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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日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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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冬至,黎国皇室在云翳殿举办家宴。今年格外冷,刚到冬至雪下的就有两尺多厚。而天上大块大块的乌云,像瓦一样,堆叠在一起。云翳殿外宫人们低着头头忙进忙出,谁也不敢多看这殿外跪着的帝女。
偏殿内,备膳的几个宫人得了空便开始闲聊,这宫人的谈资,无外乎这宫中的种种琐事,某宫人得了升迁,某宫人被罚,某位妃子得宠,某位妃子失宠......诸如此类。不过每每最后,她们不知如何却总会说起这东宫主君——当朝的帝女殿下黎月舟。
宫人们自然大多不曾亲眼见过帝女,见过的也不过是未及回避时的远远一目,可是她们却偏偏要从这位殿下的发冠开始描绘起,一直说到她袍摆的纹路、鞋上的金绣。帝女由已去的萧皇后所出,虽然自小失了正宫依仗,可舅舅却是当今镇国公萧定国,手掌兵权。相貌生得极好,却不苟言笑,宫中皆传帝女性情乖戾,御下严苛,以及帝女因母族萧氏势力过大,因此常受打压等等。
萧皇后死后,刘皇后上位,帝女迁居于昭华宫,旧日的昭华宫本是做离宫之用,几朝荒废,所以多年未蒙修葺,宫室简朴狭小,虽与大内不过相隔三五里,此间供奉衰减、制度损削之诸般情态宫内的人都是看在眼里。昭华宫的事务既算不得清闲,食俸亦谈不上丰厚,这实在与大多宫人祗应天家时的初衷大不相同,宫人们是不大情愿调去那里当值的。
鹅毛大雪还在继续下着,看起来老天爷真要把天地间的空间填满。那山上地下全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被子,天地连在一起,白茫茫的一片。黎月舟的腿早就冻的没了知觉,她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她望着殿内的烛台灯光,听着殿内的歌舞升平,咬了咬牙,慢慢爬了起来,继续跪着。
“殿下......为了一个张正清您这又是何苦......” 贴身宫婢芙蕖一脸的担忧,帝女的性子,着实是犟了些,为了替张员外求情,她已在雪地中跪了两个时辰了。见帝女不语,她也不敢多说,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芙蕖是伺候先皇后的旧人,宫中之人总会趋炎附势,先皇后去后,还只有芙蕖念着旧情,无微不至的照顾黎月舟。
“殿下怎么在这跪着?!”
总算是救星到了,镇国公萧定国正带着次子萧策前来赴宴,看见自己的宝贝侄女跪在雪地里自是不快。
“回国公,是为了张大人的事.......” 芙蕖见帝女不语便答道。
萧策从小与黎月舟一道长大,一向交好,见状也甚是心疼,附身欲扶起黎月舟,可这帝女今日是铁了心,推开了萧策。萧定国见状,亲自去扶黎月舟,叹了口气道:“ 张正清的事已是无力回天了,帝女也不要再白费工夫了......”
“张正清一生廉洁奉公,这次赈灾,官银被层层克扣,到了他那所剩无几,他又自己掏钱赈灾,可他那点钱怎么够......这才引起百姓暴乱,父皇不查贪污的官员,却要处死张正清,这还有公正吗?” 黎月舟的鼻尖被动的通红,她眼神坚定的望着萧定国,仍旧不愿起身。
“帝女可知,这一查下来,有多少人会被查出来?难道要把整个朝廷都搅得天翻地覆不成?每年各处的赈灾银都会有层层盘剥,可到了他张正清那,就闹起了暴乱。张正清有罪,罪在无能啊。”
黎月舟陷入沉思,她知道若要彻查赈灾银,整个朝廷哪至皇室宗室都有可能受牵连,而杀了一个张正清,就能平息民愤......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殿下不要想了,张清正今日丑时,已经行刑了......” 萧定国最终还是扶起了黎月舟。
什么?已经死了?两个时辰前她那么求父皇,为什么父皇只字未提?她在云翳殿前跪了这么久,到头来倒是成了笑话......可她怨不得任何人,这就是皇宫,行差踏错都得自己承担。
萧定国先入了云翳殿,萧策则陪着黎月舟先去偏殿更衣。屏风内,芙蕖服侍她穿戴公服。阿萧策知黎月舟平素最为难的便是面圣,每逢此时无名火最盛,今日又加上这么一出,也怎么言语,收敛了往日自由散漫的性子,免得沦为出气包。
入到云翳殿,黎月舟和萧策双双跪拜行礼,皇帝摆摆手,让萧策起身入了座,却没让黎月舟动,一旁的萧定国见状,便看着黎月舟笑道:“你总算是穿戴好了,我们可都不等你了。”
“萧国公啊,你也真是会为小舟找台阶下,可咱们帝女啊,还跪着,似乎是不领情......” 刘皇后一身华服,头顶凤冠,今日打扮的是格外隆重。
黎月舟不知为何,心下漫生出淡淡厌恶。“ 月舟怎会不领舅舅的情,只是爹爹不做声,儿臣不能动。”
“ 你还知道什么能什么不能啊。” 皇帝慢悠悠道今日帝女为了一个张正清顶撞他,自是有些不快,可看着也在雪里跪了这么久,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现在倒是服软了,怎么不见刚刚跪在雪地上的那些个骨气?”
张正清的事,黎月舟自是不觉得这事办的公道,在这方面,她不愿妥协。这个台阶,她不能下。
刘皇后一脸得意,转头看向自己的亲生的大公主黎月华和三皇子黎月瑾笑道:“今日难得华儿回门,自从嫁入林相府,咱们华儿都瘦了,你爹爹知道你喜欢血燕,特意命人做了,算是你的口福。”又转问月瑾:“三哥儿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向爹爹进酒?”
听见林相府三个字,黎月舟心里一沉,脸色越发难看看了。
月瑾嘴甜,最会哄人开心。皇帝的心情也好了些,复问了月瑾月华二人近几日的功课。黎月舟见他们夫妻父子,雍雍睦睦,而自己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看着也差不多了,皇后反倒办起了慈母笑着道:“小舟怎么还跪着呢,快起来罢,你平素爱吃甜,快入席尝尝这蜜花浆。”
这个台阶,倒是可以下,黎月舟起身道:“谢皇后殿下恩。”
皇帝闻言,面色不由一沉,讥刺道:“家宴上为着这些许小事向你母亲用官称,你倒是守礼,不如全套做足,倒显得更庄重些?”
黎月舟沉默了片刻,再次跪倒行拜礼,重新谢道:“儿臣谢皇后殿下恩”。
皇后见皇帝面色难看,忙笑劝道:“陛下明明是疼几个孩子的,何必再吓唬。”又对黎月舟道:“快起来罢,你爹爹是嫌你太过多礼,一家人私底下这般反倒生分。你这孩子也是老实过了些,竟听不明白。”
皇帝冷眼黎月舟片刻,道:“看你也不饿,便先出去吧。”
爹爹怕是看着自己心烦,要赶她走了。黎月舟低头恭谨答道:“儿臣告退。”一转身便出了殿门。
黎月舟走后,刘皇后倒是得意,却又低声劝道:“陛下又是何必,帝女今日又不是存心。”
皇帝怒道:“你还替她说话,她啊,就是有意做给朕看的。你瞧她那样子,像是朕亏欠了她似的,他眼里可还有朕?”
皇后不语了,萧国公叹了口气,说不上什么话。众人仍旧接着用膳,一时间气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