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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市的怪物 ...

  •   01

      城市是怪物。

      每天有數以萬計的螺絲釘爭先恐後地湧入,又有數以萬計的螺絲釘滾出,巨大的熱反應爐、冷處理器、齒輪……凹陷的黑眼圈和黯淡的金屬光澤,城市是一座巨大的機器,單調而乏味的運轉著。

      他站在城市的最高點,機器的天線上,巨大的玻璃帷幕讓他看起來就像一根玻璃針。

      風沒有任何的味道,他讀過那些詩,在多愁善感的螺絲釘眼中,風是鹹的、甜的、苦澀的。

      但其實沒有。風沒有味道,只是冰冷刮過口腔。

      玻璃針的頂樓立足點其實很寬闊,他往下看了看,川流不息,輸送帶瘋狂的運轉著,螺絲釘就被送往另一座城市。如此反覆、接連不斷,星球是圓的,他們總會被送回來的。

      會嗎?

      他吐出一口氣,白色的煙氣,還沒來得及散掉就又被吸了回去,有些濕潤。

      再往前踏一步,他就會消失在這座城市裡,可能飢渴的記者會給他半張版面,螺絲釘日復一日的生活需要一點真正爆炸性的消息來充實,才不會顯得太無趣。

      這麼說,做為一個生鏽的螺絲釘,他也算是在最後做出了一點貢獻吧?

      最後享受了一下冰冷的風,他才正準備降落在輸送帶上,旁邊卻傳來啜泣聲。一下一下,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像是碎掉的玻璃一點一點地掉在地上,扎得人心疼。

      他從高台上輕輕跳下來,一轉頭,就看見穿著制服的女孩一邊哭一邊往前,似乎和他有一樣企圖。

      他悄無聲息的走過去,將女孩拉了下來,穩穩的扶住,女孩似乎有些愣神,都忘了該掙扎,眼淚滑進嘴裡。

      所以風才是鹹的。

      「怎麼了?」

      他聽見自己這麼問,這樣溫柔的語氣是他在工作時用的,就像鍍金的螺絲釘,不論再怎麼反覆覆蓋,都掩蓋不了生鏽的事實。偽善者。

      女孩突然就跪了下來,放聲大哭。

      他坐在旁邊,看著她嘴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話,聽風帶走她的眼淚,鍋爐的蒸氣從頭頂飄過,黃銅色的城市正在慢慢的暗下來。

      女孩的身軀一抽一抽的,冷靜下來後才發現雙膝沒了力氣,軟倒在地,他將她扶起來,她是一個造型很合適的螺絲釘聽她斷斷續續的說起自己的故事。

      螺絲釘有一個適合她的螺帽,她早就想好了,這個螺帽總是她的,她力爭上游,在螺絲釘工廠努力讀書,但是螺帽卻被自己給弄丟了,第二志願,那是一種屈辱。

      即便家人們表示無妨,但是她能看見金屬黯淡的光芒,像是某種失望,如同荊棘一般纏繞,任何的言語安慰都像是一種極致的諷刺。被包容和安慰的情緒包裝。

      他沒說甚麼,只是聽著,再拍拍她的肩膀,女孩又哭了,黃銅色的城市顏色已經幾乎褪盡了。

      晚間的鐘聲響起來,城市最高的玻璃針有一口大大的鐘,就像倫敦的天文台那樣大大的鐘,危險的掛在針上,響起來的時候好像整個大樓都會一起震動。

      女孩低聲說了一句謝謝,他不明白為何道謝,只是送她下了樓,就轉彎往自己的工具箱走。

      晚餐已經備好了,他的父親還在忙公事,他的父親的螺帽很適合他,遊刃有餘的在當中旋轉,父親很適合他的工作,但他想他的螺帽不一定和他的身。

      他的兄長坐在對面,如果說他的父親是鍍金的螺絲,那麼他的兄長就是合金螺絲,他的兄長和他有著近乎相同的面貌,他們是雙生的螺絲釘,出廠就是瑕疵品,只不過沒有人發現他已經生鏽了,父親只知兄長。

      「怎麼,這麼晚回來,去找女人?」

      他調侃的笑著,一點不懷好意,他並不介意,想了想自己今天做的事,確實是找女人,於是點了點頭。

      兄長稀奇的瞪大眼睛,又自嘲的笑笑,「也是,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像個和尚一樣我還得操心咱們家無後呢。」

      兄長流連於貌美的螺絲釘之間,玩得不亦樂乎,卻從未聽說過有孩子或者是留有尾巴,他想,兄長或許比他更適合繼承父親的事業。

      他安靜的用餐,兄長找了些沒營養的下流話企圖敗壞他的食慾,但是生鏽的螺絲釘是不會受到影響的,他只是偶爾笑一笑——工作那種的——再低頭切牛排。

      用過晚餐,他在自己的房間處理了一下工作的事,家裡的侍女捧著衣服走進來,詢問是否要沐浴,他點點頭,又搖搖頭,他還得出去一趟。

      第二次敲門聲,他蓋下紅色的印章,兄長剛好踏進來,見他在工作就繞到他後面看,兄長一向不參與這些,但不代表兄長完全不懂,或許剛好相反,畢竟他們是雙生子。

      兄長的手略微用力的按過他的背脊,他顫了顫,簽字有點歪了,他聽見兄長的輕笑,溫熱的吐息降臨在脖子上。伴隨緩緩落下的低沉嗓音。

      「你等一下要去哪?」

      「一個朋友的邀約。」

      兄長拽起一張文件,「一樣的人?」

      他不大清楚兄長指的是工作還是邀約,他看出來了,又笑了,「當然是這個,你這頭豬。」說完晃了晃紙。

      那麼就是一樣的。

      兄長幫著他批覆幾個文件,催促道:「約的幾點?」

      「很晚。」

      他切了一聲,「夜店咖。」

      他不予置評。

      02

      夜晚,熱鬧的夜晚。

      巨大的鍋爐二十四小時運作,尤其是夜晚,如同霓虹燈球一般,螺絲釘饑渴的外出覓食,蠶食鯨吞鍋爐反應剩下的殘渣。

      他走進約定地點,群魔亂舞,和工作上衣冠禽獸的應酬不同,這些五光十色的螺絲釘是真的禽獸。

      他找到他的朋友,朋友沉醉在酒精中,雖然他不大喜歡乙醇的味道,但還是接過一杯調成詭異顏色的雞尾酒,意思意思抿了一口。

      有新鮮的女孩悄悄擠了過來,朋友左手攬一個、右手攬一個,後面還有一個搥背的,紙醉金迷,螺絲釘的鍍金層剝落了,乙醇把他跑爛了,氧化過的金屬還能復原嗎?

      他推辭了另一名女孩遞過的化學飲料,朋友的朋友把他推進舞池,彩色的燈光在螺絲釘身上反射光芒。

      可惜他生鏽了。

      在螺絲釘堆中滾動一陣後,他勉強從裡面脫身,扶著酒吧喘著氣,現在的女孩子都這麼厲害的嗎?

      酒吧的老闆也是朋友的朋友,酒保識趣的放了一杯藍色的乙醇在他面前,

      「第一次來,不習慣?」

      他點點頭,老闆在迷亂的燈光中困惑地盯著他的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

      意識到這句話就像在搭訕,老闆連忙擺手,「別誤會,我沒那意思。」

      他露出一個微笑,這是他的雕花,他是一只生鏽的華麗螺絲釘。

      時針往前,午夜的鐘聲敲下,店內進入高潮。

      他看著俗氣的燈光、看著和音樂一起震動的人群,鼓膜像是要碎裂,他不明白這些的樂趣,不過他的朋友也並非因為他是知己才成為他的朋友。

      他很容易從熱鬧的場景中抽離,就像旁觀者一樣,這是他的壞習慣,兄長常常會在宴會一角找到他,看著他冷冰冰、漫不經心的眼睛,遞給他他最討厭的香檳,看著他皺著眉頭喝掉,再輕輕地按一下他的喉結。強硬的將他的情緒拉回人間。

      他不確定他的兄長恨不恨他,那樣複雜的關係不在他的處理範圍之內。只是兄長偶爾會叫他消失。

      他趁亂溜出這個地方,夜風帶著微酸的苦味,他輕輕吐舌,企圖驅逐那個味道。

      他站在濕漉漉的馬路上,地上很快就積起煙蒂,一小搓一小搓的散落在白線上,有時候他不是很明白清洗馬路的意義是什麼,他站了一會兒,冰冷的風吹過他的頭髮,讓他想起白天的女孩。

      所謂的失敗是什麼呢?女孩在回憶時露出的短暫笑容算不上驚艷,卻散發著異樣的光彩,他曾經那般笑過嗎?兄長會揪住他的臉頰往外拉,然後露出調皮的笑容。

      「你應該多笑,親愛的。」

      母親端莊的坐在長椅上,溫和的目光看著他們兩人,母親是銀製的螺絲釘,比起父親要次了一等,但勝在鑲嵌美麗寶石和光滑的外表,母親喜愛兄長,兄長開朗陽光,一目瞭然。她老是弄不明白他在想什麼,後來也放棄了,螺絲釘有更多事情要忙碌,沒有時間浪費在一個廢品上。

      這時候,兄長就會微笑看著他,用嘴型讓他消失。

      他沿著輸送帶往前滾動,散文裡,這種夜間漫步總是帶著點別樣的浪漫與寧靜,但在巨大的反應爐附近,看著來往的車輛,他只覺得吵鬧。喇叭的尖叫、引擎的怒吼、還有東倒西歪螺絲釘發出的哀鳴,紅色藍色黃色的燈光留下的殘影令人眩暈,整個城市蛻變為巨大的舞廳,擁有著相同的糜爛。

      冰冷的雨滴從天空中落下,沿著他的髮絲、顴骨、下顎滑下,隱沒在衣領當中,手機震動幾下,他沒有應,打電話的人沒多久就放棄了。叮咚的聲音連響,大概是朋友在脂粉堆中滾動中喘不過氣,才想起來他可以是個藉口。

      他不知不覺走到白天的玻璃針尖下,抬頭仰望,灰濛濛的月亮只有半個,下弦月,他不著邊際的思考著,月亮的光輝幾乎要被路燈給掩蓋,太陽光透過月球表面散射掉在地球上,失去原有的力量,人類從來不會因為月亮光而曬傷。不是嗎?

      他攏了攏自己的外套,冰冷的空氣穿過衣著縫隙和鈕扣之間,天上掉下來的水珠越來越多,他四處張望一下,沒有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正要原路返回,一柄黑色的大傘在他頭上倏然展開。

      「意外嗎?」

      兄長微笑著看著他。

      03

      過了幾天,他再度踏上玻璃針尖的頂端,同樣的風、同樣的空氣,底下的輸送帶仍舊一如往常馬不停蹄的運送來往的螺絲釘,偶爾會有警報聲從遠方接近、再離開,城市的每一天都有意外,不斷的有老舊、損壞的螺絲釘被淘汰,有時候是批量銷毀,有時候只是倒在不知名的地方被風化。

      他沒有宗教信仰,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神,祂大概已經放棄他了,他是一個殘次品,但是沒有人發現。

      他看著自己嶄新的皮鞋,體面是他從小被教導的禮儀,而他也希望自己保持著最後的體面,他一邊預期著自己會佔有的版面,或許他根本不需要這麼體面。

      一步、兩步、三步,風越來越大了,他瘦削的身體像紙片一樣在風中微微搖晃,他並未如同往常從玻璃針尖上自行註銷的螺絲釘舉棋不定的反覆滾動,而是堅定的像螺帽,六角形的邊角緩慢而堅定的向前。

      砰!

      鐵製的大門重重地甩上門框,他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聞的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在肺部彷彿結了一層霜,帶起令人精神一振的刺痛。

      他倒退兩步,輕巧地跳下有些高度差的欄杆,皮鞋踩在濕潤的磁磚上、濺起些不甚明顯的水花,他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明明玻璃針尖看起來是那樣的時髦,當初落成時他也在現場,鮮紅色的剪綵帶,臉孔模糊卻異常相似的一個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他們臉上掛著與自己並無二致的虛假微笑,巨大的建築物像權杖,他們主宰著中樞,驅使著名為城市的巨大怪物前行,他們的心臟都是鮮紅色的血肉,卻從心房開始腐爛。

      離開視線死角,他看見一個身形佝僂的男人,男人頭髮稀疏花白,刀割般的風絲滑過,使它們更加搖搖欲墜。男人止不住地咳嗽,虛弱的身體肌膚蒼白,他這才注意到他的衣著破爛,T恤已經被洗到有些褪色了,他的手緊抓著欄杆,顫抖著翻越欄杆。

      「先生。」

      他猛然開口,男人的動作凝固在原地,似乎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又像是被嚇到了,男人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他站在不遠處,藍色的眼睛冰冷,卻透著溫和。

      「您還好嗎?」

      「請下來吧。」

      他微笑一下,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不易察覺的安撫,男人手足無措的站在欄杆之外,他又重複了一遍,「您可以慢慢來。」

      男人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茫然,他看著腳下的玻璃帷幕,螞蟻般的車輛在輸送帶上迅速的跑動著,如果他現在跳下去,就會先被這些螞蟻撞個稀巴爛,被車輪反覆碾壓,最後變成面目全非的怪物。

      男人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保持同樣的顫抖小心翼翼地翻回欄杆內側。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男人的身側,一把扶住他,男人身上滿是汗水,冰冷而粘膩,髮絲不再飄動,貼在男人的臉頰上,男人喘著氣,好半天沒有開口。

      他坐在男人旁邊,等待他心緒的平復,他一向擅長這些事,揣測螺絲釘的心思是他的專長,正是因為他從內部就開始鏽蝕,所以才能更清楚的看見在金屬皮之下的內核。

      男人混濁的眼睛轉了轉,小聲的道謝,他沒有回應,只是安靜的看著他,看得男人頗為不自在,不自覺的想找些話說,卻只是張了張嘴巴,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他沒有催促他,濕潤的空氣混雜細密的雨水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滂沱,男人沒有走,他也沒有,他看著男人低著腦袋,雨水滑過兩人衣著的縫隙,逐漸浸濕雪白的襯衫和淺色T恤,溫熱的體溫格外明顯,雨水讓他幾乎沒有知覺,他雙手交疊,看著雨滴在磁磚上激起一波一波的漣漪。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聲裡彷彿傳來遠處的鐘聲,不是玻璃針上面掛的庸俗樣式,而是如教堂般聖潔的,在雷鳴般的大雨中格外空靈,具有嚴重的穿透力。

      「謝謝。」

      男人小聲地說了一句,也不管他聽不聽得到,逕自開始敘述起自己的故事。

      就像那些戲劇或者電視節目,男人有一個普通的家庭,妻子有一份微薄薪資的工作,他們有兩個早熟的孩子,平時替晚歸的父母分擔家務。

      意外和未來總是不知道誰先降臨,男人就是特別倒霉的那種人,城市裡每天都有倒霉蛋,他們被生活和酸雨腐蝕,如同草木迅速衰敗,沒有人會多看一眼。

      在國家經濟迅速發展的工業化之下,勞工和資本家一次次爆發衝突,光鮮亮麗的螺絲釘剝削著老舊同類的金屬皮,他們彷彿在焚化爐裡工作,遲早會融化。城市黯淡無光,只剩下蒸汽與機械運轉的轟鳴,疲憊的螺絲釘日複一日、年復一年,最後碎成齏粉。

      他們找到取代男人的、更新更好的螺絲釘,男人只能拿著杯水車薪的資遣費用黯淡的回到家裡。孩子什麼沒說,他們放棄學業,進入另一間焚化爐,等待同樣的下場,在那之前,他們要先頂替父親留下的缺口。妻子的咳嗽日益嚴重,最後被送進維修廠,沒有再醒來。

      男人的眼睛裡流露出悲痛,他沒有掉下眼淚,只是那股哀傷循著他的視線落在地上,再從腳底盤踞而上,最後籠罩他。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你。」

      男人最後這麼說。

      他笑了一下,看著振作起來的男人站起身,拉開鐵門,即將回到自己孩子的身邊。他又回頭看他一眼,「你??」

      為什麼會在這裡?

      替男人在心裡補上後半句話,他輕輕揮手,算是告別,男人不再多言,駝著背一步步,沈重的走下樓梯。

      雨勢漸漸平息,他看著雲朵後露出的光線綿軟無力地落在自己身上,後知後覺的打了個多嗦。

      04

      他生病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他淋了近半個小時的雨,還徒步走回工具箱,家裡的侍女和管家慌亂的把他推進放滿熱水的浴缸,兄長從自己的書房探出頭,看著他向落水的老鼠被拖進房間,不甚誠意的笑了幾聲,又縮回房內。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蓋了兩床棉被卻還是覺得寒冷,侍女替他更換著很快變得溫熱的毛巾,兄長則在他的書房內替他處理工作,他進來看他的時候,表情不是很友善。手掌在他棉被上輕拍幾下,說幾句不鹹不淡的玩笑話,看看耳溫槍上居高不下的溫度,小聲訓斥他。

      他迷迷糊糊的點著頭,期間父母也來過幾回,都是些虛假的問候,他並不討厭自己的父母,只是偶爾會有些羨慕故事裡的美好家庭,感情是雙向的,而他也從未對自己的父母釋出善意。

      兄長處理完文件就會進來向他匯報,然後再挑一張椅子坐下,拿起他的書翻閱,他們是雙生的螺絲釘,來自同一個鑄模,他兄長穿著正裝、梳理整齊後的頭髮將他們從氣質上的根本區別完全抹去,侍女只能倚靠位置的不同來分辨他們。

      等到他死去,侍女們和父母就不用麻煩了。

      他思緒發散,計算著自己痊癒的時間。

      為了不讓自己無聊,侍女替他轉到新聞台,電視上播放著勞工罷工的最新情況,這次的罷工突如其來,讓資方措手不及,他看見領頭的男人,正是和他有相同目的那位,看來螺絲釘找到了新的目標,找到適合他的鎖孔。

      「這些人真是閑得沒事。」

      他的兄長抱怨了一句,他氣若游絲地回道:「畢竟正在罷工。」

      「學會開玩笑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兄長戳一下他的額頭,「你應該要常常生病,平常和機器人一樣。」

      以後不會了。

      他在心裡默默補充。

      難得的溫馨和寧靜充盈於室內,他看著花紋繁復的天花板,突然對於他的決定有些動搖。生理上的軟弱會使心理上衰弱,心理上到軟弱會使生理衰弱,他的身體算不上健康,疾病來勢洶洶,心智大幅下降,在這短暫的時間中,螺絲釘短暫展露的柔軟讓他放下防備,忘卻過往。

      但都是假象。

      他沒有威脅,所以可以被溫柔對待,人類圈養獅子,卻將花瓶放置於精密的環境良好保存。

      等到他回復成螺絲釘正常的樣子,他還是要消失。

      不要給人添麻煩。

      他側頭看向窗外,經過幾天前的大雨,城市的空氣變得格外乾淨,陽光穿透玻璃窗,沿著地毯爬上他的床,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閉上眼睛。彷彿被刺傷一樣。

      經過一個星期的修養,他終於脫離間歇性發燒的處境,除了有些輕咳,已經可以下床走動處理工作,兄長也離開了他的書房,回到他擅長的社交場。

      父親的工作幾乎已經完全轉交給他,年邁的螺絲釘已經無法支撐龐大城市的運作,可惜他不知道他是個空心的螺絲釘,如果貿然將他拴入,只會致使整個怪物倒下。

      簽完最後一個名字,他示意等候在一旁的管家將文件送還給父親,父親仍舊是明面上的領導者,他是個幕後的傀儡。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可以做一個真正的傀儡,不用顧慮其他,只需起舞。

      他的醫生告訴他他生病了,要多笑、看看其他的,和人說話、試著敞開自己的金屬皮。讓空心的螺絲釘重新填滿。

      這樣對醫生很不公平,醫生只是想救他,卻不知道他早就已經無可救藥。

      不可能喚醒裝睡之人、不可能使醉鬼清醒、不可能拯救甘願沉淪之人。

      這樣挺好的,他不會難過、也不會生氣,不會像其他的螺絲釘,用盡氣力在契合自己的鎖孔,最後鏽蝕消磨,變得消瘦醜陋。

      他從一開始就是殘次品,兄長說的沒錯,他應該要消失。徹底地消失,無後顧之憂的消失。

      他茫然的注視書桌上黑色的鋼筆,這是他收到的生日禮物,不知道是誰送的,上面用金色的史賓塞體刻著Forever的字樣。在這樣的處境下顯得格外諷刺,像是兄長會送的禮物,但兄長從未送過他生日禮物,畢竟他們同一天生日。生日的派對上交錯

      他討厭痛楚、討厭高度、討厭悲傷。但是他想挑戰自己的終點,像飛蛾被火舌吞噬、乳酪陷阱上的老鼠、還有那隻好奇的貓,急速下墜帶來的勁風可以填滿他的心臟,帶來短暫的充盈感,儘管實際上仍舊是空蕩蕩的。

      他拿起手邊的報紙,上面報導著罷工的最新協商進度,再勞工異常強勢的態度之下,資方不得不做出巨大的讓步,財閥們近乎瘋狂的要求皇室出面協商,政府數度召開議會,一場風暴正在醞釀,而一無所知的螺絲釘只是將這些當作茶餘飯後的話題,當作打磨他們外表亮光的工具,那些滑稽的戲碼反覆上演,不會有人覺得乏味,因為生活太過乏味,因為螺絲釘單調的生活毫無新意,短暫爆發如煙花般絢爛,就足以讓他們黯淡的外表折射彩色的光線——即便是相同的花樣。

      他從黑色的辦公椅上站起身,輕車熟路的繞過家裡的視線,如果他不在這個位置,去犯罪大概會很有前途。他會成為城市突出的螺絲釘,無法拴緊、卡在奇異的位置,如鯁在喉、無可奈何。

      可惜沒有如果。

      小時候看動畫,總覺得那些道具是那樣的新奇而令人羨慕,長者會說不可能,但年幼的螺絲釘總想著如何實現,希望自己是特別的,成為關鍵的那些少數。

      但如果每個人都成為了少數,那麼它還算是少數嗎?

      而少數之所以為少數,即是因為其不可打破性,他們是特別的螺絲釘,有奇怪的花紋和形狀、有力量有能力,特別之所以為特別,是因為其稀少性,螺絲釘酷愛編纂或閱讀成功學書籍,但真正抵達頂峰的仍舊是少數,沒有什麼是特別容易的,就連死亡也是。

      如果他可以不是一個殘次品,他一定會認真生活,可惜他是一個死去也無所謂的廢物。

      工作目前已經告一段落,活了這麼久,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什麼特別牽掛的事物,他的朋友可有可無,他的家人可有可無,就連他自己都是如此可有可無。

      今天的陽光格外刺眼,城市裡好多根玻璃柱反射著太亮的光線,城市的煙氣稀薄不少,空氣重新恢復不可見度。

      依然是同樣的玻璃針尖,同樣的位置,風比起之前要暖和不少,如果他是實心的,說不定能夠寫出詩篇,那些冰冷的、溫暖的、奇險的詩篇,足以被後世傳唱。

      可惜他不是。

      他一步一步的向他的終點走去,周圍的聲音倏然被無限放大,從城市的角落四面八方的湧來,震得他耳廓發麻,心如擂鼓,每一步都踏在脈搏上,他的視線掃過整個天台,荒涼而空蕩。

      他的臉上滑下水珠,跟著他的步伐在地面留下足跡,他眺望著遠方模糊的天際線,他無法上天堂,他不相信神明,他不知道自己死後會去哪。

      他是螺絲釘,最終會風化在城市裡,成為怪物的養分。

      「要好好活下去啊。」

      他轉身,看見上鎖的鐵門被猛烈拍擊,有人在叫他的聲音又或者,那只是他的幻覺,是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他抱持的期待,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他向後倒去,失重的感覺瞬間令他升起一陣莫名的恐慌。

      對不起。

      碰!

      城市是怪物,吞噬人的心靈和情緒,埋沒人的熱情和軀體,沒有人在乎,我們是螺絲釘,微不足道的螺絲釘,死去多少,有更多的進來,如此反覆運轉,沒有止息。

      05

      XXXX年XX月XX日晚報頭版

      我國皇位繼承人第二王子路易於下午三點左右墜樓身亡,第二王子生前曾協助多項利民法案的推動,國王陛下更於日前的公開聲名表示將提前讓位,將國家交予這位仁慈與智慧兼具的王子殿下,第二王子在一會也有不小的支持度,日前沸沸揚揚的罷工事件,傳聞有第二王子在幕後推動,後來的資方讓步及勞資和解亦有王子殿下在其中運作。作為一名尚且年輕的統治者,第二王子創立生命基金,目的在於降低我國自殺率,王子殿下的府邸也有許多因為受到ˋ幫助而撰寫的感謝函……日前罷工的領袖表示王子殿下生前給予他很大的啟發,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是王子殿下……國王下令全國默哀,降半旗以紀念這名國家傑出貢獻者……他將是近代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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