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带一路）贵霜行纪》叶成帷

7、第 7 章

　　受到刘迎的影响，羽林骑里也掀起一股学习贵霜语言的热潮，让刘迎很是得意于自己的先见之明。这其中学得最好的，当属现今的羽林左监冯子都。

　　这个冯子都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还长了一根刁钻的舌头，尤其擅长庖厨之术，凭借着几次献上美食的功劳，在刘迎面前混了个他自以为的脸熟。刘迎跟小葵乐得配合他演戏，而另外一个熟知内情的阎章，则是很识趣的保持了沉默。

　　跟冯子都熟悉了以后，刘迎惊讶的发现，眼前的这个冯子都跟之前刘迎在雒阳见到的冯子都完全判若两人。

　　以前在雒阳城的时候，冯子都还只是个只会走狗斗鸡的浪荡儿，虽然凭借着先祖的遗泽混了个羽林郎的职位，依旧是众人口中不学无术的无赖。而眼前的这个冯子都，分明是个风趣幽默爽朗大方的性情中人。也不知道以前那个雒阳城里有名的浪荡儿，跟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羽林左监，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冯子都？

　　刘迎在冯子都面前试探性的提起他以前在雒阳城里的斑斑劣迹，意外的从他的口中挖出了不少不为人知的秘辛。

　　冯子都的家族早年间也曾兴盛过，他的祖父曾经与关内侯程候同朝为官，还曾结为好友，定下了孙辈的娃娃亲。可惜好景不长，冯子都的祖父和父亲相继过世之后，冯家的家道也随之败落下来，再不复当年的风光，冯子都费尽心思，也只是凭借着祖父在世时的那点儿交情勉强谋了个羽林郎的职位。

　　冯家家道败落，而程候家里却是四平八稳的，底蕴愈发厚重。随着两家之间的落差越来越大，原本门当户对的亲事就开始变得门不当户不对。

　　对于这门亲事，程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或许是顾念着祖辈的交情，又或许是爱惜自家的羽翼，不愿意落下个嫌贫爱富的势利名声。但是冯子都却感到压力特别大，不提有些不相干的好事者挑拨是非，或是当面羞辱或是背后散播谣言，也有来自那些看中他那个才貌家世俱佳未婚妻的高门子弟对待情敌无言的蔑视，都让冯子都觉得愤慨又无力。

　　冯子都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出人头地，狠狠打脸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世人，风光迎娶未婚妻，让她成为雒阳城人人羡慕的贵女，而非是如今这般，因为有他这么个不成器的未婚夫而被人可怜，被同样家世的贵女奚落的窘境。

　　可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将他打醒，大汉永远不缺家世良好自身也优秀的汉家儿郎，在雒阳城这么个动辄权贵世家，随便逛逛街就能撞见十个八个高官的地方，他这么个家道已然中落，自身资质也只是平平的普通人，想要出头谈何容易？

　　他后来也看清现实，想要退了这门齐大非偶的亲事，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过上踏踏实实的太平日子，不想走到哪里，都因为有个高门出身的妻子而被人嘲笑议论吃软饭，也不想未来的岳家跟着他丢人。

　　可问题是，程家不知道是真的想把女儿嫁给他，还是有所顾忌，就是不肯主动提起退婚的事，而要是冯子都主动退婚的话，世人皆会以为是冯子都看不上自己的未婚妻，那无辜的程六娘就会落下个，连泼皮破落户都不愿意娶的名声，还不得恨死他，而冯程两家基本上也就从结亲不成变成结仇了。

　　冯子都既想退亲又不想跟程家结仇，索性便自毁名声，给世人留下不堪为配的坏印象，再以伺候不了高门贵女的理由退亲，那么世人都会以为是冯子都有自知之明，明知道配不上人家才主动退亲，放未婚妻另觅良配，而不会说那程六娘有何过错。

　　这么一来，冯子都既能如愿以偿的退亲，又能够保护得了程家的名声不至结仇，还能留有几分香火情，日后冯家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也能得到程家的回护，两全其美。至于他自己的名声，冯子都表示孤家寡人光棍一个，很不在意这等累赘。

　　就现在看来，除了中途因为有刘迎掺和其中，闹出了点变故，结局却是如他所愿。

　　就在冯子都退婚以后没多久，正巧赶上乐平乡主刘迎远赴西域探亲一事，天子欲派羽林骑护卫乡主西行，冯子都便主动找到负责此事的都尉大人毛遂自荐，好借此机会离开雒阳，一来淡化退亲一事的影响，二来冯子都听闻，中原与西域的商贸往来皆是暴利，想要借机探探路，给自己弄些身家。

　　以上就是冯子都曲折的退亲历程。

　　刘迎感概不已，冯子都为了退亲能够豁出去自毁名声，明知道前去西域是个苦差事还敢主动送上门，真是个狠人。

　　冯子都自己倒是不以为意：“想要搏个好前程，吃苦受累怕什么，那上战场的军伍，还得拿命去拼呢！”

　　“再说了，主动送上门的又不止我一个，这不还有阎将军陪着我呢吗？”

　　“阎将军也是毛遂自荐？”刘迎猛然听闻这个消息惊讶不已，转头去看坐在一旁，始终一语不发默默旁听的阎章。夜里天寒，几人围坐在火堆前取暖，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刘迎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阎章脸上不自在的表情。

　　“那可不，”冯子都抢着说道。“当日陛下欲在朝中择一位带队将领，阎将军说他在西北经常与胡人打交道，对胡人事务还算了解，陛下才派他来的。”

　　“阎将军，他说的是真的吗？”刘迎目光执拗的盯着阎章，一定要他给自己一个答复，不许他再沉默下去。

　　阎章被逼无奈，只好僵着脸，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阎章身为陛下的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

　　摄于阎章的“大义凛然”，冯子都咽下冲到嘴边的喷笑，飞快的找借口溜了，临走还拽去了小葵，留下哭笑不得的刘迎对着阎章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脸运气半晌，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气鼓鼓的拢了拢厚实的披风，回自己帐篷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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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沙漠中行走，偶尔会遇到东来西往的商队，绝大部分商队远远看到猎猎旌旗，还有装备精良气息彪悍的羽林骑，离得老远就很识趣的躲开了，只听得悠扬的驼铃声“叮铃叮铃”的，响彻天地间。

　　也有那方向相同的商队大着胆子远远缀在队伍的后方。见多识广的徐军候解释说，他们是为了借着羽林骑的气势荫庇，来躲避沙盗的侵扰。徐军候还说，多年以前，大股的沙盗早就被西域的驻军给剿灭干净了，只剩下零星少数的沙盗从此对大汉军队畏之如虎，远远的发现军队的踪迹，恨不能立马躲到天边去，是断断不敢出现在军队的视线中的。

　　许是因为有羽林骑的震慑，这一路上刘迎并没有见到沙盗的踪迹，倒是见过一次被沙盗杀害的胡人商队。

　　那是一个小型的胡人商队，只有大约十几个人，羽林骑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已经死去有三五天了，值钱的货物早就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十几具尸体。沙漠里气候干燥，尸体都已经风干的差不多了。徐军候很是怜悯这些客死异乡的胡人，请示过刘迎得到允许之后，就带人就地挖个坑把他们给安葬了。

　　西行这一路上甚少见到外人，每到一处胡人聚居区的时候，刘迎见到那些与中原汉人长相和装扮都迥异，充满冶艳风情的胡人时，都会很兴奋，隔着马车车帘看个不住。

　　奈何徐军候老早就嘱咐过，说是西域地区鱼龙混杂，保不齐会有亡命之徒混迹其中，让阎章务必加强对乡主的保护，最好确保刘迎这一路都不会离开羽林骑的视线，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阎章对于徐军候的提醒贯彻的很是彻底，分出大股的羽林骑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刘迎乘坐的马车牢牢地护在中间，任何外人都接触不到，夜晚住宿时更是亲自值夜，守在刘迎的房门外，似乎生怕刘迎会像以前在雒阳和凉州时那样，偷偷跑出去玩。

　　刘迎对此表示很是无奈，她又不傻，在雒阳和凉州的时候那么大胆是因为笃定没有危险，但是在西域怎么偏远的地方，虽然受到汉王朝的辖治，但是天高皇帝远的，大汉在这里的控制力肯定是比不上中原的，刘迎才不会冒险，一个不小心把小命丢在此处就不好了。

　　鉴于刘迎身份的特殊性，万一在这里真的出什么事，性质可是极其恶劣，此地怕是会立刻起刀兵之祸，到时候倒霉的不只是此地安居乐业的百姓，护卫刘迎的阎章、冯子都和羽林骑，还有管辖此处的西域都护府上下人等都要受到牵连。刘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是决计不会乱来的，最多也就过过眼瘾。

　　在沙漠中游荡了几个月之后，一行人终于在盛夏的时候顺利抵达葱岭脚下的瓦罕山口。

　　徐军候一路催促他们赶路的时候解释过，瓦罕走道山势太高，气候寒冷，每年只有夏季的三个月才可以通行，其余时间皆是大雪封山，难以穿行。他们一行人初春的时候才从雒阳出发，时间上略微有些晚，但是好在是乡主出行，一路走来没有遇到阻碍，通行很是顺畅，又有西域都护府等沿途地方官署倾力相助，才能够后发先至，赶在葱岭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穿过瓦罕走道。

　　贵霜方面派来的领路人也早早就等在此处了，正是刘迎曾经在雒阳见过的那个大胡子使臣，温那沙。

　　穿过瓦罕走道的这一个月的时间，一行人经历的辛苦堪比前几个月的总和。瓦罕走道内山高谷深，地势复杂，雪山冰川经年不化，再加上众人此前连续几个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因此走得甚是辛苦。筋疲力尽之时，众人终于走出了瓦罕走道，抵达贵霜边界。

　　望着不远处开阔的山间平原，碧绿的草场上成群的牛羊，还有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粼粼水光的蜿蜒河流，众人忍不住欢声雷动：贵霜，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