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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萧墙惊变生不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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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门不远,狄折柳扯住筑凝,道:“筑兄慢走。适才为何不让在下追问?”
筑凝止步,道:“正如宗翰所言,你莫要打那‘怜云镜’的主意。据他二人之言推测,此物十有八九是被赤帝赠与他爱妻厉品云了。厉品云也是幻术名家,赤帝既炼出破尽天下幻术之法宝,若不转赠与她,厉品云必然生疑,有伤他夫妇之情。此镜名为怜云,其中之意,不言可知。且不说此宝如何珍异,既是她夫君所赠,又是克制她幻术的利器,她怎肯借与旁人。况且她身份尊贵,怎能理会你一个无名小辈。”
狄折柳恍然道:“既是如此,在下只得另想主意了。”
筑凝又向凌夙音道:“你师父曾言,跟着我迟早能知朱妃下落,如今已知朱妃是在濮阳旆手中,你是否就此与我分道扬镳?”
凌夙音微一寻思,摇了摇头,打手势示意仍欲与筑凝同行。
筑凝道:“我等此来之事未果,回去只恐要与青阳观中人交锋。你身为道门中人,多有不便。”
凌夙音扯住他衣袖,意甚决然。
筑凝摇头道:“莫非你夺得朱妃之前,要一直跟着我么?夺取朱妃之事,我却未必帮你。”但见凌夙音并不退让,只得道:“随你之意便是。”
狄折柳道:“筑兄,致微真人所提二事均未达成,他若知四位道长已死,这仇怨结得可更深了,这却如何是好?”
筑凝道:“且先回夏氏夫妇隐居之处,再作计较。”
三人一路急行,回到益州,不表。
这日一早,三人回到夏氏夫妇隐居的竹舍之前。狄折柳上前正要叩门,夏家小僮却似早候着一般,已将门打开,将三人迎入厅中。
狄折柳道:“二位前辈可在?”
小僮道:“家主在,主母出门去了。”
筑凝道:“他既在家,为何不出来迎客?”
小僮面露难色,引着三人来到厢房,便是日前凌夙音伤后歇息之处。夏充和坐在房中榻边,榻上躺着一人,不知是伤是病。三人方知夏充和是在照料此人,不能抽身。小僮向夏充和躬身施礼,悄然退出厢房。
夏充和道:“三位此行可有收获?”
筑凝道:“无功而返。”
夏充和微微颔首,默然无语。狄折柳上前一步,正想说话,瞥见了榻上之人面貌,不禁失声道:“岑兄!”
却原来榻上那人正是东都岑府遗孤、醒石道长之徒岑未优。只见他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气息断续失调。
夏充和道:“狄公子认得此人么?”
狄折柳道:“这位岑未优岑兄,乃是醒石道长的高徒。夏前辈,岑兄为何在此?他这是受了伤么?”
夏充和奇道:“原来他是醒石道友的弟子?昨夜夏某出门赏月,见此人倒在溪中。看他乃是道门弟子,便出手相救。他受伤甚重,却不知是伤于何人之手。家中虽有伤药,却不对症,因此慈儿入山向道友求取灵药去了。”
狄折柳道:“岑兄拜入师门不久,尚在随师学艺,为何孤身出外,还受了重伤?”
夏充和道:“待慈儿取回灵药,救醒了他,自然会见分晓。三位远来,先去歇息吧,莫扰了伤者。”
狄折柳虽担忧岑未优之伤,亦知自己留在此处于他无益,便与筑、凌二人一起返回厅中。
“这姓岑的和你交情很好么?”筑凝见狄折柳面色沉重、目含深忧,便开口相询。
狄折柳颔首道:“岑兄与在下共历患难、敌忾同仇,且又有醒石道长这一层情份在。”见凌夙音好奇,便将岑未优身份来历及东都前事说给她听。言毕又想起一事,向筑凝道:“筑兄,在下有一疑惑之事,久久不得其解,筑兄可否为在下解惑?”
筑凝道:“你且说来听听。”
狄折柳沉声道:“萧关之事,可是筑兄做的?”
筑凝眉一扬,道:“江湖上都说是我所为,你何必再问?”
狄折柳听他言下之意,已猜得几分,暗忖昔日石中虚所言无谬,果有李代桃僵之事。又道:“筑兄,兹事体大,还望筑兄直言。”
筑凝默然半晌,道:“我入关之时,萧关之人已被屠戮一空,但不知是何人所为。”
狄折柳击案道:“石兄所料不差!此事只怕也是莫映笙所为。”
筑凝道:“但她为何如此?”
狄折柳道:“想必与钟公子有关。筑兄可知她是何来历?当日在东都,在下与石兄用法眼观她头顶,未见有法气,好生不解。”
筑凝道:“她是将法气蕴于体内,避过法眼探察。这法气内蕴之术,练来伤身,又无多大用处,因此习者极少。她不惜以此伤身之术掩饰,可见来历确有蹊跷。”
狄折柳向凌夙音道:“凌姑娘,智者术中,有无可以探寻旁人出身来历的?”
凌夙音以手势示意,未曾听闻有此类术法。三人猜测一番,终究是不着边际。恰在此时文悦慈求药回来,与三人略略寒喧几句,急急入厢房送药,狄折柳亦相随入房。
夏氏夫妇均是武者,不擅炼制丹药。但二人在青城山下结庐而居,却是据有地利之便。原来蜀中各道门流派各有所长,青阳观之法阵是不消多说了;其余诸派,譬如天台派极重道统,所藏道门典籍最多;鹤鸣派占据道门圣地鹤鸣山,最是洞天福地。青城派则恰恰精于丹石之术,夫妇二人又与青城派掌门及诸位长老素来交好,因此求取丹药不难。
文悦慈来到榻前,自袖中取出一个细颈小银瓶,从瓶中倒出一颗豆粒大小的暗红丹药,放入茶盏中以清水化开。夏充和取过茶盏,将盏中药液灌入岑未优口中。那药端的神效,入腹不过片刻,岑未优脸上便微现血色。
狄折柳见岑未优脸色转佳,松了一口气,道:“多谢二位前辈。”
文悦慈道:“此乃是份所当为之事,何须言谢。”坐到榻边,拉起岑未优之手,暗运真气助他行开药力。不久即见岑未优眼睑微颤,发出含糊呻吟之声,渐渐醒转。文悦慈放开他手,起身退避。
狄折柳见岑未优醒来,上前轻声唤道:“岑兄!”
岑未优霍然坐起,神情惶急,嘶声叫道:“师父!”
众人纷纷上前安抚,岑未优见狄折柳在旁,惊喜交加,一把扯住,道:“狄兄!家师何在?这是何处?你怎会在此?”
狄折柳先向他引见了夏氏夫妇,又道:“岑兄身负重伤来到此地,蒙两位前辈相救。却不知岑兄是被何人所伤?”
岑未优定了定神,要挣扎下地,却被夏充和按住,只得在榻上谢过夏氏夫妇之恩。心神稍定,方道:“在下是伤于青阳观中人之手,尚不知家师安危若何……”
众人闻言大惊,面面相觑。文悦慈道:“岑少侠此言当真?”
岑未优颔首,满面激愤之色,恨声道:“贼子们虚言修心、枉谈悟道!暗施毒手陷害我师徒,端的是鬼蜮心肠!”
狄折柳道:“岑兄稍安,究竟内情如何,请岑兄缓缓道来。”
夏充和道:“不错,你重伤未愈,心神激动则有害无益。”
岑未优深深吸了口气,勉强镇定下来,便将前情细述。原来日前飞仙涂雍曾嘱醒石道长出力调解此事,勿使道魔两门冲突。醒石道长依言往访青阳观游说致微真人,言谈甚洽,当夜师徒二人在观中留宿。不料深夜遭青阳观群道暗施偷袭,醒石道长不敌,失陷观中。岑未优得人相助,力战逃脱。
文悦慈听罢岑未优之言,秀眉深锁,向夏充和道:“充郎有何见解?”
夏充和沉吟道:“疑点颇多。醒石道友既已身在青阳观,致微道兄若要留难,只需派数名高手暗中监视,便可将醒石道友软禁于观中。何必如此大费周张?岑少侠,彼等可曾说过因何要对你师徒二人下手?”
岑未优道:“家师当时也曾问过,那为首之人说家师勾结魔门、要对他青阳观不利。尚有些污蔑家师之言,晚辈不便转述。”
文悦慈道:“醒石道友与致微道兄相谈之时,岑少侠可曾在侧?”
岑未优摇头道:“晚辈侍立于静室门外,未曾亲见。但见家师出来时面色甚佳,且据家师言语揣测,所谈之事似乎有望。谁知致微前辈不顾声名身份,不但诳骗家师,还诋毁家师清誉。”
文悦慈伸手轻抚鬓丝,道:“致微道兄性子执拗,难以相与,却不是口是心非之辈。日间与醒石道友相谈时,必不致虚言诳骗。况且正如充郎所言,要软禁醒石道友易如反掌,却偏偏在自已观中大兴刀兵,行那暗昧之事,殊非上策。莫非其中有变?”
岑未优道:“晚辈所言俱是实情,至于他青阳观为何如此行事,恕晚辈年幼识浅,不知缘由。”忽听夏充和唤他,便转眼望去,却见夏充和眸生异彩,岑未优只看得一眼,便觉神情恍惚。
狄折柳因两位前辈向岑未优询问当日之事,不敢插言,只在旁倾听,心中也觉此事蹊跷。见夏、岑二人神情有异,料是夏充和正施行幻术,心中微感担忧,踏前一步,却被文悦慈拦住。文悦慈悄声道:“狄公子不必忧心,充郎只是以幻术试他一试,不会伤到岑少侠。”
只听夏充和向岑未优连连询问当日详情,语声沉缓。岑未优被幻术所制,一一据实回答,与之前所言并无出入。夏充和问到他受何人之助,得以脱身,岑未优答道不曾见到那人面貌,救他脱险之后,那人倏忽而去,未留姓名。岑未优身负重伤,于荒野中迷失道路,勉力挣扎,恰巧来到竹舍之前。
夏充和反复发问,见岑未优之言全无破绽,与文悦慈互望一眼,微微摇头。文悦慈道:“充郎,岑少侠身心俱疲,还是让他先歇歇吧。”
夏充和便令岑未优沉沉睡去,唤小僮在榻边照料。
筑凝与凌夙音在厅中枯坐良久,方见三人出来。听了夏充和转述,亦觉此事委实有违常理。文悦慈见狄折柳忧心如焚、坐立不安,便道:“醒石道友虽身陷青阳观,想来致微道兄也不致为难于他。狄公子若不放心,便待妾身前去劝说致微道兄一番。”
不料众人异口同声,齐道:“不可!”连凌夙音虽不能出声,也是连连摆手,表示此事不妥。
狄折柳道:“青阳观既能暗算醒石道长,难保不对文前辈下手。文前辈,万万不可轻履险地。”
夏充和亦道:“慈儿,此事迷雾重重,真相未明,其中必有险恶阴谋,还需从长计议。”
筑凝道:“不如先由夙音施圆光术探一探观中情形,再作打算。”目视凌夙音,凌夙音嫣然微笑,颔首同意。
文悦慈即起身回房,取来自己梳妆用的陶盆,道:“此盆虽非新物,亦可勉强一用。”狄折柳捧陶盆去竹舍前清溪打了水来,放在案上,供凌夙音施术。他记得当日路萌以水镜圆光术窥探白杉村花田,被宗翰施术反击之事,心想此番凌夙音探青阳观,凶险只怕更甚。于是暗将濮阳旒所赠碧玉腾蛟环扣在掌心,站在凌夙音身旁护法。
筑凝负手立于凌夙音身后,外弛内张,亦自全神戒备。日前夏充和曾言青阳观内外有法阵、避法障壁卫护,高手如云,筑凝亦知凌夙音此举大有风险。但料来有自己与狄折柳为之护法、且有夏氏夫妇在侧,纵然遭对方反击,亦应无大碍。
凌夙音纤指虚点水面,水镜渐渐映现出青阳观门前景象。筑凝知道她功力尚浅,看不透避法障壁,便上前助她施术。水面上景象缓缓推移,进入青阳观内。一连窥探了几座殿堂,未见异状。
文悦慈道:“凌姑娘,净罪宫在观中西北角,醒石道友或许也……”话未说完,忽见凌夙音一掌击在陶盆沿上。那盆呼啸着破窗而出,在竹林中一声脆响,炸成碎片。盆中清水泼溅在竹叶上,飒飒作响。原来凌夙音施术途中,心生警兆,便将陶盆击飞。狄折柳虽非智士,但因修习过灵机参缘术,较她慢了一瞬亦得警讯,踏前半步挡在凌夙音身前。
只听竹舍外喀喇喇响声不绝,似是伐竹之声。蓦然间似有一股无形巨力自四面八方袭来,挤得竹舍四壁微微摇晃,房顶扑簌簌落下细尘,案上茶盏颤动不已。小僮满面惊惶,自后堂奔出。筑凝神色微变,沉声道:“这般威势,决非远隔施法。”
夏充和牵着小僮之手,向文悦慈低声嘱咐道:“小心行事。”转身回入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