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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中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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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皇后病了。
正是冬寒之际,京中时疫突发,等疫情已经传播开来的消息传入宫城时已有几千百姓染了病。这场瘟疫令本该热热闹闹过新年的京城气氛变得惨淡无光,让喜气洋洋地被挂出的大红灯笼换成了随风飘扬的白幡,让昨日里还憧憬新年的孩童变作了黄土垄上的一抔白骨。
官家召集群臣议事,定了封城之策,又令太医院抓紧召集人手,在京中医馆中收治病人。曹皇后身在后宫,不能过度干涉前朝,却依旧有为百姓造福的一颗真心,在后宫减了膳将余钱捐给灾民,组织后宫识字的妃嫔帮忙抄写药方,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冬去,春来。大宋上下齐心协力,这疫情终于控制住了。一时间,京中百姓无不称颂官家圣明,皇后仁德。
他听着宫墙外人们的欢笑,庆贺又一个难熬的冬季终于过去,他看着眼前的劄子上字字写着官家圣明,揉了揉脑袋,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
抬头看到窗外已是绿意点点,他停了正批复劄子的手,朝皇后寝宫走去。去看一看,她在做些什么。
他噙着笑靠近她的时候她正在熬糖粥。他从背后握住她手中正在搅弄粥的勺子,低声说着,掩不住声音里的兴奋:“是给我做的?”
丹姝瞪了赵桢一眼,像是在谴责他都已经是皇上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她带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继续在粥碗里搅动,不敢抬头再抬头看他的眼睛:“是我见太医连日里辛苦,想领头让宫中姐妹们做些粥给太医院送去,好让他们歇着的时候可以吃上两口,也算是一份心意。官家若是想吃,回头我让膳房再做些来。”
那双覆着她芊芊十指的手无声息地松开了。
“不必了,皇后此举很好。”他淡淡地说,话音里失却了刚才的轻松。
他看着她继续一板一眼地照顾锅中的粥。她总是这样!她是最知礼的皇后,最贤淑的国母,可偏偏不是他赵桢最贴心的妻子。她永远将事事做得完美,永远能赢得朝臣和百姓的称赞,可她能不能有一回将他也放在朝政之前,放在大宋之前,将他也放在心上。
又闲闲地和她说了几句话,坐了一会,他闷闷地走了。
后来几天,他去过苗淑仪那里,去过张美人那里,独独没有再去见过皇后那里。真是个贤淑和孝的皇后!他讥讽地笑了笑,也许是在笑那个失了算的自己——她有着一国之母应有的大度,当然不会介怀自己的丈夫留宿在别处。
从前自己想过千万回自己的皇后该是怎样的,思来想去,脑海里不过是“德才兼备”几个字。可这样一位德才兼备的妻子当真到了眼前,他却又觉得仍有不足。哪里不足?他也说不上来。
曹皇后病了。
茂则语音未落,他便慌乱地向他的寝宫处匆匆赶去。早有太医围绕在她的床边,战战兢兢地做好了迎接天子之怒的准备:“皇后娘娘是这几日忧心太过,思虑成疾,染上风寒,并不是疫病。虽然来势汹汹,但只要熬过这几天,再稍加调理,定无大碍。”
太医退下煎药去了。曹皇后出身将门世家,素来不喜过于奢华的陈设,屋中摆设也很是朴素,熏香一类更是不爱用的,但今日却弥漫了浓郁的药香。
赵桢有些颤抖地走上前去,双手覆上了丹姝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像冬日里她亲自添了碳为自己捧来的手炉。他手心微凉,猛然触碰到这团火一样灼热的温度便不肯挪开,恰如当初他第一眼见她就不愿意挪开眼睛。他现在目光也不肯离开她紧闭的眼眸,离开她素白的唇——丹姝!他满心满眼里也只有她,只有她一人。
一时药已经煎好了。侍女捧过药碗,扶起皇后准备喂药。她还烧得迷迷糊糊的,被哄着张开了嘴喝了一口之后便抿着嘴不肯再张开了。
平日里是端端庄庄的皇后,一生病却现了原形,张牙舞爪的真像一只狸猫。赵桢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一笑,从侍女手中接过碗来:“退下吧。这里有我。”
宫墙里阒然无声。
他舀了一匙药,在唇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哄她:“张开嘴啊,乖。”见她皱一皱眉,就将剥好的橘子瓣去了籽送入她的口中,像一个丈夫安慰他病了的妻子——不,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啊,是朝夕与共,同床共枕的夫妻。
他喂她一口口喝光了碗里的药。她在病重反而没有了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样子,闹腾得很,一会儿嫌药苦,一会儿嫌橘子不够甜。他哄着她,哄着哄着反而被她气笑了,反问:“那什么东西才甜?”
她歪着头想了一回,斩钉截铁地说:“是我夫君的笑最甜!”
他的手顿在半空。想要挤出笑容来解了她口中苦,却只觉得抱歉,此刻我只能给你一个最酸涩的笑。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他仍是不肯走,应和她嘟囔着不成句的絮语。烛火摇曳,在窗棱上勾勒出二人的轮廓。这一刻他和她不是高高在上,背负着太多责任与重担的皇帝与皇后,只是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妻子病了,丈夫就一口一口地把药送入她的口中,怕她苦,给她蜜饯,逗她开心,却又一边胡思乱想着会不会她的病情还要家中?再“呸呸呸”地把那些不好的念头啐走。
“皇上,时辰不早了,今日的劄子还没有批完呢。”是茂则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知道了。”他口中说着,已然温热的手犹不肯离开她的额头。恋恋不舍地起身,却不想衣襟勾上了床头她的摆设,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拾起那个小玩意儿想要放回去,却怔住了。
是一个木雕的他。木雕小人做得粗陋,但眉眼间的威仪与浓黑的眉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那小人应当是被主人时时放在手中把玩的吧?不然何以如此圆润,连棱角也被磨平了。
他嘴角蓦地勾起了一抹笑,想象她,他的妻子是如何对着这个玩偶唠唠叨叨:“你笑一笑呀!怎么总是板着个脸,一点也不好玩。”想着他的妻子的手指是如何拂过玩偶的衣襟,假装正在为夫君晨起更衣,想着他的妻子也许会对着偶人想象他们二人孩儿的模样。
无端的嫉恨涌上心头,连一个玩偶,也见识过她最娇俏的女儿家模样,听过她未曾道出的关怀,唯有他没有。
他一手拿着偶人,一手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含笑看着她的睡颜,看她在梦里吧唧着嘴儿。
明日,待明日我在去批复那些劄子吧。便容我放肆这一日,像一个丈夫一样守着我病了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