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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缠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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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夏。
苍蝇蚊子猖狂地漫天飞舞,招摇地占据着领地。
陆听弓着身子从堆满垃圾的的书桌上翻找了半天,浑身几乎被汗水湿透,才终于在一堆药盒下摸索到一张被折得乱七八糟的苍蝇贴。
随意撕开,往已经放置了两天的泡面桶上一甩,半张缓缓浸入面汤,而另半张上,苍蝇前仆后继地地横冲直撞,眨眼功夫在苍蝇贴上覆盖成乌黑一片。
房间安静了下来。
“滴答……滴……”是钟表在昭示时间的流逝。
陆听抬起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抓起一部厚重的字典狠狠向墙上摔去。
“滴答……滴……”钟表持之以恒地发出响动。
没有砸中。
瘫坐在靠垫上的少年人随手抓抓乱蓬的半长头发,视线飘忽地定在虚空中的某处。他的刘海盖住前额,只有惨败的肌肤与之相衬,显得人尤其阴郁。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外面的人用钥匙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仿佛对于整间乱糟糟的屋子并不吃惊,只是在短暂的静默后,就卷起袖子开始整理杂物和垃圾。
等把手洗干净后,才来扶起少年。
陆听的眼神近乎冰冷,蓦然道:
“最后才想起来我这个垃圾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使了一个巧力,轻松松地把瘦得骨头硌人的少年抱起,贴在臂弯里,然后走进干净的浴室。
浴缸里已经放好温水,正好没至少年腰间。男人把他的双腿捞在怀里,用一双大手为他轻柔地按摩,仿佛做了无数遍一样熟练又专业。
“黎行。”
陆听又开口,声音变得喘息不止,啜泣道:“我残了,以后也好不了。”
男人说了进门来第一句话:“已经把工作辞了,以后不出差跑那么远了。”
陆听激动起来,眼眶红了:“又是为了我。”
黎行按住他:“别乱动,会摔的。”他在水凉前把少年擦干净,衣物也换好,抱到卧室里去,“你又不许让别人伺候,工作可以再找。”
像是平静了下来,陆听的声音平缓:“我想洗头,臭了。”
黎行什么都依他,又打来一盆水,洗发露和梳子都放在椅子上,让少年仰躺于他的腿部,尽量用一个令陆听舒适的姿势帮他洗头。
陆行的头发被打湿,露出一张眉眼精致的白皙面孔。
注意到男人的目光,陆听眼珠转动,扯了扯唇,有一种了然:“要来吗?”
意思不言而喻。
黎行愣了愣,随之摇摇头。
他沉默寡言居多。
陆听却有些气恼,要去扯男人的皮带。
黎行皱起眉,用一只手就制止住了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脑袋,不让水和泡沫飞溅。
没一会儿,陆听颓然地继续躺下,任由黎行给他洗好头,并且吹干。
其实夏季这样的头发很快会自然干,但是男人无论什么季节都会坚持帮他吹好。如果着凉受寒,以少年目前的身体,会产生其他复杂的并发症,陆听会很难受。
家里没有食材,黎行下楼买晚饭,顺便丢垃圾。
陆听就像死鱼一样躺在床上,除了胸膛的起伏,其余一动不动。
脚步走近。
一份热腾腾的鸡腿盖饭被捧到陆听面前,很温暖,很香。
令他想起了五六年前,同样是这个男人,近乎虔诚和恭顺地,捧了一个比成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蛋糕,来到他面前。
包装劣质、卖相浮夸的粉色奶油蛋糕。不知道是出自菜市场里哪个犄角旮旯的作坊,被局促的男人捧在手心里,想献给少年,作为一份生日礼物。
那时的陆听的双腿还没有瘫痪,他是陆家的小少爷,众星捧月,天之骄子。刚刚上初中,就已经成为校园风云人物。每天,都能收到各色男女的爱意表达。
何况是一个来自不知名穷小子的蛋糕。
饶是如此,良好的教养使得陆听对黎行客客气气地道谢。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一种独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在天生的外貌加持之下,更是熠熠生辉。
即使回过头后,那只蛋糕就被遗忘在了一堆贺礼里面。连同某个匆匆介绍完的姓名。
“啪”地一声。
陆听把盖浇饭掀翻在地,米饭和菜汁流满地板,一只肥硕的鸡腿孤零零地躺在一边。
黎行又把眉毛皱起来,在额心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脸上不经意地显露出一丝疲劳。
收拾地面的空档里,陆听就一直冷冷地盯着他看。
只剩下男人的那份饭。没有鸡腿,只有青菜和米饭。
“我下楼再去买一只鸡腿。”
陆听嗤他:“有钱了?”
黎行老实回答:“没有。上个月的工资还被押着,辞了职都不定能全拿回来。”
陆听继续阴阳怪气:“钱都买药来治我这个病秧子了,饭都吃不起。”
黎行补充:“本来能吃得起,被你打翻的太多了。”
陆听脸上一片阴霾。
“另外,房租水电的费用也不够了。”
陆听突然说:“你可以把我扔到大街上。”
黎行走到洗水池边,冲洗那只沾了灰尘的鸡腿:“那样并不能改变我也要露宿街头的命运。”
陆听反而脸色稍霁,拿了床边一本书来看。
黎行是刻意说这些话来刺激陆听的。医生在分析过陆听的精神状态后,认为激烈的言语反而可以激发一种特别的求生欲。
这叫爱恨交织,抵死缠绵。
效果可以说很显著——陆听已经很久没有自虐倾向了。
当然,黎行说的也是事实。
大多数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一副山穷水尽的模样。
车祸之中,陆听失去的不仅是双腿,还有父亲和哥哥,公司被人查出多处漏洞,股东亲友对其不断打压吞并。在陆听躺在ICU里的时候,陆家的所有资产清零,他错过了高考,人生被斩断了大半的可能。
在陆听最悲惨痛苦的时候,众叛亲离,孤立无援,他甚至动过了断生命的念头。而黎行,就如同一名斩落万千绝望的骁勇战士,在他的生命中再次横空出世,为他披荆斩棘,跨越一切阻碍,不在乎任何流言蜚语,卖了唯一的房子,为陆听的医疗续费,找来无数专家圣手,治到他能够安然出院。
之后,各种后遗症接踵而来,陆听经常半夜被疼痛造访,全是黎行在一旁陪伴。
大多数时候,他就像个沉默的大狗。
不管是陆听身体上疼,精神上烦躁,还是纯粹想找茬,只要陆听把他喊醒,黎行就会陪他到天明。
陆听从不相信什么无私奉献的鬼话,他在自己生日当晚把黎行灌得半醉,激起了男人本能的欲望。
他们开始像一对同性恋一样生活。
陆听的脾气说来就来,而黎行也永远逆来顺受。
陆听时常提醒自己,你的这条命,是那个恋‖童‖癖救的,你就活该被他睡,他就活该被你当狗一样指使。他更是残酷地对黎行说过,我们谁也别想离开谁,不能把好人家祸害了。
对此黎行只是说了句:“没错,我们谁也离不开对方。”
陆听想纠正他的说法,却发现了男人满眼的笑意,笑得开朗英俊。
第二次的饭摆到陆听面前,他几乎吃得干干净净。
男人只吃了白水泡的饭,洗漱后点了一盘蚊香,出租屋有缝隙,蚊虫无孔不入。
他边给陆听的身上抹驱蚊水,边嘟囔了句“明天去买个蚊帐回来”,没过多会儿就打算休息了。连续几天出差,夜里还因为担心少年而失眠,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觉。
刚钻进被窝,黑暗里,陆听说了一句话:
“照顾我很累吧。”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黎行认真答道:“有句成语说,甘之如饴。”
“你是受虐狂。”
“不知道。”顿了顿,“可能是吧。”
陆听笑起来:“你就是。”
台灯被打开。
照亮了少年白皙的身体,因为半仰起而肋骨分明,自腰部往下,大片的术后伤疤延伸至大腿、小腿,以及脚踝。犹如绝美的瓷器染上不可磨灭的瑕疵。
那一瞬间,黎行眼中有痛色闪现。
陆听却是粲然一笑:
“来吗?”
黎行给他身上搭了个小凉被。
屋里空调经常失灵,调成了固定温度,也会时冷时热。少年怕挨紧了出汗身上难受,夏季是不愿让男人抱他睡的。
黎行只是拍了拍陆听的背,接着出租屋重回黑暗。
良久,陆听眼眶旁有一行泪缓缓滑落,带着哭腔,细细出声:“黎行,我嘴巴好苦。”
于是黎行睁开眼,醒了。
他揉揉眼睛,在适应亮光后,亲了亲陆听的唇,下床到抽屉里取来一个蜂蜜罐子,里面已经见底,舀出一勺放入开水搅匀。
陆听已经挣扎着起身,靠在床的一侧,好似在静静地等待着这杯蜂蜜水。
蜂蜜水杯应声而落。
男人浑身颤抖,眼中赤红一片,双腿重重跪地,大量碎玻璃扎进血肉,流出鲜红血液。
他如同对待稀世的珍宝一样抚摸少年的脸庞,哭嚎低吼的声音压抑而沉重,像是要把这样的痛苦刻进灵魂。
下一刻,男人站在一所贵族中学辉煌的大门外,手里捧着一盒粗制滥造的蛋糕。本来,这只是一个胆怂的小混混朋友托他办的事,要他一定帮忙送出去,只要人收了就成。
他借着路边汽车的后视镜打量自己这身并不体面的行头,稍显局促地,走向那个前簇后拥的少年。如同每一次初见时,少年明媚,光芒万丈,令人心生欢喜:
“你好,我叫黎行,黎明的黎,一意孤行的行。”
少年像是有一刹那的惊诧,随后自然地一笑,同他打招呼:“你好,我叫陆听,陆地的陆,耳不旁听的听。”
“生日快乐。”黎行把蛋糕递过去。
陆听身旁的人都发出戏谑声,不怀好意地打量身高在一八五以上,二十来岁的青年。
陆听用眼神警告周围的这群二世祖不许胡来,对黎行却还是笑着,道了一句:“谢谢你。”
看着少年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黎行不再言语,他得走了。
以往每次,他都会选择在此刻默默离开。
因为下一个场景,正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逐渐向他延伸铺展,宛如暗地里凭空出现一只无可抵抗的巨手,即将触碰到他的衣角。
光阴化成不朽的金梭,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编织出一张承载无边岁月的巨网,牢牢将他困在循环往复的时光河流之中,不得挣脱控制,不得忤逆走向。
太阳升起落下,宇宙一念生,一念无。唯有时间长留不灭。
而无数次的时空穿行里,黎行只会不停歇地到达两个在他生命里有着至关重要意义的时刻。
初见。
再见。
医院里奄奄一息的陆听还在等着他。再见了,十四岁的陆听。
在朋友的起哄下,十四岁的陆听无奈地笑笑。他把小蛋糕塞在一个宽大的纸盒里,朝与黎行相反的方向回家去。
十七岁的陆听在无人照管的病房里睁着空茫的双眼,麻木地拔去身上的各种针管。
下一瞬,一只粗糙温暖的手按住他的,温柔低沉的男声响起,一字一句执念深重,犹如刻骨铭心:
“陆听,活着。陆听,你要活着。我会继续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原谅我的自私,说好的,谁也不去祸害别的人,我们要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