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坦途与歧路 ...
-
维罗妮卡离开之后,梵妮莎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考虑到诺林炎热又飘忽不定的天气,在女仆长询问过后,梵妮莎的下午茶换成了冰镇的鲜榨果汁,地点也换到施加过清凉的魔咒的室内。
夏天是繁花锦簇的季节,花朵和阳光一样热烈盛开,毫不避讳地展示着鲜妍婀娜的姿态,引着蜜蜂和蝴蝶围舞,但暴风雨和雷阵雨也来得又快又猛,总是突然而来,又忽然而去。这个季节就像是一位任性的美人,光彩四射,又阴晴不定,时刻挑逗着人的心弦。
梵妮莎也就以不喜欢雷阵雨为理由,更多地待在室内。
真正的理由是,室内封闭的环境更能给她安全感。
如果说之前她的身世只是带来了长久的内部压力,当梵妮莎面对他人的时候,还能熟练地带上常年练就的贵族式社交面具。毕竟一无所知的人不会受任何影响,只有唯一知道隐秘的人才会备受折磨。
可是这个秘密却被妮可揭穿了。
揭穿的过程就和夏季风暴一样,毫无准备,偏偏足以用狂风和豆大的雨滴使人站立不稳。
虽然它一直给梵妮莎带来沉重的压力,但正因为不为人知,它也伴随着一种可以龟缩的心底的,奇特的安全感。梵妮莎一边追寻真相的时候,看着戴安娜女士和工匠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在愁云笼罩的同时,心中也闪烁着名为窃喜的心情。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梵妮莎很难说清楚,她的恐惧里除了真相大白,是否还有秘密的唯一性的消失。
当妮可揭穿的时候,她才终于确认。
原来是有的。
这秘密既是带来焦虑恐惧的根源,也是她的立身之本,一旦梵妮莎发现不仅仅只有自己拥有它,就像是孩童发现自己不是父母的唯一宝贝一样,即使隐约明白自己并非世界中心,但直面时总能带来灭顶之灾般的惊吓。
梵妮莎所得到这个秘密的原因是一场荒诞的梦境,妮可却绝不是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理由,而是有着现实的凭据。
于是她总是忍不住失神地想,既然妮可知道这个秘密,也就意味着其他人也知道。
妮可或许真的会依照诺言,那其他人呢?梵妮莎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知晓这个大秘密,很难不去做些什么。
更让人焦心的时,一旦妮可所说的部分属实,梵妮莎的身世背后,一定有个比她原本猜测的任何可能性都要可怕得多的秘密。毕竟阿尔法尼斯的背景是这么的特别,这枚流传至今的苍鹰徽章的重量比梵妮莎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梵妮莎不可抑制地发问,为什么伊莲王妃当年要将她那枚徽章塞给自己?
如果一开始它只是一张用于自裁的底牌,仅剩纪念价值,那伊莲王妃要送给谁都可以。
可是一旦联系起阿尔法尼斯家族,或者说奈普洛家族的历史,它显然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即使阿尔法尼斯成为王族,他们已经不再畏惧被猎杀,他们依然要让后人携带这枚徽章,像是要他们不忘记惨烈的历史一般。
苍鹰徽章代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死志,梵妮莎想,伊莲王妃绝对明白其中的内涵,从她生下梵妮莎后神志有些不清楚,还是执拗地拒绝海德勒家族就可见一斑。
梵妮莎知道自己非常不了解伊莲王妃,她并不能猜测到伊莲王妃是怎么想的,说实话,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完整的伊莲的面目,她只知道一些支离破碎的碎片,自然只能拼凑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可是伊莲王妃临死前神思敏捷而清晰,不复平时颓唐疯癫的样子。仅仅看伊莲王妃那时的样子……伊莲公主会是将阿尔法尼斯的意志随便拱手送人的人吗?
一个明知大厦将倾,还愿意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人。一个牺牲之后,仍然要维持不必要的尊严和傲骨的人。一个憎恨灭国者,却能够欣赏凯瑟琳的人。
虽然因为缺少认知而感到迷茫,但在这一点上,无论反复思量多少次,梵妮莎的心中都只有一个答案。
不会。
“但你是不一样的。”
“不受任何制约,无足苍鹰的灵魂才会真正地永远飞翔、永远自由。”
这是伊莲王妃将徽章给梵妮莎的前后说的两句话。一开始梵妮莎以为这两者没有什么联系,只是现在一看,她为什么要对梵妮莎说这些?
为什么梵妮莎是特别的?为什么明知苍鹰的悲剧历史和永远会受制约的事实的伊莲王妃,还要这样对梵妮莎说?
梵妮莎忍不住想要苦笑。
自由……永远的自由,真正的自由……这个世界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事已至此,梵妮莎已经可以推演出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的轮廓。
伊莲王妃发现自己怀孕,但她无疑不能忍受生下灭国者的孩子去统治自己的祖国,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隐瞒,将孩子流掉。可是她在莱茵的王宫太过势单力薄,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诺林女仆,她们做得很隐秘,却还是被皇帝发现了。
这之后,皇帝以冒犯王族的罪名驱逐了诺林侍女,将伊莲王妃置于监视之下。
在这样的情况下,伊莲王妃生下了一位小公主,之后侍女们就发现伊莲王妃的神志变得不太正常,她原本只是阴郁沉默,在生育之后却变得虚弱偏激,时而正常,时而失常。神官们的诊断结果是生命力的流逝和精神的失常,伊莲王妃半疯了,而且活不了多久。
侍女们都说王妃在怀孕时就有些精神恍惚,好像孩子从腹中吸走了她的生机和神采。
梵妮莎保持了之前的推断,只删除了伊莲王妃的帮手是多人的假设。
当时有个神秘人在帮助伊莲王妃,神秘人应该不是一开始就陪伴在她左右的,不然她一定不会放着一个能在王宫里来去自如的人不用,让处于明面的诺林侍女们去冒险,将自己置身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神秘人或许是在皇帝驱逐诺林侍女之后出现的,多半不好掌控,不然梵妮莎很难想象伊莲王妃思路清晰的时候,会让自己这么无助,她又不需要示弱去取悦皇帝,这带不来一点好处。
而神秘人一手促成了偷天换日,大概还负责了将服下黑葵毒的真公主带出王宫,处理“死婴”的任务。
接下来伊莲王妃就没有任何异常,梵妮莎也不记得那五年里有什么特别的事。
奇怪,就好像那个神秘人只是为了换掉孩子而来一样。
如果真正的公主有什么作用,她就不该一出生就被喂下毒药,抛弃在野外,怎么说也该交给反叛军这样的组织去教育才行。那就是说,有用的不是真正的公主,而是梵妮莎。
那也不太对,如果要利用梵妮莎,为什么不从小就想办法给她洗脑呢?为什么一直弃之不顾呢?只是换掉一个孩子,而不做任何其他事,到底能有什么好处?又为什么非得是伊莲王妃的孩子,只是巧合吗?
不,梵妮莎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更深层次的理由,只是她缺少更多的线索去拼凑真相。
她想到妮可。
在她打算责问光明教会的时候,光明教会的执事就抢先传来私讯。
他们说碰巧找到了被绑架的妮可·拉莱,她在路途上被人顶替,犯罪者将这个可怜的女孩关在地窖里,奄奄一息的妮可·拉莱已经被神官的保护起来。为表歉意,光明教会放低姿态,尽显诚意。
这未免太巧合了。
自己对妮可发难也是突然为之,如果此事和光明教会有关,他们的反应速度未免太快。在光明教会主动递出台阶,而且证据完备的情况下,梵妮莎作为王族很难向他们发难,在教会需要王权庇护的同时,王权也需要各大教会的影响力。
即使不甘心,梵妮莎也只能轻轻放下。妮可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梵妮莎不知道她从何处来,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这种陷入被动的焦灼感实在难以忍耐,让梵妮莎几乎要按捺不住地想要夺回主动权。
其实她很清楚主动权要怎么夺回。
做一件事就够了。
那就是杀掉真的公主。
真的公主还活着这一件事,恐怕连伊莲王妃和神秘人都始料未及,更何况其他没有经手的人。这才是只有梵妮莎一个人知道的事。
在现存的记载中,还没有人在黑葵毒之下存活,那一线生机,是个只存在于实验中的结果,充满着苛刻的条件。
是的,在所有人眼中,真的公主早已是个死人了。
现在享有公主的尊荣与权力的是她,想要打压抹杀一个平民实在是太简单,甚至无须她自己动手。
只要将真公主的外貌特征对应梅勒新入学的学生,就能知道她的姓名和个人信息,调查之后,梵妮莎完全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地让他们一家人在这片土地上无法生活,乃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去。
要知道高高在上的掌权者是梵妮莎,而籍籍无名的平民法师学徒,每年大把的有,若是“意外”离世,顶多有人惋惜,但终究掀不起风浪。
而舆论,从来是当权者手中的玩具。
谁会去探究“意外”为什么发生呢?
只要梵妮莎想,她有无数种方法让真的公主离开这个世界,并且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连一滴鳄鱼的眼泪都不需要流下。
没人会相信高贵的公主和素未谋面的平民之死有关。
反正十五年前她就该死了。
如果她们中总要有一个人死去,那为什么死掉的那个人非得是梵妮莎呢?她已经这么幸运,她未来还会更加幸运,既然已经偷到了十五年的幸福时光存活,是不是也到了该回归本来命运的时候了呢?
回归一出生就因黑葵毒而死的命运。
只要真的公主死去,梵妮莎就安全了。
至于之后被什么人揭露这桩丑事,也动摇不了梵妮莎的地位。
依照所学的思维,她很清楚自己的父王是个家族利益至上的人,如果没有更有价值的苦主出现,他绝不会责问梵妮莎,不会扩散这桩丑闻,也不会允许这件事成为王族的污点,反而会继续将梵妮莎当做真正的公主对待。
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连苦主都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没人会知道原本的公主还活着,没人会知道她有多么光明的未来,没人会知道她有多么优秀耀眼,她终其一生都只会是个因“意外”而死的平民。
而预先用公主的身份得到足够的好名声和权势,有着不容随意扳倒的价值的梵妮莎,甚至可以伪装成一个全然的无辜者,把责任推给伊莲王妃,过上顺遂奢靡的一生。
多么轻松,多么具有诱惑力。
梵妮莎本该利用自己的“先知”得到更多的,也许那个奇妙的梦境就是为了让她逆风翻盘而来的,这是属于她的眷顾。
原本的公主在梦境里已经是个赢家,她的胜利是踩着梵妮莎的尸体得来的。既然梵妮莎已经输过一次,那她当然可以当一回赢家,这可是递到手边的胜机,没理由不去握住。
梵妮莎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就和面对博林卡家族、面对皇后、面对工匠、面对反叛军的试探时一样。她可以戴上无比熟悉的面具,如臂指使般操纵事情往想要的方向发展,这样做的话,只会达成完美的结局,不用心惊胆战,不用彻夜难眠。
可是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明知对待秘密最好的态度是利用,而非隐藏,还是一直隐而不发呢?
为什么还选择去追寻这狗屁真相,辛辛苦苦猜来猜去,让自己担惊受怕呢?
为什么要绕圈子,千里迢迢来什么诺林,而不是在柯罗梅尔做一个真正的公主呢?
她本可以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享受着追捧,拿着巨额的年金挥霍取乐,为政治立场嫁给高位贵族,还能挑选一番未来丈夫的长相,当一个社交场合里话语权举足轻重的贵妇人。
谁也不敢小瞧她,只能谄媚着渴求从她的指缝里漏出一点机会,因为她随手的施与而欣喜若狂。
光是想想,该是多么畅快舒爽啊。
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美丽人生啊。
为什么不去走这条路呢?
“公主殿下,需要我为您换一杯果汁吗?”
侍女的声音让梵妮莎从疑问的海洋中探出头,终于可以逃脱窒息感,短暂地喘一口气。
梵妮莎这才发现,她还没喝上一口的冰镇果汁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果汁水位下降了些许,装饰的薄荷叶已经恹恹地黏在杯壁上。桌布上也被杯壁流下的水珠染出一块深色的水渍,和干净整洁的其他大部分部位显得格格不入。
她挤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换掉吧,谢谢你。”
侍女换下果汁,就在她开门出去的时候,侍女长走了进来,侍女侧身为侍女长让开路。
走到梵妮莎面前的侍女长安妮表情有些迟疑:“公主殿下,里希特王子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