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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雪落来 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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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雪落了万家屋檐,日近黄昏,点了灯笼又被白雪罩住,光亮并不好,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
景王府结了冰的碧湖旁有一座年岁已久的木楼,青砖黛瓦依旧,只是久未修葺,一丛爬墙虎在冬季只剩枯枝,无力地攀附木柱。而看守的人早没了踪影。
丫头穿着一身浆洗了无数遍、泛着白意的袄子,怀中抱着碗盘大小的篮子,用斗篷遮去了风雪,急匆匆地上了楼。
“小姐,换来了些银炭。”丫头忙将炭火送入已冷透的盆里,又说:“方才远远见了侧妃,奴不敢多瞧,只听见说王爷今儿或许要回来。”
她面向的女子肚腹极大,像是足月将要生产,斗篷并不大,却像是她整个人都陷在里面,娇小地惊人,女子原先是瞌了眼,听了丫头的话勉强打起精神,便展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眸。
远山眉下的眼像是吸走了夜空的星,苍白的小脸竟有一张红润的小口,她无力地用左手撑起了下巴,右手握了笔,在案前涂抹。
她无疑是虚弱的,却反倒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握笔的玉指又像是脆生生的青葱一般,似乎宁折不弯。
“碳火省着些用吧,冬日还长着,今年夏才闹了蝗灾,眼下时日正艰难着,我这画只怕也不好出手。”她说话间,兰花的叶片绕着梅花便生了一丛。
丫头走过来,把碳火盆放在榻下,她又伸手摸了摸流光的手,叹道:“眼下就要生产了,小姐的身子还是这样发虚,手上的银子也不多了,我们不如去求求老爷,接济一二?”
“出嫁的姑娘去找娘家要钱像什么话?”流光停下画笔,叹道:“再说嫡母那性子,我的嫁妆尚且要克扣一二,不过是怨恨未出阁时,我比她女儿名声高几分。如今处境艰难了,她高兴得很,只是白让人看了笑话。”
丫头收拾好纸砚,用手背度量已失了温度的热汤,“又冷了,他们这般懒散,竟连杯热茶都要三催四请。小姐,王爷回来后,可得好好告这一状。”
“他?我如今还指望得上他那个大忙人吗?”流光看向窗外,冰面一片萧索,漫天的飞雪带了无尽的白。
丫头忙关上窗,嗔怪道:“小姐可得仔细自己的身子。”
“侧妃也就罢了,可这些奴才却都一个个奉承新来的主子,揣测她的心意来欺辱小姐,呸!都是些下作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流光没有回话,她心里明白得很,王府的仆从虽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她毕竟是正妃,腹中又揣着孩子,起码明面上是过得去的。
若不是兄长糊涂,对青楼歌姬动了真心,带着人回了府,被窃走了信函,说他与地方官员勾结,还牵连到了景王,也不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
兄长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哪里有人会瞧上他,或许……还是被人陷害,为了打击景王。
谢流光是长房的庶长女,嫡母过门时,逼着他将母亲和长子送到了庙里。
她却留了下来,不尴不尬地活着,直到皇帝赐婚,方才被人留意。
皇帝为他最爱的第九子择妻,非高门大户瞧不上眼,可这九皇子自娘胎带了病,盲了眼,真正的世家又有谁肯将嫡女嫁给他?
后来却挑到了谢府头上,拟了旨便要赐婚,急坏了谢府众人,长房原先只有一个嫡女,从小悉心教养,盼着她嫁个人中龙凤,怎能折在废了的皇子身上?
谢府却也舍不得推了亲事,毕竟是皇帝的爱子,说不得需要帮衬。父亲便想起了她,和嫡母通了气,对外面说她是嫡母生的大女儿,体弱多病,不曾见客。将她当做嫡长女嫁给了景王。
她便被命运的推手挟持着前进,上了花轿,进了王府,景王见了她,心知是被偷梁换柱,却也不曾为难过,他是个文人,性情温和,不愿叫人难堪,他虽如此想,府中的人却未必如此……
流光回首往事,精神渐渐困倦,倚窗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丫头不敢打扰她,流光被腹中的孩子切磨地厉害,许久不曾安稳地睡一觉了。她掖紧被子,便悄悄退了。
“轻荫?”流光睁眼,天色已晚,远处的楼阁都悬了灯笼。
没有人回应。她又仔细地打量屋内,案前坐了一个女子,没有点灯,看不出容颜,头上的珠玉却能显示来人的身份。
流光推开窗户,任由飞雪飘进屋里,“许侧妃,你来做什么?”
女子指尖微动,却也不说话,她只是点了蜡烛,光亮散落在满屋,映出了年轻的容颜。
“他回来了。”女子正是许侧妃,皇帝送给景王的姬妾,她定定地看着流光。
流光不自在地别过脸,“你自个儿不去梳妆打扮迎接,来我这里做什么?”
侧妃没有回答她,她环顾了四周,突然说:“谢流光,侯府的嫡长女,堂堂正正的景王妃,出嫁时满城芍药灿烂如烟霞,衣着荣锦似仙子,而今蜗居在这方小楼,连一盆银炭都要费心周旋。你不怨吗?”
“怨与不怨不是那么简单的。”流光看向窗外,飞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暗沉沉一片,“轻荫呢?”
侧妃不答她,捧着冷了的茶轻啜,笑得眉眼弯弯。
流光心下不安,手撑在桌上,“轻荫呢?”
“她从库房偷了银炭,府里容不得,打了三十棍,现在躺在床上,小脸白得可真是吓人。”
她说的轻松,流光胃中却涌出一片呕意,被勉强压下,“许潋音,我如今已是这个光景,你何必再为难旁人?一个丫头,又能碍着你什么?!”
侧妃笑得更开怀了,她放下杯子,茶水溅射在四周,“我看她不爽,仅此而已。你若不服气大可出去嚷嚷,看谁会帮一个失了势的王妃。更遑论,我惩处犯了错的下人再名正言顺不过了,谁会怪我?”
“银炭并非偷来的,她犯的什么错?”
侧妃笑道:“空口白牙的话岂可作数?我领着丫头亲眼见她从库房偷了银炭,可谓是人赃并获。”
“荒谬!”流光呵斥她,她笑意不减,又饮了口茶。
流光浑身渐渐无力,她明白了,侧妃是有意做套等着她往下跳,侧妃当然没有看见轻荫偷炭,只是她在这府中一手遮天,纵使编了谎也只有无数人上赶着替她圆这个谎。自己虽然知道银炭的真实来历,也无力改变现状,更救不了轻荫。
陪她一同长大的轻荫呵,从侯府到王府,原来只是从龙潭到虎穴,她如今竟为了一盆碳火埃了板子,而不中用的自己,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流光愣神间,侧妃靠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好兄长,就在刚才,死在了牢里。”
流光被震回了神,她站起身,伸手抓住了侧妃的肩膀,“你说什么?!我哥,我哥怎么了?!”
侧妃弯起嘴角,笑得畅快,“死了,在牢里。”
流光抓得更紧,她目眦欲裂,“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说……不是说会救他吗?”
“拿话哄你的也信,真是个傻子。”侧妃挣开她的手,又坐回榻上,捧起了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品尝。
流光还没有回过神,那消息仿佛是一道惊雷,使她眼前发昏,脑海中一片空白,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晴天霹雳。她已是站不稳了,跌跌撞撞地瘫坐在榻上,一手撑着书案。
她定定地看着侧妃,良久,问:“你想做什么?”
“你要生孩子了,可是一道鬼门关呢,这头胎……更是雪上加霜,”侧妃坐在她身边,手放在腹上,“这么重要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你该怎么办呢……”
声音轻轻的,像是母亲的温和细语,实际上却包藏着恶意,似乎恨不得她有万一,落得个一尸两命。流光的手攥成拳头,她没有开口,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为他辩解。
忽视是真,兄长的死也是真,哪怕眼前的女人添油加醋,也都有事实为她铺垫,流光一时大悲,腹中开始天翻地覆。
她捂住肚子,痛呼道:“啊!”
“可算来了。”侧妃对外面道:“稳婆进来罢!”
外面出来了一个婆子,头发斑白,睁着一双三角眼。
“记得保住世子,至于王妃……你看着办。”女人整理好着装,起身向外去,经过婆子时低声吩咐道。
“辛苦你了,若不是景王今日就要回来,也不必急着动手向皇后交差。”
她便举步向外去,出了门槛,屋内只燃了一盏灯,照着流光惨白的脸。
她还没有失去感知,自然听到了方才的话。当朝皇后是流光的嫡妹,也是真正该嫁与景王的人。
她当初替嫡妹作嫁,是顾念谢家的荣耀,没想到嫡妹如今已是皇后,眼里心里却仍惦记年少时被她压了一头,仍旧容不得她,甚至还要除了她,这血缘亲情倒像个笑话。
她的手攥紧被子,疼痛翻涌而来,气势汹汹。她张了嘴吐气缓解,额上沁出大滴的冷汗,滑落在发间。婆子并不管她,她只关心肚子里的孩子,母体如何,并不在她照顾的范围里。
跟着婆子的指引呼吸,流光的神智渐渐模糊,她想起了从前自己孤孤单单地在谢府活着,只有轻荫陪着她,想起石沉大海的书信,想起重逢的兄长。
在现实与梦境都分不太明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轻荫,形单影只死在狱中的兄长。
“谁会在意一个失势的王妃?”
侧妃的嘲讽在她脑海中盘旋,挤压每一片空间,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
流光攥紧被子,口中无力道:“怨……”
她当然是怨的,不仅仅是怨恨漠然的付卿,更怨恨自己,怨自己为了谢府的荣耀进这狼窝,怨自己生性软弱,逆来顺受,以至于今日。
若有来生,她必然不会再和付卿一道!
流光攥紧的双手掐出伤口,点点血花落在被褥,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恍若开了一树红梅。
“出来了!”产婆惊喜道,随即听到了婴孩的啼哭。
流光浑身的力气被抽去,她只能怀着不甘闭上了眼,身后事便都不知道了。
在一片混沌间,突然有了一丝光亮,流光睁开眼,便听到丫头惊喜道:“小姐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只是稍显稚嫩,还是个半大的丫头,流光眯了眼适应明亮的光线。
她的眼前模模糊糊地有一个女子的轮廓,流光很是不可置信,“…轻荫?”
“小姐怎地连我都不认识了?”视线逐渐清晰,流光看见她的丫头嘟嘴,作出嗔怪的模样。
她还很年轻,梳着双丫髻,身上罩着翠绿的衣裳,约摸十四五岁,远不是那个陪着她在晋王府饱尝数年人情冷暖的成了人的丫头。
流光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死前的话成了真,自己竟回到了还在谢府挣扎的时候。
她勾唇,笑道:“当然认识了,你可是陪了我许多年。”
既然有幸重活一次,她定然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