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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一盏红烛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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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红烛稳稳当当地放在铺着红布的桌子正中央。屋内窗户紧闭,因为无风,所以那火苗晃也不晃,只是默默下一缕红泪,渐渐地也凝固了。
那灯下趴着一人,正闭着眼睛假寐,头搁在双臂之上,时不时还往旁边歪两下。
周让推门,顺势坐在元之对面。边瞧着她边说:“睡得可好?”
元之朦胧间听到有人问话,揉了揉眼,声音慵懒:“脖子疼,睡得不太好。”回答完后头一倒,埋在了臂弯里。
“醒醒,醒醒。”周让敲了敲桌面,随即坐了下来。问元之:“桌子上睡得不舒服,为何不去床上睡?”
“夫君还未安眠,妾身怎好独自入寝?”元之抬起头来,甩了甩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头冠一类饰品早早地被她取下,脖子上顶着个东西,实在碍事。
周让瞥见角落里那张红盖头,走过去勾起一角。似笑非笑:“连盖头都自个儿掀了,要我这夫君有何用?”
“这不是等你等累了,歇一会儿嘛。这都要怪我,你看你心眼怎么这么小?”元之走过去,一把扯下那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揉在怀里。
周让走了回去,说:“盖头都揭了,交杯酒总要喝吧。”元之想想也对,欣然坐到了桌边。
原来进来之时他已在桌上放了一壶酒和两个小巧的酒杯。
夜色无声,烛火昏黄。在这样安静的灯火下,不论是低语,抑或是沉默,都显得相得益彰。
双臂相交,两杯薄酒,一声不响地入了肚。
元之脸上微微酡红,眉梢眼角隐隐有了醉意。反观周让,却是冷静自持的模样,眸子清清冷冷。
他开口道:“酒里有毒。”
“那你……”
“我服了解药。”周让说。
“那你是成心让我死啰?”
“等你说完我想知道的事之后,自然会给你解药。”
“原来是威胁啊,还是蓄谋已久的威胁。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要在今日发难?”元之问他。
元之看起来镇定自若,只是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罢了。
“我乐意。”
“既然这样,我倒很好奇,你想知道什么?”元之倒真是一副好奇的样子。
“我这人呢,一向恩怨分明。我爹临死之前跟我讲过,傀儡不足为惧,也不用过于追究,毕竟人人都要讨个活路。你说是吧?”
看见元之睫毛轻颤,周让笑了笑,极散漫地接着说:“可是,你说背后操纵傀儡的人一天不拔除就让人心一天不安。你说,是这个理儿吧?”
没等元之回答,周让倾身,双臂撑在桌子上,望向元之的眼睛,不紧不慢地问:“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我说。”早已被周氏父子猜疑过无数遍的事情现在即将得到答案,周让却出奇地冷静。
“其实我们元家已经受够被人利用,个中滋味实在苦不堪言。你以为我们替他卖命心甘情愿吗?若无苦衷,谁会愿意。若说对他不恨,那便是说谎了。”
“所以周让,我们其实是站在一起的。”元之眸中含泪,言辞却坚决。
“可是,”元之垂头,低声道:“家父临终时叮嘱我:切勿让仇恨控制了心智,身为细作,便是身不由己。可这身不由己,也是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如果我把他的名字告诉你,无疑是把仇恨种到你心中。”
元之泪眼盈盈,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你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倒是很妙。”周让哂笑。“当你爹娘假意偷了我娘的东西,实际上却是早有计较,知道早晚会查到你们头上,不妨偷盗一回,然后被赶出来,正好称了你们的意。”
“你还真是得你爹娘真传。不过,我可提醒你,半个时辰后毒发,你必死无疑。”
元之眼角的那滴泪让周让不禁心中烦乱,满目的红色也叫他烦躁。他开了窗,窗前便是一方池塘,浮动着破碎的朱红,被风吹起一道一道均匀的纹路。
“你不怕我随便捏造一个名字骗你?”元之站在他身后,口气幽微得如空气中的草木气息。
屋内的酒气被夜风吹散了些,烛光乍明乍灭,二人的影子也摇摇晃晃。
“只要你说,我就信。”周让面无表情,眼神紧盯着她不放。
气氛紧张成了一张紧绷的弓,元之微微翕动的嘴唇便是瑟缩的猎物。
门外轻微的敲门声导致这张弓射错了方向。“谁!”周让厉声道。
但是很快周让就反应过来,迅速抽身。走前甚至没有把门关好,留了一条小缝,像只眼睛眯起。
王阿复正百无聊赖地掰着指头,见到周让推门,立刻起身。
“今晚我成亲,却突发意外。想必吃酒没吃得尽兴。来人,上酒。”小厮退了下去,偏房只剩周让和王阿复。
周让身着一袭红衣,加之成亲之喜,理应精神爽,毕竟人逢喜事。可他没有沾染半分,反而周遭透露出一股沉郁。可一双眼睛分明闪着精明的光。
世人皆道周让是周家的周小公子。事实上,周老将军只有他一个孩子,并无大小一说。在男人尚沉稳冷峻的陈朝来说,周让不能不说是个异类。
幼时嬉笑嗔怒随心所欲,没有半点不形于色的自觉。他板起脸,故作严肃的样子,才有一丝沉稳冷峻之感。但凡他一笑,露出兔牙,就显得沉稳不足,稚气有余。
“怎么大晚上的有兴致来做客啊?”周让缓步走来。
王阿复心说不是你绑我来的嘛,要是我不从,怕是要动刀子了。王阿复跟小厮勾肩搭背走了几步后,发现沿路都是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从暗处依次走出来,不声不响地跟着。
但他万万不敢这么说,道:“今晚天朗气清,适宜谈天……”他话没说全,用余光觑着周让,等着他开口。
正当他眼睛有些发酸的时候,周让开口:“元之现已是我的妻,虽然她从前有对不起我的时候,但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有什么话说开了,对你我都好。”
“那大人,您想听什么?”王阿复压低嗓音。
门却开了,一壶酒端了上来。白瓷上细细地描着梅花,很是风雅素净。好酒配好壶,酒倒在了杯里,亦是香气四溢。
王阿复本来很是馋酒,手到杯边,望了眼周让,又收了回去。咽了口唾沫,接上方才的话题:“大人想问什么?”
“我们既是谈天,就随意些,只有一样,要坦诚。”
“那是自然。”
“那我们现在也算是酒友了,”说着,周让端起酒杯,喝了一杯,“我想听——关于我岳丈的事。”
火把一束接着一束燃起,迅速包围了周府的正门偏门。人群分散,穿插着举着火把,而更多的则是站在火把旁,身体隐在黑暗中,他们大多打着哈欠,满身酒气,唯有眸子里不断跳动的火苗。
邹荃在众人前面,一手执火把,一手敲门。一下,一下,不慌不忙。寂寂深夜里,数声俱连绵。甚至引来了几声犬吠。
元之站在窗边,不明所以,看热闹似的踮起脚尖。她目力极好,在夜间亦能看见周让匆匆朝大门而去的身影。
“有意思。”元之勾勾嘴角,翻出窗子。挑了院子里一棵最高的树,足尖轻点,身形便隐在树影之中。
是周让亲自来开的门。
迎面便是邹荃。
“敢问王二当家的是否在贵府?”
周让随意笑笑:“是啊,今日我大喜,本应喝酒喝得畅快。他没喝畅快,如今现在寒舍做客。”
“这大晚上的,如此兴师动众,有何要事?”周让看着邹荃脸色,火炬映着她坚毅的脸庞。她抬起头,一双清明的眼睛毫不含糊地紧盯着周让。
“既是在此,便好办了。他是我的人,今夜气氛甚好,想与他共度良宵。”
看出周让的愣神讶异,看来这招可行。邹荃抿嘴狡猾一笑。
她忽然变了,眼神也软了下来,轻轻舔过嘴唇,那是对她接下去要讲的话的润色。
“怎么,只许你和元之浓情蜜意,不许我找我的人啊!”手指在周让肩上戳了戳,像是警告,也像是开玩笑。
眉眼染上火红,风情万种又泼辣骄纵,斜斜瞥着周让的其实是一柄锋利的刃。
几个时辰前,周让私下叮嘱小厮之时,早已思考过万一有人来堵门该用何种理由堵回去。只不过邹荃这理由他闻所未闻。
周让一紧张就喜欢眨眼,眼珠子咕噜噜地转。
只好说:“本侯只不过借邹大姐的良人用一下,又不是不还,何苦这么小气?”他眼神示意,众小厮在他身后准备就绪,暗沉沉地朝着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看来周大人还不懂闺房之乐,”她抿唇一笑,微微转头,“我这些小兄弟们还没有成过家,今日大姐就教教你们。这女人的兴致啊,一上来,怎么也挡不住。”
本来以为这邹荃是个正经人,周让暗道眼拙。
“走!弟兄们!”
乌压压的一片朝前边的亮光处蠕动着。却被淬着寒光的刀止住了步伐。
“邹大姐,本侯尊你一声大姐,你若执意前进,怕是两败俱伤。”邹荃的耳边传来低低的声音。
邹荃心里有数,不用他提醒,她也知道如果打起来她是捞不着好的。后面是什么货色她清楚,本来也只是充场面。
这一堆乞丐里,大当家的叫李和。据说他爹是个穷酸秀才,才给他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他平常也不大管事儿,也许是年纪上来了,也许是累了。
他只把钱紧紧攥着,其余一概不管。王阿复年轻气盛,有心夺权,这一批乞丐里也有他的人。可惜现在人心不稳。
做出决定之前,还得请示大当家的意见。
邹荃也不知道大当家的听清没听清,闭着眼回答她一句“好”然后翻了个身接着打鼾。
乞丐们被她从酣睡中拖醒,本就是极其不情愿,混迹市井的人,嘴里总是不干不净,朝着她便是一通污言秽语。
她默默忍下。哪怕听到王阿复不见了,他们也呵欠连天,半分提不起精神。邹荃只好一手死死抱着宝儿,一手藏着利刃。在破庙里绕着圈子。
“上次你们帮着三斧子逃跑,怕是收了不少钱,那可是官银。若是搜赃,一查一个准。”
今夜无月,破庙里漏风,她的粗布衣裳被风吹起。“王阿复早就告诉我了,那地方在哪。”
“诸位听我说,先别急。二当家的在姓周的那儿,未必是坏事。怕就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不过我信得过他。只不过那钱……”最近查得紧,实在不太好出手,大家心知肚明。
“我有办法。”
蒙昧的眼睛被金钱一下子打开,在暗夜里也是星子,闪着贪婪的光。
“你怎么做”破庙深处有声音传来,是质疑的声音。
“跟我来。”风裹挟着话音,吹散了质疑声。
此刻动手,必定捞不着好。邹荃心里飞快的盘算着,可是也不愿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周让身后便是一个个小厮,她甚至可以回忆起在他们桌前端茶送水的谦卑模样。
当对方脚步开始慢慢挪动,连眼神都寸寸紧逼之时,周让却气定神闲,八风不动。
气氛无限趋近于交锋,却没有一个人动手,每个人都在屏气凝神地等待对方的率先发难。
连树叶微微颤动的声音也让人心惊。
重重树影掩映之中,元之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刚想微微挪动个姿势,她就看见周让朝她这个方向扭过头过来。元之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
好在过了几秒周让把目光又重新落在邹荃身上。
对峙的每一段间隙都被邹荃看在眼里,她在伺机而待,预备冲破周让自以为百般算计却在她看来漏洞百出的网。
树下气氛僵持,树上的元之也不好受。许久未曾活动的僵硬身躯隐蔽在不大的树丛里明显有些逼仄。看来最近伙食太好,元之犯愁,在心里嘀咕。
抬头望天,模模糊糊的树影之间散落着深蓝色的天空,只是边界不清,融在一处。有风掠过,竟刮来了几滴雨点。元之惊奇地摸摸脸颊,无意间发现有个影子佝偻着身躯从某间房里探出了身子,元之更加惊奇。
情况转变就在一瞬间——树枝断裂的声音即使再轻微,也难以逃脱众人的耳朵。周让有一瞬间的分神。下一秒,不留情面地掌风在周让耳边响起,直指他的咽喉。
暗处一双双眼睛有自己的任务,并不为外物所扰。小厮们只能听见邹荃的掌风呼啸而过,树枝断裂之声于他们则是沧海之一粟。
邹荃并不想和周让来硬的,手指划过周让的皮肤便放下了。她逼问:“王阿复呢?”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周让眼底的嘲弄,刀锋已经迎面而至。邹荃躲闪不及,仓皇转身的一刹那只觉得之前所谓的人多势众不过是一个笑话。
只有很少的乞丐冲上前,与小厮混战一团。而更多人被小厮的武功而震慑,远远躲着,要不然就是作鸟兽散,一触而溃。
赵六瞅准空隙,贴在邹荃背后,与邹荃一同兜圈子,警惕地望着愈来愈近的小厮。
他问:“荃姐,怎么办?”
“我今日非要把王阿复捞出来不可。”赵六看不见她的脸,单从声音里便能听出她的决心。
“好!我陪你!”赵六瞬间提高了音量,在一片嘈杂声中杀出重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