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长安歌》白桃森林

2、下山

　　十年前——

　　侯府门口，一个稚子紧紧拽着安北侯的衣摆，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呜，外公，”小柳宛抬起右手重重地抹去眼泪，衣布的摩擦让眼睛看起来更红了，“宛儿不要离开外公……”

　　知晓孩童不愿离开，安北侯又何尝舍得呢？但他不得不铁下心来。

　　其一是为了让柳宛学到真功夫，日后好保护自己；其二，这朝中近日是要变天了，他必须为子孙找好后路。

　　“宛儿，记住外公今日说的话，”安北侯蹲下来，与小柳宛平视，带着薄茧的右手轻轻抚上柳宛的脸颊，“不论日后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回来，待你师父准许你下山，你方能下山，知道吗？”

　　外公的话，小柳宛终是记下了。小孩子幼稚地想，她一定要求着师父回来见外公。

　　怕误了时辰，安北侯直起身，把刚到他腰间的小柳宛抱上马车，深深看着柳宛，眼中满是柳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要将外孙女的模样刻在心中一般。

　　直到小柳宛感到疑惑，方才放下帘子转过身，安北侯夫人靠在安北侯怀中掩面落泪。

　　马车踏尘而去，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在视野中。

　　千万阳光铺在地面上，让整个京城都柔和下来。

　　只有一部分人知道，这是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

　　十年后。

　　泉水叮咚作响，几条小鱼在溪中穿梭，干净透彻的水面映出少女的面庞。

　　没有姑娘家的柔弱骄矜、甜美可爱，少女的气质是清冷的，不似小姐们的胭脂俗粉。

　　面容更是绝色，比那宫墙中的娘娘都要美上三分。

　　“二师姐！”凤西西孩子特有的清脆声音骤然响起。

　　溪边清洗药材的柳宛闻声抬头，就见小师弟的身影向这边跑来。

　　凤西西到了柳宛身边：“二师姐，你在洗药啊？”

　　柳宛颔首，手中动作不停：“这么着急找我，是又惹到师尊，被师兄追着打了？”

　　小师弟正是最顽皮的年龄，平日里毛手毛脚闯了祸，总能惹到性格冲动、顽童一般的师尊。

　　之后免不了被一向以师尊为首的大师兄教训一顿。

　　这个时候凤西西就会求二师姐柳宛来替他说话。毕竟整个师门除了师尊就只有大师兄楚君尧和二师姐柳宛的话最有权威了。

　　但因为师尊像个少年般，做事丢三落四，爱冲动、耍无赖，没事就好带着徒弟上山打鸟，下河捉鱼。

　　所以往往沉稳的大师兄和头脑聪慧、实力强大的二师姐比师尊权威还高。

　　一群皮猴子敢在师尊面前油嘴滑舌，却不敢在大师兄面亲造次。

　　全师门谁不知道大师兄像个长辈一般宠着师尊。

　　凤西西瘪瘪嘴，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只会闯祸。”

　　柳宛听清了他的话，只是在心中笑笑，面上正色道：“找我何事？”

　　受其影响，凤西西想起正事急忙道：“师尊说有要事找你商议。”

　　凤西西挠挠头，想到师尊正经说事的样子，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禁抖了抖。
　　柳宛没有凤西西那么多的想象，拿起抹布擦干手。

　　一缕轻风掠过脸侧，带起垂在肩头的青丝。十年光阴如这清风般须臾间就消失不见，曾经不谙世事的孩童已经出落成明眸皓齿的少女。

　　洗药的小溪距师尊住的毓秀居不远，未过多久便依稀能从树林间看见毓秀居的模样。

　　——

　　“师尊，您叫我。”柳宛撩开毓秀居的串珠门帘。

　　见人进来，正同大徒弟说着什么的鹤灵紧忙坐正，挥挥手示意柳宛坐过来。

　　“仪秋啊，师尊与你说件事。”楚君尧给鹤灵倒了杯茶，鹤灵摆摆手，推给了柳宛。

　　“谢师尊，您讲。”柳宛听到鹤灵叫了她的字，心中升起一丝诧异。

　　平日里鹤灵都喜欢“小宛儿”地叫着，唤了自己的字便是真的有要事要说了。

　　鹤灵压压手示意楚君尧也坐下，直接道：“明日你便可以出山了，我会给你些盘缠够你回到京城。”

　　提到“京城”柳宛心中一紧，这个字眼柳宛一直避讳着。

　　十年前，她刚被送到千裘山求学，没想到师父不仅能教她武功，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隐世神医——鹤灵，能教她医术。

　　半月后，柳宛还未来得及求师父回去看家人，就从京城中传来安北侯勾结北狄欲谋反未遂被抄斩的消息。

　　那之后，又哭又闹了几天，小柳宛不相信那么忠诚的外公会有异心。

　　还是鹤灵第一次严肃地对她说：“许多事人们不会计较它真实与否，只要达到目的……想知道真相，就必须有承担真相的实力。”

　　一语点醒梦中人，此后柳宛都要比同龄人成熟些，刻苦练功，也练就了做事决绝狠厉的性格。

　　“这是京中八局里细柳局的令牌，这套行头是为持令使准备的，有了这些，八月初一便可去八局司议会了。”鹤灵将一件叠好披风拿给柳宛，披风上是一个面具和一块刻着“细柳”二字的令牌。

　　柳宛眉头微蹙，疑惑道：“师尊，您这是？”

　　“八局替皇帝做事，每局所掌管的事皆有不同，我细柳局所管的便是通天司大牢、安河桥制器营和廖州织布局，”鹤灵说着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圈了三个位置，“因这三个地方都在京城内或附近，所以八局向来以细柳局为首。”

　　柳宛点头，记下这三个地方，鹤灵卷起地图也交给她：“我细柳局以多年未出世，这次说不定能帮到你些什么。”

　　知道师父这是给她培养自己心腹的渠道，柳宛起身便要跪谢鹤灵。

　　鹤灵紧忙摆摆手：“不用谢我，你是我徒弟，本身就要继承细柳局。”

　　柳宛接过这些东西准备离开，却被鹤灵叫住：“等等，这封信你拿着，到了京城后去找掏星酒楼的掌柜，这封信给他，掏星酒楼你就可以随意掌管了。”

　　鹤灵又给她备了碎银子和银票：“好了，你回去再收拾收拾，明日就可以启程啦。”

　　柳宛带着鹤灵给她的这些东西，向鹤灵行了一礼：“徒儿告退。”

　　柳宛走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楚君尧开口道：“师尊为何送师妹下山？”

　　鹤灵说了半天，有些口渴，楚君尧给鹤灵倒了杯茶，鹤灵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你想知道啊，给为师捶捶背，我就告诉你。”

　　说完还俏皮的眨眨眼，楚君尧失笑，看着师尊一脸不正经的样子，就知道师尊是在逗他，不过也顺着他给他捶起背。

　　——

　　深夜，柳宛躺在床上，无言望向窗外。

　　皓月当空，柔和的月光给雕窗渡了层银，柳宛沉思着——

　　当年师尊的话是在暗示她，外公的案子另有隐情，全族都不能幸免，却只有她能进入京城，这些疑点都需要查明，她必须有自己的势力才能查清。

　　整个千裘山都被笼罩在夜色之中，山上百来人逐渐入睡。

　　翌日。

　　“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要下山了。”柳宛对面前六个同门说道。

　　年纪最小的凤西西撅着嘴，眼中热泪翻滚，他吸吸鼻子：“二师姐走后，以后我被大师兄教训就没人保护我了。”

　　旁边的人抬起胳膊搭在凤西西剪头，调侃道：“西西，你三师兄我罩你啊。”

　　“嘁，谁不知道三师兄最是墙头草，四师姐说跟你混没出息日子。”凤西西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三师兄“啧”了一声，抱膀感受来自同门的恶意，真是风萧萧兮，毫无同门情谊。

　　柳宛瞧着他们，想着说点什么缓解下他们悲伤的气氛：“我离开后，赤阁那边应该不会再来常找青阁的麻烦。”

　　三师兄摇摇头：“非也非也，我觉得就赤阁那个孔雀对师姐你的痴迷程度，他知道你下山的消息怕是要切腹自尽。”

　　提到那个喜欢自己的赤阁大师兄，柳宛有些无语。

　　“那我就下山了，”柳宛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六个人，然后道别，“大家再见。”

　　“师姐再见。”
　　“二师姐保重。”
　　“师妹保重。”
　　……

　　柳宛顺着盘旋在山上的石阶一步一步下去，到山下时已经快要中午。

　　千裘山下就是廖州，去往京城不过一日的车程，所以也算是大慎朝中比较繁华的城池，客栈自然好找。

　　柳宛来到一家名为状元客栈的店铺门口，小二手拿毛巾笑盈盈出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打尖。”柳宛进了客栈，找到一张空桌坐下，不着痕迹地观察这家店人来人往、生意红火，要想从小二口中打听到消息，就不能花太少的钱。

　　“客官想要点什么？”

　　“你们店最贵的菜，再上壶好酒。”

　　“好嘞客官，您等着啊。”小二脸上的笑容又堆了一层。

　　小二走后，柳宛琢磨起事来——

　　既然先到的廖州，不如先去廖州织布局看看，不过廖州织布局作为八局管辖区域，一般人应该不会知晓地址。

　　师尊曾给他们讲过，知道那些地址的都是从那里拆迁过来的人家或店铺，这状元客栈就是从廖州织布局那里搬过来的一家。

　　因着其他人家在几十年来搬的搬、没的没，只有这家状元客栈不仅没有消失反而生意越来越好。

　　要想知道织布局的地址，就需问这家店的人了。

　　“客官，您的菜来了。”店小二端着托盘上菜。

　　柳宛：“我有个问题。”

　　“诶，您说，只要是咱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店小二夸张的说。

　　“这廖州织布局可知道在哪。”柳宛手中玩弄着一块碎银。

　　店小二看着碎银，有些犯难道：“这……”

　　柳宛将碎银递给店小二，小二紧忙收下，面上的困苦神色也转瞬不见，陪笑道：“您这可问对了，全廖州也就我能知道了。”

　　“请讲。”

　　“这廖州织布局虽是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这从里面运出的布都是朝廷派官兵亲压，这带兵的人可了不得了。”

　　柳宛注意到了最后那句：“有什么了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