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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事在人为与 ...

  •   听见过于明显的指向性的话语,约书亚却不为所动。
      当猛地听见梵妮莎以第三者的淡静语气娓娓道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还不如听见梵妮莎揭穿克劳德的变化来得生动。
      完全不像是一手促成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的主人公,不仅没有丝毫被追杀惊慌恐惧,连常态的犯罪者听闻后续的自得喜悦也没有,反而和过客一般冷漠。

      那为什么要闹出这么一出大戏呢?
      他所图为何呢?

      梵妮莎边说边想。

      如果出发点既不是带着阴冷的积蓄许久的愤恨,也不是导演背叛之后的狂喜,那么,约书亚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不为其忧,亦不为其喜。如果按照梵妮莎所查到的浩如烟海的书籍里总结的,黑暗精灵们是绝对的投机主义者,他们是嗅着血腥味从千里之外去咬杀孱弱猎物的鲨鱼,只要有利可图,无论是什么都可以背弃,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去做。
      直到现在为止,梵妮莎都认为约书亚的确是个完美符合所有对黑暗精灵的定义的精灵,他的一言一行都被黑暗所浸润,一目了然,让寻常人远远看见就想要主动避开,如果不是想要从他口中得到当年的真相,梵妮莎绝对想不出来他们会有所交集。

      但现在他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稍微有一点点违和感。
      无论梵妮莎如何去想,好像都找不到可以让一位纯粹的黑暗精灵为之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的利益。

      要知道,他到了地面之后,还需要去赚取佣金呢。
      脱离地底之后,说是一贫如洗也不为过。

      “所以呢?这和你对我的判断有什么关系吗?”约书亚不甚在意地催促。

      梵妮莎一顿,没想到他对这番暗示没反应:“……当然有关。风闻中的约书亚·暗影是个卑鄙无耻,胆大心细的黑暗精灵,所以我想到,这样一个精灵会在和我的一次巧遇之后就不拘小节地贸然闯入我的寝室吗?难不成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当日对梵妮莎猝然造成巨大冲击的那句“我想和你上床。”,即使不再感到羞恼,她还是没办法宣之于口。

      “哦。”

      约书亚似乎也想起来了,明明刚才还想要略过,此刻却有些恶劣地追问:“哪样?”

      “……”

      还能是哪样?!
      这个黑暗精灵真的就没脸没皮到这个地步吗?

      欣赏着梵妮莎哑口无言的样子,他变得优哉游哉起来。
      就如猫戏弄着鼠,虽然还没有放下过手中的拘束,仍然带着危险感,比之前还专注了不少,却有种没由来的慵懒。
      连眉梢眼角也因兴致勃勃而上挑出锋利感。

      他不轻不重地说:“可不能说到一半就打折啊。不仔细说清楚,我可听不懂哑谜,你是在歧视长年生活在地底,不通人情事故的精灵吗,公主?”

      什么?
      怎么就变成她歧视他了?
      说起来,两个人都清楚公主身份的名不副实,再一想到这个称呼在黑暗精灵社会里的特殊性,梵妮莎很怀疑约书亚是不是在内涵她。
      尤其是在约书亚蔑视常规,害死了好几位黑暗精灵的公主和主母的前提下。
      简直恶意满满。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住吗?”梵妮莎咬牙切齿。

      “嗯,记不住。”约书亚勾唇露出一个挑衅意味的笑容,和说话的内容严重不符,“如果你再详细一点,多说几个细节,也许我可以想起来。”

      梵妮莎:“算了,这个不重要。”

      约书亚掐住话头:“这可不行,不说清楚,怎么知道重不重要呢?交易双方得坦诚相待,你不会连这点利息都要糊弄欺骗我吧?”

      好了,她明白了。
      对这个厚脸皮又不要脸的黑暗精灵,就不该有一分一毫的柔软心肠。
      这就是个性格恶劣刻薄的家伙,什么背后深意根本就不重要。

      眼见着针锋相对的少女节节败退,玩弄心计时还能表现得波澜不惊,此时却因为尴尬羞涩而泄出几分真情实意来。
      莹白的脸颊飞出薄薄的一层红,依靠黑暗精灵卓越的夜视能力,约书亚可以轻易看见梵妮莎脸上细小的绒毛。
      有点像是朝霞,隔着一层薄雾,晨曦冉冉升起,一层层清淡的颜色像是水彩画般晕染开来……就和他不久前第一次来到地面,眼睛在刺痛之下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却还是怔怔地凝视着朝晖时看见的朦胧画面很相似。
      他分神想。

      对上不肯说话,只睨着他,满眼不满的梵妮莎,约书亚逗弄道:“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什么?”

      “不可能和那个黑暗精灵说的一样,哦,具体内容我也不太清楚。”约书亚很没诚意地搪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是言行一致呢?也许有时候,理由就是这么简单。”

      难道装傻会上瘾吗。
      梵妮莎简直想时间倒流,让约书亚去面对几分钟前精明极了的黑暗精灵。
      不过以他的无耻程度,也许根本不会觉得前后不一致有什么值得难堪的,说不定还会津津有味。
      谁叫他根本是故意的呢。

      “……好吧,我承认,也有可能是他真的对我怀着……某种意义上是一见钟情的心意。”梵妮莎已经不想继续就着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了,“不过这只是可能性的一种。”

      约书亚扬了扬眉,到底还是没有继续为难。
      梵妮莎摸不准他到底是不打算戏弄她了,还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但她只想早早带过这个艰难的话题,没有心力深究了,再说,这个使坏的黑暗精灵怎么可能会轻易袒露真心。

      梵妮莎:“基于对他的个性的判断,我认为他没道理做这种没头没脑的事,这其中一定别有目的。可是他一路进入的只有我的寝室,接触过的人也只有我,时间也很短暂,即使看起来可能性微弱,但我想他的目的大概是我。”

      “并且他没有从我身上带走任何物品,从头到尾说的话也云里雾里,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梵妮莎小小报复了一下,“那么可以肯定的就是,他是来确认某些事的,某些和我有关,必须近距离接触观察我本人才能确认的事。除了我身世的谜题,我想不到还有哪里会把我和一位素未谋面的黑暗精灵联系起来,现在也能够佐证这一点了。”

      约书亚指出漏洞:“如果他的目的是确认,那么根据你的说法,他已经完美达成了目的。凭这一点可不能得出我一定会上钩的结论。”

      梵妮莎:“的确。只是他离开前说了‘再见’,如果是做完了就逃走,没必要画蛇添足,我直觉认为这句话是实话,或者说,有可能变成实话。世界上总有些事不能依仗天赐的巧遇,还是事在人为更好,你觉得呢?”

      就算这是随口留下的戏言,为什么不可能让它变成现实呢?
      从没人规定过,在对“再见”的解读中,只能依靠命运去决定究竟是“再次见面”,还是“再也不见”。
      既然摆在面前的状态是不可控,也就表示可以尽力让它往希望的方向靠拢。

      因此,梵妮莎投下了分量足够的鱼饵,引来了约书亚。
      这并非寄望于纯然的好运,而是冒着风险去促成。

      于是,他们再次见面了。
      这才是最终的定局。

      事在人为。
      约书亚将这个词无声地默念了一遍。
      他盯着梵妮莎,好像这才头一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平视着她。

      羔羊即便再聪颖,也只是咩咩叫唤着的弱者,就算再巧舌如簧,也始终不可能与虎豹平起平坐。
      那么多的交谈,不过是建立在狩猎者懒懒的纵容的基础上,本质只是玩弄,不会真心询问羔羊需要的是什么,也不会真切地听取羔羊的想法。一旦趣味消失,之前的温情都会回归虚伪的假面,獠牙依旧会无情地刺破羔羊的喉咙。
      本该如此的。
      但是近在咫尺的好像并不是一只甘心安安分分被捆绑在祭台上的羔羊。

      和地底信奉着黑暗女神,被女神所眷顾的黑暗精灵女性不一样,约书亚亲眼所见大多数地面的女性的生存情况并不好。
      如果是崇尚平等和谐的命运女神的信徒还能好一些,可光明神和死神的信徒多半都更偏向于维持男性的地位。
      地面和地底,犹如一体两面,仿若颠倒的双生子。

      “丈夫是妻子的主人,更加强壮有力,是给予孩子生命的人,女性应该以生下不合丈夫心意的孩子为耻,柔弱的女性只适合待在家里。”
      “主母是家族的中心,享有女神的喜爱,是无私赠与后裔出生于世的权利的圣母,男性应该以无法给孩子带来更优质的血脉感到惭愧。”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让初次深入地面的约书亚感到新奇,多么可笑,在地面是理所当然的,在地底却是谬论。
      地表人说女性优柔寡断,容易受感情牵绊,让她们站在高位,握有权势,必定会导致灭亡。但在地底的黑暗精灵们一直是以主母为尊,主母们铁血而残忍,不会在家族利益上退让一厘,厮杀起来心狠手辣,从未凭空招来祸患,甚至欣欣向荣,族群繁荣衍生至今。
      地表人说男性生而强壮,更加理智自信,他们是支撑家庭和社会的基石,没有他们就会引来动荡。可在地底的世界里,男性依附于女性,唯有仰赖强大的女性才能够生存下去,约书亚倒是完全没看过他们哪里比女性更加理性,反倒分外擅长勾心斗角,汲汲营营,常常因失宠而失魂落魄。

      其实说到底,地面的精灵和地底的精灵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区别吗?
      约书亚杀过地表的白皮精灵,他们有着一样的长耳朵,有着一样温热的血液,受伤时都会感到疼痛……
      可如果没有区别,又为什么会存在这些差异呢?

      所有人都为了维护自己的正宗性,而急哄哄地厉声否定他人,表现出全然的不满,一定要划分出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当站在“正义”的一方,对方当然就是“异端”。

      他嗤之以鼻。
      其实哪有什么男性和女性,正义和邪恶,归根结底不过只是强者和弱者的区分罢了。
      历史和规则只能由胜利者去书写,谁赢了,谁就是正统。

      那么看待地面的女性,也只要拿看地底的黑暗精灵男性的眼光去看就行了。
      即便梵妮莎让约书亚感到新奇,感慨她的聪明,却仍然将她看做依附攀援为生的蔓草。
      再特别有什么用呢?也不看看身处何地。当约书亚在地底的时候,依然只能低眉顺眼地取悦女性才能达成目的。
      当一粒草籽生长在地面,它可以长成茂林修竹,当它生长在地底,就只能是菟丝子。
      说来说去,不过“身不由己”四个字,谁能逃脱扎根的土壤独活于世呢?

      ……事在人为。
      它回荡在约书亚的心底,凭空掀起一阵恼人的的旋风,飞沙走石,令人焦躁。

      “不。”

      他重复道:“我不觉得。”

      约书亚回答得断然而坚决,如若不这样迅速,不这样循环往复一番,就不够稳若磐石,轻易就能被这股疾风动摇,甚至于吹翻在地。
      他压下一瞬间的心旌神摇,依然如淬毒的银刃般冷硬。
      羔羊永远都是羔羊,虎豹永远都是虎豹。
      是的,就是这样,只能是这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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