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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1 我没见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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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见过他之前就从他认识,许多年了。他自称为大叔,是我在贴吧认识的。他其他网友不同,不怎么关心我的年龄、位置,而是苦口婆心地跟我说:“小孩子,别到处乱聊。”
我说:“谁是小孩子?我有分寸。”
他说:“网上坏人多。你傻。”
我说:“谁傻?你就是坏人吧。”
他说:“你看你连谁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分不清。”
我说:“哼,不理你了。”
他说:“加我QQ吧。”
我说:“你是坏人,我不加。”
他说:“那我加你。”
我鬼使神差的就把QQ号给他了。一会QQ发来提示:“微笑的企鹅”请求添加为好友。我当时想:“这个名字真可爱。”现在想:“这名字真傻啊。”但,我其实也没脸说别人,谁叫我的名字当时叫“暗夜十琉璃”呢。名字中间和后面还有一群乱乱的符号。
闲聊的多了,我对这个企鹅大叔熟悉起来。他在哪里上学,他今天干了什么事情,我都了如指掌。我的幼稚想法,他会毫不留情的否定,然后给我灌输他的那一套。后来,因为我原来的QQ号加得人太多,而且长了年纪,看原来的东西,觉得羞耻,就创了新号。当他知道我要删号,就来问握新号的号码,由于他太过于死皮不要脸,我就把号给他了。没等一会,愣愣的企鹅就来申请好友了,我点击“通过”。我喜欢有事没事发空间,即使是一些私密的话题,我也对他不设防,因为他在千里之外,跟我联系不大。
刚初三,考高中,他说:“要好好学习”,再也没理过我。我给他发了一堆“挥手再见”的表情,气得我也不再理他了。
一年后,等我顺利考上高中,在匆匆忙忙流淌的岁月里,好像把彼此遗忘了。
北方的夏天格外漫长。
空调机不停的运作,我披着秋季校服的外套,手上的笔停停戳戳,透过有点长的头帘,我望着墨绿色的黑板,满是“a,b,c,d”合成的单词,一个也不认识。我看着前排位子上,奋笔疾书的好好学生们,自暴自弃的开始对书上的小人开始涂鸦。把金发美国妞,涂个大红嘴唇,把头发染黑,眼睫毛画的又浓又密。一节课昏昏沉沉的结束了。
同桌一下课就开始摇晃他的桌子,我蜷缩起来臂弯,把脸深埋在新洗的校服里,嗅着薰衣草味的柔软剂留下的味道。外头再大的太阳也照不到我的脸上,外头再炙热的空气也吹不进教室,臂弯之外再喧闹的教室也与我无关。
闭上眼睛,做梦。
如果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梦,那恐怕再没人想醒。
“喂,”谁在杵我?“上课了。”我悠悠转醒,我同桌用笔把我搞醒了。我边打着哈欠边从桌兜一堆书里面翻出数学书,把书随便摊开一页,手拄着沉重的脑袋,听秃头的陈老师讲课。
午后一两点钟正是犯困的时候,老陈对着一屋子犯困的学生,恨铁不成钢。合上书,开始说起数学的重要性,有淘气的说:“学数学会秃头!”引得一屋子学生的笑声要掀翻了房顶。老陈拍了拍讲台,气得河南话都飙了出来:“是哪一个说的?”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我的瞌睡虫都被笑跑了。
我同桌借着混乱问我:“你书上题写了么?”我点点头,把书给了他,他开始奋笔疾书。
懵懂的女孩经不起刻意关心和有意讨好,她觉得那就是爱情。学生时代的爱也不需要投入太多,一两句关心,一瓶甜水,你便可以收获一段朦胧的爱情。我恋爱了,对象是同桌。刚开始,跟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如嚼蜜糖,直到他烦腻了,我才知道蜜糖外衣之下是多么苦涩的味道。我无数次的想质问他,为什么能轻飘飘说出不喜欢,把一个女孩的期待和欢喜粉碎成垃圾。当我看到他跟新同桌玩笑的时候,我有了答案。
只对一个人痴心的,是男孩,只对一个人痴心的,是女人。这就是男人才不会困于情爱,女人才会的原因啊。因为年轻的小男孩,总被女孩伤害,所以他们长大了,就会去伤害女人。这是不是小女孩咎由自取呢?只能说这就是命运吧。
没得到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好;得到了相处了,哪里、哪里都不顺心。少年时,谈恋爱是一种状态。没了人嘘寒问暖,没了人关注,是怎么也填不满的空虚。
时隔两年,我点开他的“企鹅”头像,把一切不满和失落倾泻,我以为他不会回我,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吃过晚饭,我打开手机,他竟然回了我:“别伤心,爸爸宠你”,让我哭笑不得。就像昨日,就像他从没离开过。
风把枯萎的叶子摇落,做了蚂蚁渡河的小舟。他成了我这只小蚂蚁度过失恋河流的小舟。
询问他的近况,他说开了公司,结了婚,有了小孩。他的生活似乎幸福又美满,我不应该打搅他,所以,这次轮到我,主动断了联系。
最后一只夏蝉死了,秋天眨眼也过去了,冬天如约而至。课间永远那么吵杂,我从后排调到了前面,挨着窗户。窗户外头的玉兰树光秃秃的,大地也光秃秃的,对面的房顶也光秃秃的,数学老师的头顶也是光秃秃的。今天就是我观察人类的整十八年了,真冷啊。
大课间,跑操回来,因为个子矮我总在前排,且我们班是一班,我每次都能头几个到班。我赶紧做到我的座位上,因为我的座位正好挨着暖气片。我把冻红的手摊在暖气片上,好像是一片冻肉放到铁板上炙烤一样。“滋滋——”我正想着,不知道谁给我配了音。我转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生在窗户里,逆着阳光,笑着对我说:“好冷啊。”我回了一个微笑,那是我第一次想刻意地笑得好看一点。后来,他跟我说,我笑得很傻。他像一个大金毛,到处散发他的温柔和毛发。是的,他掉头发很严重。
他每天跑操完了,都会来找我,准确来说是我身边的暖气。有一天,我抱着暖气,看书的时候,他忽然很兴奋的凑过来说:“下雪了!”。准确的来说,是凑到我身边的窗户。我也望着窗户,看雪,也看他。谁让他偷偷跑进我的余光里。他知道我喜欢他,所以关系若即若离。他有喜欢的人,可惜他心里的那个她,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做作,而且她不喜欢他,让他很难受。
喜欢一个人,让自己神经错乱加肾上激素升高,成绩莫名其妙升高了。有时候看着我喜欢的人做舔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我抑制不住自己,找到跟住在我电脑里的他,说了我对一个人的暗恋之情,他把我批评了一通,说都要高考了,还不收收心,好好学习。然后又宽慰我说,喜欢这样的中央空调是不会有结果的。我扁扁嘴,不置可否。可若是,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谁还会因为感情而痛苦呢。爱情也失去了滋味。
高考完了,是一个很漫长很炎热的暑假。我去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分配到了一个被调剂的专业。我又点开他,憨憨的头像,问他最近的情况。然后,他跟我说,他的母亲得了大病,要做手术了。他还跟我说,他妈妈一年前就生病了,当时花了一大笔钱做手术。他公司没了,又借了很多钱,妻子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也说这样也好,免得孩子吃苦。我很心疼他,跟他说,你吃苦了,我心疼啊。我很想帮他,但他总说,社会上的事情,小孩子不懂。我就愤愤地说:“我已经长大了!”
“是啊,你都长大了。”他说。
一时间不知道该感慨时光流逝得飞快,还是他已经老了。一年,两年,三年,聊得多了,他成了我的密友。他一个人游荡在山城,是我心头的魅影。
我从一个学校换到另一个学校,圈子扩大了,心却空了。曾经的好朋友各奔东西,奔赴自己的前程,有了自己心爱的人,联系也少了。他恰好的合上了我心里的空缺。似乎只要我回头望望,他就在那里。我的一切失望、压力、痛苦、快乐,都和他分享。他知道几乎知道我的一切,而我其实并不熟悉他。可能因为我年少无知,喜欢把自己遇到顺利或者顺利的事情分享出去,所以他才如此了解我。他一开始也可能是觉得有趣,所以才会顺手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待。他对我来说也是陌生人,陌生人对陌生人的信任是最高的。所以我才会为他踏上陌生的城市。
当我把这件事情大胆地告诉我朋友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我在讲故事。从小到大,听过不少故事,尤其以爱情故事居多,而我尤爱大团圆式的结局,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是我所愿。所以我也尽力地为自己的故事谋求一个完美结局。
我踏上了南下的路,跨过山,跨过河,看雪一点点消失,到了那还有花开的地方。我的朋友因为担心我也陪我来了。但她们目的地,是吃吃喝喝,我的目的地是他。
这是一趟通往爱情的快车。我从早上踏着晨星出发,到晚上目送着晚霞。太阳一点点掉下去,灯光渐渐跳上来,从地下到桥上,从桥上到车上。一会儿,到了站,提着我的小小行李箱,刷证出站,迎面的是花里胡哨的灯光和人群充斥的街道。不能不承认,我其实万分期待着,一出站就可以迎来他的怀抱。心里有点失望,我给他打电话。他的声音不惊不喜,然后我从人群后面过去,看到他张望着找我的样子。
人群里他在发光。我紧张起来,为自己衣着、长相,味道。我举着手机,听着同一个嘈杂的背景音,有点恍惚,像做梦。再恍惚些时候,我轻易地到了他的怀里。我一路都在边欣喜边懊恼,怎么为一个住在我手机的数据,就敢单枪匹马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按我妈的话来说:被人卖了都没人知道。我一定是被他的糖衣炮弹所迷惑了。
一个人,窝着在被窝的时候,我笑着把令自己不开心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告诉他的时候,我的一腔热烈的爱意得不到回应的时候,我不满于父母的时候,他总能一遍遍温柔地告诉我,没关系。他一遍遍温柔地告诉我未来的样子,满是光芒,满是鲜花。既然是一只小小蚂蚁,就注定要背负比自己身躯重几倍的事物。他肯定我的一切,在乎我的一切。我现实中,一切不屑说出口的,面对着他的头像,一股脑地都输进了对话框。他说我太好骗了,然而从来都是愿者上钩。
到了他身边的时候,我卸下所有防备、压力,我好像只是个我。没有什么头衔,比如说王二妞子她家孩子之类的,或者说是排名xx的那个人,或者说是做了什么事情的那个人。我再也不用再傻傻地望着手机,傻傻地一个人的消息。再也不用理别人,跟他们虚与委蛇,戴着假笑。我看着他,嘴角上扬,浑身浸在温泉水里,我自愿成为他碗里的鸡蛋。熟透了,轻轻地把外头的壳剥开,露出白色的蛋清,咬一口,流出还没凝固的蛋黄。全部不留的舔进嘴里。专属于鸡蛋的香味与甜味,在嘴巴里炸开。此名为糖心蛋,又名温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