品。她抬起头,看向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那个曾经在校园里抱着吉他为她唱情歌的少年,早已消失在时光里。
“为什么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因为你需要帮助,而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龙宇扶了扶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父母年纪大了,需要我尽快成家。而你,郁然,漂亮,有能力,家世清白,带出去永远不会让我丢脸。最重要的是,你足够聪明,懂得什么叫‘合作共赢’。”
合作共赢。
多么冷酷而精准的词。
那一刻,窗外的夕阳正浓,金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却照不进郁然的心里。她想起父亲鬓边的白发,想起母亲哭肿的眼睛,想起那个远在英国,已经杳无音信的人。
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像是被一把钝刀缓缓地切割着,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最终,她拿起了桌上的那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沉重,压得她的指节泛白。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郁然”两个字,笔画清晰,却像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婚礼盛大而奢华,轰动江城。她在宾客艳羡的目光中,挽着龙宇的手臂,微笑着接受祝福,像一具被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没有人知道,那身价值不菲的婚纱之下,她的心早已是一片冰冷的废墟。
婚后的生活,和协议上写得一模一样。
他们是公众面前的恩爱夫妻,是商业伙伴眼中郎才女貌的典范。回到家,却是住在不同楼层的邻居。除了必要,他们很少见面,即便在餐厅偶遇,对话也仅限于“早”或者“回来了”。
晓晓的出生,是这场交易里最重要的一环。她是在计划中到来的。当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线时,龙宇的脸上露出了协议达成般的满意微笑。他给了她一张不限额度的黑卡,作为奖励。
怀孕期间,他请了最好的营养师和保姆,给予她物质上无微不至的照顾,却从未问过她一句“你累不累”。
晓晓出生后,龙宇来看过几次。他会抱一抱那个小小的、柔软的婴儿,但动作生疏而客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对郁然说:“辛苦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从那天起,他便再也没有踏足过二楼。
婚姻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可郁然觉得,她的这座城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她把自己困在这里,日复一日,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龙太太”,一个温柔的母亲。
她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了。直到一年前,那次伦敦出差。
那是她和钱一辰分开的第六年。
伦敦的冬天,总是弥漫着一层驱不散的雾气,潮湿的空气钻进骨头缝里。郁然作为《Easy》杂志的主编,去参加一场国际时尚峰会。会议间隙,她独自一人坐在泰晤士河畔的一家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河上的风很大,吹得她有些冷。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那一眼,时间仿佛瞬间倒流回了七年前的夏天。
钱一辰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比大学时更加挺拔利落,短发剪得更短了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的五官轮廓似乎更加深刻,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冷冽。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顿在原地,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怔忪。
郁然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咖啡馆里的音乐,邻桌的交谈声,窗外的风声,全都退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六年未见,她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人埋葬在记忆的深海里,却原来,她只是潜伏在那里,等着一个时机,便能掀起惊涛骇浪。
还是钱一辰先打破了沉默。她朝她走过来,步伐很稳,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克制的从容。
“好久不见,郁然。”她的声音比记忆中要低沉沙哑一些,像陈年的酒,带着一股醇厚的味道。
“……好久不见。”郁然的手指紧紧攥着温热的咖啡杯,杯壁的温度也无法温暖她冰凉的指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还好吗?”钱一辰问。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专注而深邃,仿佛要穿透她这几年来的所有伪装。
“挺好的。”郁然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呢?在英国还习惯吗?”
“还行。”钱一辰的回答很简洁。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咖啡馆里暖气很足,郁然却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问她结婚了吗,还是问她过得幸福吗。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会先捅向自己。
最后,还是钱一辰再次开口:“我看到杂志了,《Easy》做得很好。”
“谢谢。”郁然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只是工作而已。”
“你瘦了。”钱一辰忽然说。
郁然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撞进对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心疼,无奈,还有一丝压抑的……火焰。
就是那簇火焰,将她辛苦搭建了六年的心理防线,烧得摇摇欲坠。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聊。他们谈论伦敦的天气,谈论彼此的工作,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敏感的话题。可越是避开,那份被压抑的情感就越是汹涌。
告别时,站在街角,伦敦的夜幕已经降临。钱一辰替她叫了车,拉开车门时,她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郁然的手。
只是短暂的触碰,却像有电流窜过。
郁然猛地缩回手,不敢看她。
“郁然。”钱一辰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我没有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郁然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她没有回答,只是狼狈地钻进车里,对司机说:“开车。”
车子驶入车流,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钱一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迷蒙的夜色里。她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那次重逢,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死水般的生活。那些被她强行遗忘的爱意,被深埋的渴望,在一夜之间,死灰复燃。
她开始失眠,开始在深夜里一遍遍地回想她们的过去。那些曾经的美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放映,越清晰,就越衬得眼下的生活荒唐而可悲。
回忆被打断,是晓晓抱着画本跑了过来。“妈妈,妈妈你看!”
郁然收回思绪,蹲下身,接过女儿的画本。她温柔地拂去女儿额角的汗珠,声音轻柔:“晓晓画了什么呀?”
画纸上,是用蜡笔画出的一家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小女孩。典型的幸福家庭图景。郁然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翻了一页,是晓晓画的动物园。再翻一页,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留着长头发的阿姨。那个阿姨的轮廓画得很简单,却依稀能辨出,那不是自己。
“晓晓,这个阿姨是谁呀?”郁然指着画上的人,状似不经意地问。
“是长头发阿姨!”晓晓歪着头,认真地说,“阿姨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阿姨还送给我一块滑滑的石头。”
郁然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想起一年前在伦敦,钱一辰送晓晓的那块泰晤士河畔的鹅卵石。
她的目光从画本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一角那个上了锁的日记本上。那本日记,记录了她从大学到如今的所有心事。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打开抽屉,拿出钥匙,解开了那把小小的铜锁。
她翻开日记本,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在触摸自己被割裂的青春。忽然,一张泛黄的车票从本子里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毯上。
郁然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飞机票。
出发:江城国际机场。
到达:伦敦希思罗机场。
日期:2014年7月12日。
是她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是钱一辰离开的那一天。
她拿着那张早已失效的飞机票,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别墅区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更显清冷。
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座围城,她真的还要再待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