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图成为恶役公主》涅像完

82、第 82 章 迷雾之中

　　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变成了奶白的颜色，慢悠悠地游荡在空气里，雾气翻涌之间，纯白的雾气中间或闪现贝母般的七彩微光，融在白雾之间，一闪而逝。
　　梵妮莎看不见周围的雾气变化。
　　此刻的她，因为约书亚所投下的惊天落雷而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假如灵魂的基底来自另一个人，就像是调制一杯鸡尾酒，基酒的存在起着决定性的主导作用，无论如何，基酒的香气都萦绕不散，影响着鸡尾酒的味道。
　　那么她所思所想，所爱所恨，有多少是属于“梵妮莎”的呢？

　　梵妮莎忽然想起，年幼的她偶尔会去看修斯训练，骑士们的剑术卓绝，剑光凛然，穿着盔甲的样子威风十足，但她总是兴致缺缺。
　　直到去猎场看着他们身着骑装，骑着骏马飞驰在草地林间，那迅捷如风的样子一下就迷住了梵妮莎。
　　她记得那匹马是黑色的，皮毛像是温润低调的黑珍珠，鬃毛在风中飘扬，眼睛也是圆溜溜的黑色，像是熟透了的深紫色葡萄，睫毛长长，通人性般温驯，跑起来时却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展露出肆意飞扬的野性魅力。
　　马背上的骑士轻装上阵，只穿着轻便的皮甲，骑在马背上放开缰绳，挺直腰背，如同骏马一般舒展着手臂，弯弓搭箭，随着弯月般的弓弦一点点拉开，骑士的身体也越发优美地展开，当张弓如满月，箭矢就如残月般飞射而出。

　　让她忍不住踮起脚尖，倾身去看。

　　她想要学这个！
　　梵妮莎下定决心。

　　那是她头一次鼓起勇气，去央求父王。
　　他们的父王给了公主和王子同样的教育，但仅限于文学，很多关于武艺的项目都属于男孩，骑马是王族都要学习的，但骑射，尤其是能够应用到战场上的骑射就不一样了。
　　对于公主来说，太过危险，玛丽百般劝阻过她，但梵妮莎趁玛丽不注意，就悄悄去见了皇帝。

　　当皇帝问她为什么要学的时候，还处在忐忑和兴奋之中的梵妮莎着实呆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马儿看起来很有灵性？或许是骑士射箭的样子很帅气？

　　难以冷静的下来的小女孩口不择言，将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就像是踏着风一样！”

　　马儿、骑士、弓箭……都像是踏着风一样。
　　说不出理由的令人神往。

　　这种意识流的话显然显得很幼稚，梵妮莎立刻反应过来，捏住了裙子，偷偷抬眼看皇帝的反应。
　　然而皇帝并没有表现得失笑，或者疑惑，他居然罕见地走了神，露出些许的，可以称之为怀念的表情，朦朦胧胧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简单，却立刻可以牵动他的回忆。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梵妮莎总觉得皇帝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这神色，简直是在看着什么只存在于记忆里的美好事物。
　　是和她看见眯着眼团成一团晒太阳的夏天，想要趁其不备摸摸毛乎乎的爪子，却被猫咪未卜先知般缩回毛团团里，只摸到了硬硬的桌面，失落得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时的表情一样。
　　富有四海的皇帝，伸手就能拿到世界上任何东西，也会露出这种神情吗？
　　皇帝没给梵妮莎继续盯着他的时间，很快从状态中抽离，在那之后，皇帝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弓箭手作为老师，没有半点糊弄孩子的态度。

　　后来梵妮莎才知道，据说还是奥斯帕公主时的伊莲王妃，就非常擅长骑射，每每狩猎，收获可以名列三甲。
　　或许皇帝是看在伊莲王妃的面子上吗？当时的梵妮莎并没有在意过这件事，但此刻，却随着泼墨般的心绪，梦魇般浮现起来，色调变得晦暗无比，平白显出几分妖魔鬼怪的凶相。

　　“我是谁？”她问。

　　如果连“我”都不再是“我”，那她究竟是谁呢？

　　等梵妮莎回过神的时候，捧着脸的属于黑暗精灵的双手已经消失不见，连同暗红色的，紧紧盯着她，如同地狱岩浆般的眼睛也踪影不在。
　　萦绕着周身的，只有浓雾。

　　不对劲，约书亚不可能忽然消失。

　　就在梵妮莎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浓郁的雾气略微散了些许，勉强可以看清楚周围的景物了。
　　随着变得清楚一点的视线而来的，是骤然袭来的寒气。
　　梵妮莎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抱住了双臂，明明是夏天，怎么会有这么刺骨的寒意？简直就像是冬天到了一样。

　　呼吸间，白白的水雾氤氲而起，给鼻尖带去了一点热意。
　　就在梵妮莎犹疑万分的时候，一点微冷的感觉在她的睫毛上化开，像是有细小的水珠粘在睫毛上。

　　是雨吗？不对，雨是不会有化开的触感的。

　　她忍不住伸出手，看见一片片轻盈的落在掌心的雪白。
　　掌心上，可以看见肆意慵懒地窝着的六角形纯白花朵。
　　晶莹剔透，很快化在温热的手心。

　　“雪？”

　　她带着满满的讶异，叫出了独属于冬天的花朵的名字。

　　……

　　苏珊深吸一口气，慢慢后退了几步，避开一点点蔓延过来的雾气，几个跳跃间，就轻轻落到了一株高大的树上，枝丫都没怎么晃动。

　　金色的竖瞳在眼眸里扩散成圆形，敏锐的五感被限制，茫茫白雾中，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她，也几乎读不出什么信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珊果断联络了维罗妮卡。

　　“咦？雾？这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苏珊犹豫了一下，一边观察着白雾的蔓延速度，一边说，“我觉得这玩意有点眼熟。”

　　“你不确定吗，奇怪。”维罗妮卡在另一边问。
　　在维罗妮卡的认知中，苏珊很少会直白表露出犹豫的情绪，如果是苏珊明确见过的，那就不该迟疑，而是早该奚落她一顿，再骄傲轻慢地说出来才是。

　　苏珊的声音很难得的有些发涩：“因为……能使用这个的家伙，早已经死了啊。”

　　“死了？啊，是个很强的人吗？”

　　“他叫悲伤。”

　　“高等魔族？等下，我先去翻一下资料。”维罗妮卡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珊的四肢附上鳞片，十指化为利爪。
　　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云雾中隐约可见的贝母般的光泽，带着这样的特性的雾，总是伴随在雾一般缥缈的梦魇身边。

　　梦魇和影妖是极其相似的种族，人丁稀少，特性诡异，没有固定性别。和漆黑粘稠的影妖本体不同，梦魇的本体是轻盈纯白的雾，在苏珊的记忆中，悲伤总是很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他看着苏珊吃掉了嫉妒，看着绝望的诞生，看着苏珊嬉笑怒骂，看着苏珊阴晴不定地屠杀……过了大概一百多年，苏珊也说不清过了多久，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偶尔会往悲伤那里跑。
　　悲伤的性格就像是他模糊的面目一样无趣，苏珊几乎没看见过他像是其他魔族一样热衷于战斗，他总是冷冷的，让苏珊都有点无法想象他是怎么成为君主的。
　　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要成为君主，就必须死上许多次，杀死许多同族。
　　所以就算她偶尔会去找悲伤干些不着边际的事，她也一次都没有对这位同阶位的梦魇放松过警惕。

　　他们的交集就像是雾一样轻薄。
　　直到苏珊离开深渊，也仅仅是如此。
　　后来她听说悲伤养了一只恶魔，再后来，她听说悲伤衰老得被白眼狼吃掉了。
　　悲伤不复存在，愤怒就此诞生。
　　当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苏珊只是“哦”了一声，心里没起多少波澜，虽然按照人间的说法，她和悲伤相安无事的关系勉强算得上朋友，但魔族没有朋友。

　　只有雾一样容易消散，在拨云见日后，就凶相毕露的乏味关系罢了。

　　可是已然死去几百年的悲伤的能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珊放出幽影触手，蓄势待发。
　　不管是怎么回事，无论是谁在背后，只要杀掉拦路的敌人就够了。

　　一侧的云雾忽然有些不正常地散开，苏珊的视线迅速聚焦在那里，当看清被浓雾掩映着的东西时候，她的眼睛陡然睁大。
　　下一刻，她的身影从高高的树梢坠落！

　　维罗妮卡似乎终于翻到了什么，大呼小叫个不停，但苏珊已经无心分神去听。
　　她的甚至没来得及用幽影触手稳固住身形，找好落脚点，及时对敌。锋利无匹的利爪抬起，却失去了削铁如泥的锐气，虚虚地握着，小心翼翼，好像怕弄碎了。
　　通过利爪的空隙，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似乎生怕一个眨眼，就消失了。

　　“啪！”

　　苏珊落到了地上，血液自胸前的伤口缓缓流出，与深色的土壤混在一起。
　　被神力所重伤的躯体难以自我愈合，显露出碳化般的质感，发出阵阵被灼烧的钻心疼痛和腥臭的焦味。
　　求生欲的本能要她快点跑，但另一种强韧的意志力却让她躺在尘埃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金瞳亮晶晶的，固执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看见了。
　　看见了淡青色的羽翼，仿若垂天之云。
　　看见了棕红色的头发，像是正午之日。
　　看见了蜂蜜色的眼睛，如同启明之星。

　　她想过好多次，当他回来了，要对他说些什么。
　　要狠狠痛骂他一顿，告诉他“我恨你！”；要冷淡地转身离开，对他不理不睬；要凶凶地质问他动作怎么这么慢，让他乖乖赔罪……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她发现她所能想起来的，只有某个暖洋洋的午后，他们在庭院里讨论着什么，她远远地坐在被阴影覆盖的窗台上，无聊地晃着腿。
　　他在说话的间隙，看见了远处的她，于是扬起手招了招，她视若无睹，还往里面坐了点，双腿垂下来，踢了踢草地里的石头。
　　见招呼无果，她在额发下用余光看见，他和其他人说了些什么，就大步走了过来。
　　他从阳光下，走到影子里。

　　她只能想到一句话。

　　“阿……”

　　刚刚发出一个音节，淡青色的羽翼就落在了苏珊的面前，她终于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样子了。
　　但是还没等她说出一个完整的单词，她就失去了声带震动发声的能力，被精心塑造的面容大睁着眼睛，咕噜咕噜地滚了好几圈。
　　唯有一开始被重创的躯体还正对着天使，美丽的裙子破碎沾灰，胸前被划开一道丑陋的伤口，伤痕碳化焦黑，鲜血汩汩流出，断口干净，可见天使出手凌厉狠绝，不见一丝手软的痕迹，素来心狠手辣的绝望魔女却没有任何反抗敌视的肢体语言，毫无防备，大开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