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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 ...

  •   (一)

      自染病卧床以来,我便常在床榻上呆着,凭添了几分懒。眼见着我好了,韶灼和鸣翠便换着法儿的让我早起。

      前几日里说是早起食了羹饭也好走着消消食,早早的便唤了我起来。我晓得那是鸣翠的主意,她素来把“食”放在极靠首的。

      她与韶灼是我最为亲近的小丫鬟,自我会使枪时她就在苑里陪着我,约摸着韶灼来的更早些。

      今日嘛,韶灼又使出了她那拖拽之术。

      “今日外傅告假不做早课,休再拉我,我要再躺会儿。”我把头埋进被子里嗡声嗡气,任是怎么哄骗拉扯我都不动弹。

      “那...我只好...”韶灼摩拳擦掌,鸣翠只在一旁低低的笑。

      我自知大事不妙,便猛地坐了起来。“好你个小韶灼,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便向她扑过去,向她的脸蛋进攻。

      这个小丫头也不是吃素的,平日私下里和我嚣张惯了,就喜欢和我对着来,这次我可不由着她。

      “好你个小小姐,难道我就不敢收拾你吗?”相似的年岁,卧房到底是能被闹个底朝天儿的。

      “休战,休战!今日那李家的大公子要来府上做客的,小姐还是早些起床做准备罢。”鸣翠在一旁赶忙提醒,生怕我俩真打起来。

      “李家?哪个李家?”韶灼已经停了手,细细为我整理鬓发,眼角瞟向鸣翠。

      我细细琢磨了半晌,想来近日里也并未结识什么李家的公子哥。

      “我听管事的徐嬷嬷说,是卫尉少卿李大人府的,约莫着半月前就下了拜帖,却也未曾听夫人提起过。”鸣翠将柜里的碧纱裙,广袖裙,石榴裙,方领子的襦裙通数翻了出来,“月白的,赭红的,淡兰的...我看看,韶灼,你说咱们小姐穿哪个件式好看?”。

      “就那件石榴裙罢,衬得小姐肤色愈发好。今日给小姐梳一个燕尾。”韶灼在菱花镜里细细对照着比划,像这种活计她是做惯了的,却也乐此不疲。

      “石榴裙显得我像偷穿了阿娘的衣服,太不适合我。还是束发穿一身胡服来的轻巧些。”我小声嘟囔着,深感麻烦。

      “我看淡粉的鸡心领襦裙配上画裙,就正正好。你们两个丫头,就知道和小姐瞎胡闹,改日叫徐嬷嬷打发了去。”母亲近旁侍候的奚闻走了进来。我眼瞧着两个丫头像蔫了的胡芹,不由得开始发笑。

      “小姐,夫人让我来看看小姐收拾好了没?难得今日夫人体恤小姐平日课业繁重,让小姐贪睡了片刻。若是差不离,奴婢也好叫人备饭。”

      “不等李家的来了再备饭吗?”我听罢便随口问道。

      却见奚闻捂唇一笑,笑瞧着我并未再言语。

      我暗自奇怪,奚闻左不过正值金钗之年,浑身却生了些管事嬷嬷的气派。想我还比这小一些的时候,她没少带着我和韶灼在府里折腾。

      “巳时已过,李大人和大公子正在前厅和夫人搭着话呢。”我诧了一刹,连忙去拿衣裙,待收拾好又过去少半炷香时辰。

      “小姐别急,哪有女儿家的手不是白嫩光滑的,偏偏小姐不当回事。小姐现在还小,要细细呵护着,平时练枪也要仔细着些才是。”韶灼那丫头一边念叨着往外走,一边往我手上搽着香膏。

      只不过大我一年光景,却已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看着她低垂的眉角和同样细小的指节,不由得动容,“韶灼姐姐,待你大些,必觅得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韶灼手一顿,“仔细着这话,可不敢叫旁人听见了,奴婢是万不敢称姐姐的。若是夫人听见了便罢,左不过责罚一阵。若是外边被人听了去,就要传大将军府的小姐丫鬟们厮混,不知礼数了。”。

      我似懂非懂的应和下了。我懂,常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在私底下随口说说也就罢了。

      我又不懂,且不说韶灼小小年纪便如此谨慎,如今开明盛世,若还是尊崇旧制旧观念有什么意思。“我与你也不过是出身差了些,自小同吃同住,也早和亲姊妹无异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阿姊。我好了,你才好。你好了,我便怡然。”。

      小厮们关过房门,规矩的立在两侧。鸣翠从侧门来拂了拂衣角,“刚去小厨房看了看,饭食都还在备着,从这儿到焘荣堂还有段距离呢,咱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穿过回廊,有风袭来,山茶叶被吹的细微作响。四季海棠和桃花也开得娇艳,日光下愈发显得可人。数数日头,从上次伤寒未愈至今也有近小半月没出过府了。

      (二)

      榕树立在苑边,树干日渐粗壮,枝叶繁茂,颇有些遮风避雨之姿,想来它也有六个年头了,和我的年岁一样大。我出生时,曾有术士说我命里缺火,需得一些带木的东西来滋生。

      据贺齐朗后来告诉我,他第一次和贺夫人来瞧我时,父亲就在苑里组织下人们修葺墙角,种些桂花丁香一类的,还专程从扬州老家移植了一棵小榕树。

      扬州是母亲的老家,母亲祖上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织造局,早些年时兴些的波斯花样便是从那儿出的。这些年织匠学徒日渐多了起来,开始做些锦服和丝织品一类。说起来,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外祖母了。

      你若问我贺齐朗是谁?这话可莫要让他听了去,长安城里谁人不知中书侍郎贺月之子贺齐朗,诗书骑射无一不晓,晓是晓得,就是不精罢了。单论斗蛐蛐捕山鸡打野雀,却是无人能及。

      我时常想,若我是个男儿身,也生得他那般唇红齿白,只怕是也会在长安城炙手可热,贵女相随其左右罢。不过我却欣赏他那璞玉浑金般的实诚。

      譬如说同我比枪法,打不过就甘拜下风,再来打过也输的心服口服。我最喜欢他这点。又譬如,他长我三岁我却从不唤他兄长,他也不生气,只由着我来,待欺负的急了,也只是嘻嘻的笑着不言语。

      再来,他知我欢喜回香坊的茶点,便趁着贺老爷上朝和进宫议事的空当拉了他小妹浮杉去排长廊一样的队伍,携了樱桃必罗和米锦来馋我。

      些许时日未出,府里竟多了些生面孔。修整花枝的,扫地的,清理塘子的,打扫阁楼的,喂水鸭子的,给鹦哥换食的...一步一趋的看过去竟有这么多杂活。众人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在一侧垂着颈屈了屈身,“二小姐福”。

      绕过花厅,进入旁的小门,一侧的竹子已有好高。

      视野逐渐开阔,两侧的婢女掀开帘子,便是焘荣堂的侧堂。两侧的乌木桌椅干净整洁,略小的房间四角各立着一个丫鬟,两侧照旧有婢女行了礼,掀开帘子。“夫人,二小姐来了。”据霜望着我笑了笑,一面领着我朝前走一边柔声道。

      顷一进内堂,侧对着堂门的对联又有些泛旧,“爱君抱晚节,怜君含直文。”是旧时醉吟先生的诗文。

      “炤儿,到这里来。”阿娘坐在桌前向我招了招手。今日她梳了一个螺髻,戴了鎏金双雁银钗。自然我是不懂这些的,可鸣翠对这些颇有研究,每每听她念叨便记住了。她身着翠霞裙,远远看去竟比上元节灯会上画的仙女还要俏上几分。

      “阿娘。”我脆生生的答着,朝她快步走过去。“小姐,仔细着脚下。旁还坐着二位呢。”韶灼在一旁小声提醒。

      我转眼望去,一位是颇有威严仪表堂堂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袍衫,头上裹了圆顶直角幞头。

      旁一位我只看了一眼,年纪与我相仿,便被靴上的两颗珍珠引去了目光。

      母亲微咳了一声,我顿觉有些脸臊,竟白白的盯了旁的胡靴看,连忙扭过头去。

      “想必这位就是令媛了,自当日周岁宴上一别已有五年之久,今一见果真如传闻一般仪态不凡。”说话是稍长者,便知这二位就是卫尉少卿李邺大人和他的大公子李瑾阙。

      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传闻,外面的人大多只当我跋扈嚣张。这般夸我,倒让我面上泛红。

      “炤儿,这二位是李大人和他家的大公子。论辈分也该唤作叔父和兄长了。”母亲拢了我的背向他们走去。

      李瑾阙一身淡蓝的圆领窄袖短袍,用镶玉革带系了腰。黑色薄质幞头纱罩在发上,两条略细的软脚直直的垂下去。眉如远峰,鼻根尖挺,略向下眼垂却又零星半点的懵懂之态。

      印象里似乎在哪儿也见过这般的眼睛,如霁月初开,叫人生生地移不开眼。

      “薛炤见过叔父兄长。”

      “瑾阙见过薛家妹妹。”我和他同时拜了拜,待起身时发觉他竟足足比我高了一个头。

      “薛小姐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叔父虚扶了一把,一齐拉到椅上坐下。

      “李某人一家迁叙至长安城,多有不便,以后还得府上多多照拂。”他沉吟片刻,“算起来,我也有几年光景没见过薛将军了。”。

      母亲向一旁的据霜点了点头,据霜便退至外间,言语声低微,听得出是在宣小丫鬟们传饭。

      “安国公夫人常和我念叨着你们,没成想却有这般凑巧的喜事,阖家团圆是正正好的福气。”母亲面上含着笑。

      “难为舅母一家还挂念着,这些年闻说他们身体康健,快哉。”

      我听着他们的家长里短,深感无趣,便用手指缠着衣襟前的流苏绞着玩儿。一抬眼,见对面坐着的李瑾阙瞧着我。

      眼见着我瞅了他一眼,一勾唇他嘴角绽开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正心下疑惑,却见他凑近,拿手偏撑着没由头的来了一句,“不知炤妹妹近日来练枪法可还啜泣否?”。

      我闻言一愣,他似是见了我讶异的神情,微一挑眉尖,笑着饮了桌上那杯春阑珊。

      我盯着他细长的指节捏了素瓷杯,他抬眸道,“本来想前些日子便来府上探望,但妹妹尚在闺中还未大好,今日一瞧容光焕发,可见是恢复了。”。

      我面上嘿嘿一笑,端了瓷杯迎向他,“劳大人和兄长费心了,现下已是大好了。”语罢便拿了碗筷,一副准备大快朵颐的架势。

      李瑾阙也不再言语,就那般端坐着。

      菜式一道道摆上来,红的是牛肉,绿的是水芹,微黄的是胡罗菔。接着便是胡饼,烤馕,芋头菘菜汤,姜椒饭,炙茄子...尽数上完之后我一列列瞧着,却无自己特别欢喜的菜。

      “近日偶得些许樱桃,家中厨子制成了酪樱桃,拿来与夫人小姐共赏。”邺叔父从旁拿出一个木制的食盒,从中托出一个花瓷盘来,里面整齐排列着两层酪樱桃,色泽诱人,红彤彤的紧。

      叔父往我盘里夹了两块,我隔着桌沿便闻到了一股奶香。奶酪香浓醇正,微一入口即化,樱桃冰冰凉,咬开汁液甜甜的,整体却又有些偏甜腻。

      “不知道兄长可食过回香坊的透花滋,那味道可真真是回味无穷。”我嘴里咬着樱桃含糊不清的问他。

      “炤儿,食不言。”母亲在一旁缓缓开口,我偏过头去,却发觉母亲不知何时正盯了我瞧。

      猝不及防般我轻咳了一声,实在是不习惯吃饭时被人盯着瞧。

      “尚未,听闻回香坊的茶点小食乃是一绝,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去品尝一二。”李瑾阙放下筷子稳稳开口。

      “炤儿与我家犬子看来是相谈甚欢呐,以后常去李府做客,家中还有二子,年纪与炤炤相仿,想来也能玩耍到一块儿去。”叔父甚是欣慰的笑了笑。

      “以后自是有机会,还要多走动才是。今日兄长何不带了夫人与二位令郎一同来叙?”

      “府邸刚落成,府中琐事繁多,我加夫人在家照看。老二在早前便约了贺家的公子今日去马场,老三又是个成日里闲不住的。故此携大儿前来拜会,还望薛夫人莫怪。”叔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叔父不必见外,待府中事务俱全,到时候定当与母亲去府上见过叔母和二位哥哥。”我瞧了瞧旁的母亲,端好身形。心里想着正好,我也想见见和贺齐朗一起顽耍的公子哥,是不是一个会玩又有趣的。

      我见他眉头微舒展开来,“改日你去府上瞧了便知,你那二哥倒罢,老三可莫要去招惹,实在是浑的紧。”我点了点头,笑着应下。

      许是见我在席间难得的笑,母亲也开始热络起来,一面叫奚闻布菜一面让落挽去取了西域葡萄佳酿。“再把琉璃盏拿来,拿温水细细洗干净了。”。

      父兄在边关总托人捎回一些物件,最多的当属这葡萄佳酿。家中常是我和母亲,母亲不喜欢,我便常偷偷拿了来与鸣翠和韶灼共饮,为此没少被母亲呵责。

      久而久之她见我得了点甜头便愈发乖巧,也就随着我,只让据霜看着我万不可醉。

      “戌时打落更时你来找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待他们临走时我悄悄冲李瑾阙扬了扬手中剩余的春阑珊。

      梅子酒配长安景,也是不错的奇思妙想罢。

      他冲我点了头应允下,背手出了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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