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河子

1、最初话也是最终话 男朋友提分

　　雨珠不断地拍打在玻璃窗上，再无力地流转，滑落。雨幕之内，一切都是阴沉的灰色，再远，便是一片模糊。雨季，狭小的室内在浓烈烟味的掩盖下隐约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姜海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烟雨，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情。床边，一地烟头。
　　这是第五个雨季了。他还是那么想那个人，尽管知道他早已不会回头。
　　他和他，在七年前的夏末秋初第一次相遇，那时，在B市也是一个雨季。
　　姜海闭上眼，神情似有痛苦流出。

　　七年前。
　　“何深。”
　　“怎么了。”那人回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使他一贯淡漠的神情竟看上去有些温暖，有点柔软。
　　姜海不禁嘴角扬起：“没事，就念下你的名字。”
　　何深也扬扬嘴角，镜片背后那双好看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温柔。
　　这是何深成为他男朋友的第一天。虽然是雨季，这天的阳光却出奇的好。
　　一周前，他暗恋已久的高冷学霸向他表白时，他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想当即就向何深表明心意，却怕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最终只是狼狈地跑开了。姜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周，终于相信了这不是梦，红着脸跑到何深面前，向他表明了心意。他还清楚地记得一贯冷漠的何深竟然温柔地笑了。姜海感觉自己的脸很烫，就像要烧起来似的，但还是鼓起勇气道：“何深，做我男朋友吧。”
　　大概是他这句话过于突然，抑或是男朋友这个称呼有些惊人，原本面色波澜不惊的何深一下脸红了，长长的睫毛覆下，不敢看着姜海。姜海说完这句话也不敢看着何深，提心吊胆地别过头去。
　　“好。”许久，姜海终于听见了这句轻若游丝的话。
　　于是，何深成为了姜海的男朋友。

　　高三来临，所有人都开始埋头苦学，不论是一向领先的，还是暂时落后的。姜海属于他们班成绩不错的，考个一本完全没有问题，若是奋力一搏也许还能考上985高校，不过跟何深比起来还是差太远了。高考过后，他们终究会分开。随着高考的迫近，姜海愈发焦躁而难以沉下心学习。
　　终于放学了，姜海闷闷地走在回家路上。
　　“姜海。”何深叫他。
　　姜海回头，蔫蔫地笑笑。
　　“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姜海先是吓了一跳，后愤怒地吼道，“你是不是看不上我？是不是认定我考不上你考上的大学？你……”
　　“姜海。”何深冷冷地打断，“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我们相处这么久来，我发现我们可能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成绩？”姜海的眼眶有些发红。
　　“性别 。我好像不喜欢男生。”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要表白？难道你这么久才发现我是男的吗？”姜海歇斯底里地扯住何深的领口，挥拳欲揍。
　　何深轻轻拨开姜海的手：“对不起。是我没看清我对你的感情。”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何深转身就走，姜海一把拉住他。何深甩开姜海，快步走远了。
　　“何深！”姜海喊。他觉得自己有些脱力，扶着路灯不稳地站着。

　　不过，姜海到底还算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心里承受能力很强。被分手后姜海想，现在已经分手了，忧虑也是没用，倒不如好好备考，争取和何深考上同一所大学，一是证明自己的实力，二是有机会将何深追回来。说实话，姜海并不是很相信何深的理由，他觉得何深其实就是不相信他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而不想以后姜海影响他的前途罢了。于是姜海发疯般地学习，进步飞快，老师同学看他的目光渐渐和看何深一样了。但姜海知道，还不够。
　　几个月后。
　　高考结束。
　　姜海看到何深在考场门口等他，心中大喜：“何深！”
　　何深对他笑了笑，好像还是那么温柔，好像他们不曾分手，好像……有些忧郁。
　　当时的姜海并没有注意到何深笑容掩盖下的痛苦，欢天喜地地奔向何深：“何深，我们要是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们就复合好不好……我不会怪你的……我，我还是非常非常喜……”
　　何深眸中有痛色一闪而过：“姜海，我……”
　　姜海一顿，看着何深。他隐约意识到了自己的幻想可能永远要破灭了，就在何深的上下嘴唇一碰之间。
　　“何深……”
　　“我……我要出国了……不会回来了。”
　　姜海伫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他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委屈，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丝丝拉拉地疼。
　　“再也，见不到你了？”
　　何深点头，无言地别过脸。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跟我分手？”
　　许久，何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姜海一把拽住何深的袖子，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你……把我忘了吧。”何深轻轻道。
　　“你今天就是来和我道别的？”
　　“嗯。”何深转身离开。他怕自己一不忍心说出自己对姜海的不舍，而让姜海以后无望地苦等他。
　　姜海强忍住泪水目送着何深渐行渐远，喃喃道：“对不起，我忘不了你。永远。”
　　毕业典礼那天，姜海才听说何深去了A国的C大，世界一流名校之一。
　　他是全班最后一个知道的。
　　姜海再一次被无力感包围。这种感觉在吞噬他，撕咬他。他恨何深没有早告诉他真相——可是，告诉了又什么用呢。真正将他们分开的不是成绩，而是家庭背景。姜海知道，何深的父亲是中国颇有成就的天体物理学家，而何深也提到过，他的父亲显然是想要将何深往这个方向培养。而他，姜海，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又如何改变恋人早已被设定好了的人生呢。更何况，天体物理本来也是何深的最爱，而C大的物理系又是全世界最好的，他没有任何理由自私地将何深束缚在他，这样一个称不上精英，甚至还没有明确目标和方向的普通人身边。
　　可是他不甘。因为不甘，所以才有无力感。

　　发榜那天，姜海终于被那个他幻想过和何深一起学习其中的那所国内一流大学录取了。
　　可是何深不在。
　　以后也不会在了。
　　姜海最终报了经管专业。姜海家祖辈经商，想要以后能与何深比肩，姜海只能挑自己的长处。能让他去A国的方式只有钱了。

　　五年之后的姜海坐在异国大学里的小小宿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
　　姜海在生意小有起色时便买下了这间小小的宿舍，每年暑假都来这里小住。尽管他现在已经身价上亿，他还是每年都来这里住一阵子。
　　因为他知道，何深在这里。
　　姜海虽然打着出国度假的名号，其实也顺便在A国开拓市场，以至于他常常不是在外面谈项目，就是在房间和秘书电话交代公司事务，几乎没有时间在校园里转转求偶遇。可是姜海还是愿意住在这里，虽然这里和他常住的五星级大酒店相差甚远，但想到自己离何深近在咫尺，却也成了这几年的唯一安慰。
　　其实姜海知道自己不是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时间也已冲淡当年的愤怒、委屈，只是近乡情怯，而不敢问来人罢了。
　　雨渐渐地停了，姜海打开窗户，望着C大的校园。
　　忽然，姜海在街上的人群中望见了何深。他脱口而出：“何深！”什么当年往事，什么近乡情怯，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朝朝暮暮思念的那个人抬头，也看到了他。
　　“姜海……”他听见那人叫他。距离上次听见何深叫他已经是五年之前了。回忆和现实重叠在一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姜海飞快地奔下楼。
　　何深向姜海走来，读不出脸上悲喜。
　　“何深……”姜海刚刚开口就被何深揽入怀中。
　　姜海本来想说，我好想你，我还爱你，我现在有实力和你在一起了……
　　姜海本来想问，你过得好吗，你还爱我吗，做我的男朋友好吗……
　　现在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问了。他跟何深的心意已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