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图成为恶役公主》涅像完

71、第 71 章 敢不敢

　　灰都上空，魔法塑造的月亮散发着恒定的光芒。
　　在肉眼无法察觉，精神无法感知的另一重空间里，封锁灰都的深黑夜幕之下，独眼魔狼徘徊在虚空。
　　它张开嘴，里面除了正常犬科动物该有的利齿之外，没有舌头，只有无数圈密密麻麻的森白犬齿，一直蔓延到看不清楚的喉咙深处，除此之外，它蓬松硕大的尾巴上也有两张略小的类似的嘴边。
　　当尾巴柔若无骨地在空中扫过，才能隐约从上面的嘴里看见骨碌碌转动的眼珠。

　　它闭上头颅上的猩红独眼。
　　尾巴和普通犬类一样摇晃，嘴里流出不知道是口涎还是眼泪的粘稠液体。

　　它在注视。

　　紧闭着独眼的头颅朝向静谧低调的灰白高塔，尾巴上的睁着眼睛却在动作间望着另一个方向。
　　穿过空间的防护魔法，正对着的是一座椭圆形的，如同洞窟的火焰色的“塔”。

　　“约书亚！”

　　亡灵法师发出不甘的怒吼，连声音都扭曲了。

　　抛弃了生者的身份，作为生与死的狭间的住民存在的，就是亡灵法师。
　　皮肉尽数消缺，形销骨立在他身上已经完全不是形容词了，不仅是□□，连灵魂也残缺不全，他们几乎丧失了一切正面情感。
　　虽然还有着一具骷髅架子作为载体，可灵魂却已经无法被固定在身体里，而是变成了被称之为“命匣”的某种可以触碰的实体存在于世界上，只要命匣不被破坏，无论骷髅身体被摧毁多少次，他们都可以复活。

　　最早发现转化为亡灵的法师名为梅尔文·扎克，他是一位卓越的心灵学派术士，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第一纪元，现在被称为旧历，在那个蒙昧的时代，他无疑是个天才。
　　然而与蒙昧相对应的，是无知。
　　连明确的法师体系都没有划分的时代里，法师就如同闹市里带着黄金的稚儿，只沉寂于求知的狂热喜悦和焚山煮海的伟力里，不知道这份力量有多么危险。
　　不甘心走向死亡的梅尔文试图冒犯神灵的领域，超脱生与死。
　　当他将自己转化为亡灵推开棺木，掘开坟墓的时候，他用属于骷髅的空洞的眼睛看着世界，没人能从干干净净的头骨上读懂他的神色。

　　不知是喜，还是悲。
　　只是一动不动，静寂了许久，周围的人差点以为仪式失败了，他才咔咔张开下颚，说了属于亡灵的第一句话：

　　“我的心被冰封，我不再是我。”

　　说完，他就在弟子的围观之下，捏碎了自己的命匣。
　　这是世界上第一位亡灵的第一声啼哭，也是最后的遗言。

　　在他看来，他失败了，付出了灵魂粉碎的代价，被神灵所抛弃，从此无法进入灵魂之流，彻底消失在了世界上。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许多狂徒宁可承担如此巨大的代价，也要延续自生命。
　　在第二纪元，也就是维罗妮卡生活着的新历里，亡灵法师曾经一度非常活跃。
　　直到战后进入青历，有着世俗领导者、教会、正派法师的三重压制，他们才逐渐销声匿迹。
　　不过依然有不少人暗地里无法抗拒这份超脱生死，蔑视神灵的力量……

　　比如克劳德。

　　克劳德足够狡猾，也足够精明，他对犯下的罪过心知肚明，知道总有一天会有神罚降临。
　　但对于法师来说，神罚并非避无可避。
　　抛开对神明降下的处罚的恐惧，实际上神罚是有其规律可循的。
　　虽然付出极大的代价，但他还是险之又险地成功转化成了亡灵法师。

　　躲躲藏藏十余年都不得安宁，只能继续隐匿身份，甚至虚弱到只能寄生在他人的身上。
　　这些对克劳德来说都无所谓。
　　如今的他已经丧失了作为生灵所应该有的“欣喜”、“向往”、“信赖”等正面情感，只留下了“愤怒”、“痛苦”、“不安”等负面情感。
　　他只是为了完成生前最为强烈的愿望而存在的亡灵。

　　此刻，克劳德感觉到了无边的怒火和惶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命匣居然被约书亚不知何时找到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在哪里？
　　空荡荡的大脑难以觉察。
　　按理说这根本不可能，作为被寄生的宿主，约书亚和他密不可分，无论约书亚做什么应该都有所感知的才对。

　　“不……”克劳德失去发声器官，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呻|吟声嘶哑至极，“约书亚，你不能……”

　　约书亚看着手中的命匣，克劳德的生命就掌握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

　　克劳德耐着性子劝道：“……我们还是寄生关系，如果你杀了我，你也会受到影响的，你和我不一样，你可是生者，就算不死也会留下重伤。我教了你这么多法术，也算是你的老师，连我的毕生杰作也传给了你。更不用说在碎石城的时候，如果没有我，你怎么从那个发狂的女精灵手里保住命，我帮了你这么多，索求的却很少……”

　　他哀求道：“求你……我只有一个愿望，只要这个愿望实现，我随时可以去死……”

　　“真的吗？”约书亚嗤笑道，“你是老眼昏花了吗？连记忆都错乱了吗？克劳德，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那时候你怎么不像个殉道者一样大义凛然地死在神罚之下呢？”

　　黑暗精灵眸色深红：“什么想注视着愿望实现的瞬间，醒醒吧，承认你就是想活着，就是贪图生命很难吗？还是说，因为这就是你通过转化仪式注入命匣的根本，是死去的你与活着的你之间唯一的线，牵系着生与死的平衡，才让你学会了自欺欺人？”

　　克劳德沉默了，如果他还活着，也许可以看见面皮抽动。
　　他彻底舍弃了示弱的假面，怒发冲冠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质疑我的毕生理想！你有什么资格！你怎么敢质疑我？！”

　　“为什么我不敢？”

　　约书亚：“你敢发誓吗？发誓你的愿望和对我诉说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羞于承认的，克劳德，你只是想苟活于世，还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或许活着的你还有什么热血斗志，但现在你只是燃尽之后的灰尘，你现在的怒火是因为我冒犯你的理想而愤怒点燃的，还是濒临死亡和被戳穿的惊惶点燃的呢？”

　　克劳德的牙齿紧咬，咔吱作响：“你想激怒我，让我出现纰漏，以为我看不出来么。约书亚，你以为你很聪明吗？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与虎谋皮，你以为我真的蠢到对你不设防！不要给脸不要脸！”

　　“呦嚯。”约书亚把玩着命匣，看着克劳德不能抑制的被吸引的目光，“你是指通过寄生对我进行的感染吗？如果你死了，我就会瞬间暴毙？”

　　克劳德：“呵呵，你以为仅仅如此……”

　　他的话音被约书亚打断了：“行了，也不必试探来试探去了。克劳德，你可以猜猜看，是我毁掉你的命匣更快，还是你侵蚀我的生命更快，最差不过两败俱伤。”

　　约书亚眼含笑意：“我敢赌，你敢吗？”

　　“……”

　　克劳德的节奏三番四次被约书亚打断，虽然他还不至于傻到忘记最初的目的，但还是难以自控心中蔓延开来的张皇。
　　转化亡灵的仪式本就参考了魔族的结构，克劳德的神经却不像魔族那样自出生就沉浸在负面情绪里，也不会因为承受不住而被杀死吃掉，只能硬生生地抗下精神的转变，这也是导致亡灵法师性格大变，阴晴不定的原因。

　　克劳德阴婺道：“不可能，你不可能这么爽快地压上性命，你一定有后手……是黑暗女神吗？难道在碎石城黑暗女神不仅没有因为你谋杀数位女祭司，摧毁几个家族而动怒吗？祂因为你盛大的背叛而欣赏你吗？”

　　他越说越快，感觉找到了约书亚的命门，是以有些自鸣得意：“一定是这样！不然你不可能这么不在意生命！你说我卑劣，你不也是跪地祈求神明喜爱的弱者吗？但这里可是灰都，是红塔，你在这里杀我，就算是神灵也来不及救你！奉劝你小心行事，如果你只是想换取更多利益，把我留下才能开启红塔的其他暗门……”

　　克劳德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次不是被约书亚打断。
　　黑暗精灵收拢修长的手指，捏碎了脆弱的命匣。

　　没有不甘不平，没有痛苦哀嚎，没有不解疑惑。
　　克劳德停留在洋洋得意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骷髅白骨连同命匣都消失在红塔之内，除了约书亚还维持着握拢五指的姿势，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本来还有另一个活生生的存在。
　　死灵并不真实存在于生灵的世界，也无法去往死者的世界。
　　当他们死去，他们只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丁点儿痕迹都无法留下。

　　“我早说了，我敢赌，你敢吗？”约书亚轻轻说着，暗红的鲜血从嘴角留下，将他的牙齿也染红，看起来格外惊悚，“……你不敢。因为我说中了，你太惜命。”

　　克劳德生前和其他地表生命一样，没怎么接触过黑暗精灵。
　　所以他不会理解。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事，克劳德觉得他们是一丘之貉，不过是因为初遇时约书亚濒临死亡，倚靠着克劳德的寄生才捡回一条命。
　　克劳德想，一个为了生存可以出卖身体任由另一个人寄宿窥探的人，一定和他一样是背信弃义，又无比惜命之徒。
　　可是他想错了。
　　这也有可能是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当做筹码，在必要时刻全盘压上的疯狂赌徒。

　　思维的错漏，让克劳德满盘皆输。
　　以至于他一直都以为，约书亚一定是有所准备才敢摊牌，所谓的以命相搏，在克劳德眼里，只是一种假象。

　　“黑暗女神的眷顾？”

　　约书亚受了很重的伤，不断有血从七窍溢出，乃至忍不住半跪在剧烈咳嗽，他的指尖狠狠抓在地上，指甲盖都变得泛白，抑制着颤抖倒下的惯性。
　　从口中咳出溅落的除了血滴，还有一些血肉碎片。
　　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他的面容上却满是冰冷的嘲弄：“愚蠢。无论是哪个神明，都从未眷顾过我，我为什么要把生机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祂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