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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路维泱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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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琢宁的爹是当朝的丞相,宋琢宁是宋丞相的独女。
宋丞相极其疼爱他的宝贝女儿。当年宋夫人带着两个月大的宋琢宁去德音寺上香,方丈老头笑眯眯说此女天生贵命,宜室宜家,有大福气。那时的宋丞相还只是个吏部侍郎,硬是掷了一年的俸禄给德音寺上下翻修了一遍。
此事让宋琢宁每每想到就在心里骂上千百句的老秃驴,坑了她家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也就算了,说好的福命呢,都被狗吃了吧?
确实,在宋琢宁作为少女的十六年中,除了有个声名显赫的爹以外,便没体会过其他所谓的福气。她没有王翰林家的大孙女才气逼人,金銮殿上一篇长赋轰动了整个大梁,也没有林尚书家的三闺女国色天香,微微一笑便入了全京城书生抽屉里的画。
宋琢宁想着吧,这些都是天生命定,拼不过人家,她便做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端庄有礼讨人喜欢,一样能招人疼。
可是世界上很多事情永远不会按照想好的计划发展,于是一心想走平淡路线的宋琢宁,因为某些避无可避的因素,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在悍妇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宋琢宁的噩梦始于从德音寺回来的那天晚上。
那时宋家的人马顶着烁烁繁星浩浩荡荡驶进巷口,发现对门的宣威将军府上一片兵荒马乱,大红的灯笼映照了幽微的沉沉暗夜,一问之下得知是将军夫人白日里滑了一跤早产。
破晓时分,一生婴啼划破幽暗长夜,宣告将军长子路维泱的降生。不知是偶然抑或是知晓自己将来的命运,宋府内院的厢房里,尚是婴孩的宋琢宁从睡梦中惊醒,同时开始哭起来
那一夜,两家人都未见安宁。
宋丞相和路将军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而宋夫人和路夫人是闺阁里的手帕交。路维泱降生翌日,宋夫人便抱着自家女儿上门探望。
那时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纸温柔洒在榻上,女子怀中襁褓里微微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恰是一副人间静好的模样,让宋琢宁那双睡得惺忪的眼不由得瞪大了几分。
宋夫人轻轻上前将小女儿放在新生儿旁边,女孩伸出白胖胖的手爪,咿咿呀呀试图触摸熟睡中男孩的脸。却不料在此时男孩睁开眼,张开嘴,将那手爪含进了嘴里,糊了她满爪的口水,小姑娘脸一皱便嚎哭了起来。
宋夫人嫌弃地抱起闺女:“小色鬼,活该。”
路夫人却抬起头望向她,脸上含着温柔的笑意:“这两个孩子有缘呢。”
后来的后来,当宋琢宁从大人们口中听得此事,抽了抽嘴角给出的结论是:孽缘。
且不说厢房内如何,厢房外两位大人正是热烈而认真地讨论定娃娃亲的事,眼看只差签字画押再卖娃,忽然一道圣旨将两位大人召进了宫,此事便不了了之。
而宋琢宁为这事感激了圣上十多年,每每念及便感叹一句今上圣明。
物转星移,宋路两位大人的官职一升再升,宅子规模一扩再扩,左右邻的宅子换了一任又一任主人,宋路二府正对门却从未改变过。
宋琢宁开始记事起,有关路维泱的各种事便存在于她每一日的记忆中。
三岁那年的秋天,宋琢宁去路府串门,路维泱正在认字。女孩小狗般傻乎乎地对他笑着,伸出白胖的爪子去讨要那册子。男孩转过身将屁股对着她,噔噔跑远了。小姑娘走路还不稳,晃了两晃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四岁那年的冬天,宋琢宁和路维泱在院子里玩,路维泱告诉她院里石桌下挂着的那长长的透明的物事叫做冰溜子,和奶娘给的冰糖是一个味道。宋琢宁信以为真舔了一口,舌头黏在了上边,好不容易拔了下来,之后几天疼得吃不了饭。
五岁那年的春天,宋琢宁和丫头一起做了个风筝,放了一半线断了,晃晃悠悠掉进对门路府的院子,宋琢宁去问路维泱讨,男孩子哼了一声嘲笑说那么难看的物事居然是个风筝,早就让下人给烧了。
六岁那年的夏天,宋琢宁牙坏了半口,被宋夫人禁了甜食。她去小厨房偷吃绿豆糕,抬头发现路维泱在窗外坏笑着看她。路维泱转头告诉了宋夫人,宋琢宁被宋夫人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
……
有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宋琢宁思考了多年却仍不得其解:明明路将军和路夫人都是和蔼可亲宽厚仁慈的好人,怎么就偏偏生出了路维泱这个孽种?每次见他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公鸡模样,偏还一肚子坏水,怎么看怎么糟心。
可是宋琢宁还真不能不见他,甚至有时一日还得见好几回。
原因倒也简单,一来是路夫人欢喜宋琢宁,三天两头做了点心让她过府去尝。二来就是她家老爹做了路维泱的师傅。
听说是那小子天生聪颖,少年老成,启蒙的夫子教了几个月便辞了馆,自言非力所能及,延良师相教,当成大器。于是路大人理所当然地托了自己的老基友,于是宋大人也理所当然地应了自己老基友的请托。
至于具体教学内容,宋琢宁有幸躲在书房外听了几回壁角,上至圣贤之道,下至奸臣史传,直听的宋琢宁连连咋舌。听说她家老爹官场上是出了名的糊涂老好人,看不出背地里这般坏。
自己坏也就算了,还要继续教坏路维泱。而就算没有师傅,路维泱自己本身也已经够坏了。
一坏加一坏,真真造孽。
但不管宋琢宁怎么想,反正路维泱是在宋大人日复一日的教导下飞速进步着。宋琢宁严重怀疑这些年路维泱那厮干的不为人知的破事里,有她老爹教导有方的功劳。有时宋琢宁会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路大人放着好好的儿子,不让他子承父业学武,却偏要跟着宋丞相学文的理由。这浑身上下的心眼子,不利用起来简直是暴殄天物。
更关键的是,路维泱会装。外人说起来,谁不说路家公子彬彬有礼端正乖巧,偏没有一人知道他的真面目。除了她爹。
可是她爹疼她归疼她,也疼路维泱啊。连他的名字都是宋爹帮着起的。
宋琢宁有一回问她爹路维泱名字的出处。她爹笑着将她抱起放在膝头:“诗经小雅,瞻彼洛兮,维水泱泱。我家宁儿可听说过?”
宋琢宁摇摇头又问:“那我的名字呢?”
宋琢宁看见她爹的眼睛亮了。“你的名字啊,可有来历了!”
宋琢宁:?
宋爹回头指着桌上大梁字典:“我和你娘随手一翻,我翻到了琢,你娘翻到了宁。乖女儿你说,你和这名字是不是很有缘分!”
宋琢宁:……
这样看起来,路维泱才更像宋爹的儿子。
但路维泱讨人嫌归讨人嫌,却也没真的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甚至他对宋琢宁的嘲笑嫌弃只会发生在路宋两府,公子小姐出门交际时,倒是丝毫不露。
宋琢宁说这是他在外面装相,宋琢宁的闺蜜梅沅沅却说,这就好像话本里女主角的哥哥,妹妹只能自家欺负,出了门以后都是护着的。
“不信哪天你和别人吵个架试试,路维泱一定帮你。”
宋琢宁觉得这是放屁。明明京城里别人家的哥哥,个个都把妹妹当闺女宠,捧在手里都怕摔了的,哪像路维泱一样三天两头出言怼她。
再说了,路维泱比她小。
就算是认兄弟,他也是个弟弟。
小孩子,不懂事,她不跟路维泱那个小气吧啦的傲娇鬼计较。
宋琢宁觉得自己是个好姑娘,好姑娘的一个要点就是心胸宽广。
怎么会有她这么善解人意还体贴大度的人。
所以宋琢宁一直认为,她对路维泱怀着的是一种充满包容又怜悯的姐弟情。路维泱越作,她的笑容越慈爱,路维泱就越容易被噎得作不下去。
所以后来这种姐弟情变质的时候,宋琢宁一度被自己震惊得无所适从。
说起来,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很久很久之后,宋琢宁和路维泱成亲的晚上,路维泱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欢喜他的。
宋琢宁想,大约是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吧。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顺王世子给妹妹小郡主办生辰宴,请的都是京城出名的公子小姐,路维泱和宋琢宁都收到了请帖。
席中宋琢宁突然觉得下腹有些疼痛,腰背酸软,手指冰凉。眼见着越来越疼,急忙唤了侍女小楠,起身离席。
原以为在后花园走走会好一些,结果却是越走越无力。
宋琢宁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捂着肚子直皱眉。又熬了一会儿仍不见好转,便打算回去捱到散席再告辞回府。
谁曾想一起身,小楠便惊叫出声:“小小小小小姐!”
宋琢宁随着小楠手指所指处往下看,后面裙上一片血迹,衬着碧绿底色格外醒目。
仿佛一声惊雷,宋琢宁懵在当场。
她也慌了:“这这这这怎么办?”
梅沅沅已经来了月事,宋琢宁大概也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完全不曾想到,自己的初潮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场景下到访。
偏偏梅沅沅前日随母回乡探亲,这一日未曾来赴宴。
“小姐,要不我去找郡主吧,让她借你条裙子?”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去!”
小郡主最是八卦,这件事让她知道了,明日整个京城就知道了。
再说席间好端端唤了下裙这种事情,最是容易引人多想。
宋琢宁慌得不知所措。
“你怎么在这里?”
宋琢宁被吓得跳起来,回头一看是路维泱。
小公子蹙着一双眉:“王府的宴席做的还不错啊,你居然舍得中途离席?”
宋琢宁快哭了:“路维泱……我想回家。”
宋琢宁鲜少会这样焦急,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烁,反倒把路维泱又吓了一跳。
“你你你怎么了?”
宋琢宁咬着唇不说话,这个情况下,这事肯定瞒不过路维泱,只是这要怎么开口?
路维泱三两步上前来,垂眼看到她不自然往后攥住的裙子的手。
一时间明白过来,尴尬得脸上通红。
思考了几秒,对她说:“你待着别乱跑。”然后回身往来路走去。
宋琢宁隐隐听到对话声,似乎是他的友人来寻他,隐在茂密的树丛后,有些听不真切:
“维泱你怎么突然要回去?”
“我衣裳刚被泼了酒,太臭了,我要回去换衣服。”
“跟世子要一件不久行了?”
“我才不穿别人的衣服。我有洁癖。”
“席还未散,你现在回去,世子会怪罪。”
“没事,我明天单独找他赔罪。”
“那宋家小姐呢?”
“她和我一起来的,我得把她一起带回去。啊还有,你帮我去问世子要一件披风,她刚吹了风有些头疼。”
“我知道了……欸你去干嘛?”
“给衣裳泼上酒。”
……
回去的马车上,宋琢宁和路维泱坐在马车的两端。
宋琢宁低着头不说话,路维泱也少见地没怼她。
宋琢宁偷偷瞟他,少年闭着眼睛靠在马车上。皮肤莹白如玉,睫毛纤长如羽,眼睛阖着,掩了平时讥诮讽刺时的光彩,平添几分温柔。
宋琢宁心里倏然一颤。
她想,原来真的给梅沅沅说中了。
路维泱在外面的时候,是真的会护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