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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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日光微斜，有些入秋的寒冷，却没有刺骨萧瑟的秋风做伴，窗外的那棵老树快枯了，但还倔强地展着一些为数不多，微微泛黄的叶子。家中四处拉着灰色窗帘，没拉紧的地方露出些淡黄光线。
屋内一片狼藉，像是刚被入室盗窃的小偷洗劫过，遍地扔着衣服、枕头、书和笔记本，唯独那些一摔就碎的东西还好端端地摆着。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盖在眼前，整个人成大字形，静静地躺在上面，整个人一副疲劳至极的样子。
半晌，他觉得嗓子太干，起了身，连鞋都懒得穿，踩在地毯上便踏步向客厅走去。
玻璃杯中没有水，也没有灰，只是空荡荡地干净，又拎了拎水壶，同样也是空的，他有些不习惯地愣住，回过神，又自嘲道：“也对，这些事平常都是她帮我的…”
他干脆打开冰箱取了瓶矿泉水。冰箱中的东西都井井有条地放着，贴着无数便签，分类着各种食品，并细心标注好了怎么食用，尤其在矿泉水那一片贴了一张：你胃不好，别喝凉水！去喝水杯里的水！
还记得他第一次看见这些提示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嘲讽她：“我不是几岁小孩了，贴了我也不看，有必要么？”
她也习惯了这些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依然忙活着贴这些：“看清楚哪个要去皮哪个要煮沸，煮多久我也写上了…”
当时只觉得她婆婆妈妈，现在回过头来看，却有种很温馨，他对这种情绪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干脆赌气地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了半瓶，虽然他喝完就后悔了。
一股寒意顺着喉咙一路冷到胃里，加上刚刚对于自己幼稚行为的后悔，他又丢下水瓶，失魂落魄地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被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刺激着他，他猛地撩起几把水撒在脸上，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双手撑在水池边，待水雾散去，他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和十六年前一样吗？他这么想着，好像突然忘了自己十六年前的样子。
应该是很傲气的吧，一脸的生人勿近，但是很帅。他依稀记得，她曾经这么形容过自己，那时候她眼里好像都有小星星一样。
花痴死了。他这么想着，又有点想笑。没等嘴角扯出上扬地弧度，又被他压了下去。
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情去笑。
今天早上，他们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史无前例是因为以前总是他在说，她在忍。
可今天，她在说，他在忍。
并且没有忍住，在一气之下，口不择言。
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摁着疼的地方，弯着腰，找出了放胃药的小盒子。他不用看药剂量，因为早就被她分装成正常剂量的一个个小盒子，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吃的时候只需要拿出来，不用看，直接吞。
没有水，他也不可能再去喝冰水，只能生咽了下去。他感觉药卡在了嗓子里，嘴里弥漫着化了一半药的苦涩味道。
他贴着柜子，慢慢滑下，坐在了地毯上。
我和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是十六年前。
两个9岁小孩的友谊，往往建立地飞快，通常是一句：“你长得好好看啊。”便成为了朋友。
当她奶声奶气地夸他的时候，他承认，是很骄傲，甚至很享受这种感觉，所以在她面前，他总是酷酷的，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到。这种崇拜，让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也逐渐变得完美了起来，而和她的差距，也越来越大。
两人的相识，完全只是因为家长的交好，而他，也变成了她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小孩”。她每次听见他的名字，都会充满斗志，但那种激励维持时间很短，所以她们家干脆搬了家，搬到了他家隔壁。
从此开始，十六年，她一直都跟在他身后，或聊天，或夸赞，更多时候是他不想说话任由她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
说起来也是种奇妙的缘分，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大学，从小学开始同班，直到大学才分了班，同一个组，甚至同桌到了高中结束。是邻居，是同校同伴同学，是组员，是同桌，是朋友。
也是仿佛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小跟班。
她学习不好，也不够努力，一门心思围着他转，慢慢地，产生了一些流言蜚语，他不好解释，便成为了大家调侃和哄笑的对象。
如果老师叫人起来回答问题，叫到了他们两个，班上便大声起哄，又是拍桌子，又是一片闹腾。她笨，脑子没转过弯来，但是他不傻，看着同学们对他们那种暧昧不清的眼神，他开始烦她了，并且刻意躲着她。
传言也从“两人互相喜欢”变成了“她一个人单相思”。反应迟钝的她终于在一个女生那里搞明白了所有事，很干脆利落地承认：“我就是喜欢他啊。”
这使得传言直接变成了真事，那一年，他们初三。
他轻轻松松考到前几名进了最好的学校，而她却是熬了很多天夜，刻苦奋斗了很久，才勉强压着分数线，几乎以最后一名考了进去。她母亲曾经劝过她：“你完全可以在别的学校做第一名，干嘛去那当最后一名。”
她却很坦然道：“其他的学校没有他。”
就这样，她又一路尾随着他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他去哪，她都跟着，有他的地方，不远处，一定能看见她的身影，无论是书店，回家路上，学校，餐厅，商场，图书馆…她有的时候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有时候大大方方走在前面，就是没有敢与他并肩的时候。
他很烦她，不是没有想甩开她过，他曾经试过，绕到偏僻路口，甩开她一路回家，可她却一直没回来，他有些担心，又悄悄回到路口，发现她一直站在原地，盯着偶尔走过的人仔细辨别。他没办法，只能给她母亲打电话来接她。她却说什么都不走。
“我不走，他还没回来呢！我要等他！”
她母亲不耐烦了，硬邦邦地告诉她：“他早就回家了。”躲在角落地他看到她马上就不挣扎了，一脸失望地跟着母亲乖乖离开。
那时候，那个眼神，他不得不承认很心疼。但是转天，见到她，她还是一脸的灿烂笑容，多多少少让他心里的负罪感少了许多。
因为她太傻，太笨，很多时候都是他站出来给她解围，他觉得这是同情弱小，这是正义感的表现，但是在她眼里，所有的事情都像被渡了一层金边，闪闪发光。
再后来，他上了大学，身边的朋友圈也越来越广，她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小，但她还是坚持着每天按时敲他们家门叫他起床，坚持每天给他带早饭，坚持跟他一块上学放学，坚持叮嘱他早睡。
虽然她几乎每天早上都得不到回应，每天的早饭都给了他妈妈吃，每天都走得飞快想甩开她，每天都晚睡。
就这么浑浑噩噩得度过了看似美好的大学生活，真正开始了踏进社会的第一步。
她每天都在做各种兼职打工赚钱，并且忙着四处面试投简历找工作，但她依然经常去他租的房子收拾东西，清洁家具，活像个保姆。
而他呢，没毕业就被大公司预订走了，一毕业就去报道上班，一番顺风顺水，似乎从未有过挫折。他也默许了她每天都来自己租的房子收拾，只不过是很少与她交谈，更多的是难听的讽刺和冷嘲热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对她，像是很幼稚的欺负，但她从未有过怨言。
最终，他们爆发了争吵。
仅仅只是因为，今天早上他嫌她收拾东西声音太大吵到他了。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可她，却扔掉了手上正在收拾的东西，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眉低眼顺，恶狠狠地回怼了他。
他一开始是懵了的，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因为这么句话而生气，在他的印象里，她总像软绵绵的棉花，无论什么话，什么事打在她身上都是轻飘飘地，从来不会反弹回来。
但今天却突然变了。
她的眼泪刷一下地流下来，抛出无数陈年旧事，一件件，一桩桩，很多已经被他淡忘了的，伤害过她的事，她都记得。
他本来是愧疚的，但碍于面子，以及多年来的骄傲和自尊，促使他同样语言犀利地呛了回去。
有一句话，一直让他后悔到现在。
“你自己乐意，难道我还必须配合你？”
他发誓，绝对是冲昏了头，才会说出这么丧良心的话，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是补救是来不及的，她转身离开，他想挽留，却也来不及。
这时候他好像才真正明白，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以很轻，可以非常轻，但原先压在骆驼身上的东西，一定沉重无比，甚至于可能那根最轻的稻草还没来得及掉落在上面，骆驼就已经垮了。
“叮咚。”
猝不及防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以为她回来了，跌跌撞撞跑过去开门，刚想开口道歉，便看清来人。
“妈…你来干什么。”他情绪一下跌落到冰点，侧身替自己母亲让开了路。
“我不来，你看看你这都像什么样子。”他母亲走进屋中，看着一片狼藉，数落道，“多大人了自己屋子不会收拾，还要人家小姑娘天天过来任劳任怨给你做苦力，像什么样子。”
听到母亲提起她，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她今天那个眼神，像极了十六年来每一次他伤害她之后，她失望的眼神，只不过这次的色彩更加浓郁，似乎多些别的，比失望还要重。对，是绝望。
见他不回话，母亲又叹气道：“小姑娘人多好，从小就对你好，还知根知底，又细心又听话又懂事，长得也不差，你怎么一天天的对人那么恶劣，今天她特地叫我过来看看你。”
“她说什么了！”他眼前一亮，情绪激动道。
“你们俩吵了？”母亲道，“没说什么，就是让我来看看你。”
他又失落地坐下，心中像塞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交织滋长。母子俩就这么沉默无言地对坐了一会，母亲先开了口。
“你呀，还是跟她打个电话吧，有什么事不能聊聊，聊开了就好了，她脾气多好啊，这么多年我就没怎么见她生气过。”母亲劝道，“那我就先走了，你想想该怎么道歉吧，我就知道肯定是你那破脾气。”她边说边走出房间，顺便替他关好了门。
他坐在那又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甚至回忆起了很多细节，良久，终于从回忆中脱离出，像是下定决心般，打开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他很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电话对面响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激动地想先道歉，却被对面冷冰冰的声音打断：
“找我干什么，还想一个电话打过来把刚刚没讽刺完的继续说下去吗？”
“有意思吗，这么多年了，我像一条哈巴狗一样跟在你身后，哦不对，是狗你都会回头看看的，我连狗都不如，你满意了吗。”
“我原来以为我喜欢你，后来才知道，只不过是这么多年，我习惯我喜欢你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我求求你，也别像以前一样，每当我想放弃的时候，你都施舍一样地给我点好处，让我一直存在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求求你，放过我。”
这句话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他听着对面传来嘟嘟的声音，愣了很久，嗓音有些沙哑，他努力温和轻声道：
“对不起。”
“你说我每天早上都不理你敲门不吃你早餐，其实不是那样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赖床那么久，都等我吃完早饭了你才来，我舍不得丢了，才每天都给我妈妈，而且郑重其事地告诉她是你给的。”
“你说我每次都想甩掉你，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跟的快一点，也许我走的慢，你才会跟的慢，离我差那么一大段距离，所以我就想快点走，然后让你也快点跟上来。”
“你说我从来不肯听你的话早睡，不是的，我也想早睡，可优等生的日子哪有那么好过，稍一不努力就会掉下来，怎么对得起你的崇拜，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不够优秀的样子。”
“你说我当时扔你一个人在小巷子，没有，我当时不懂事，我回去找你了，一直等到你妈妈来接你，亲眼看着你安全被带走，我才离开，那时候啊，腿都站麻了。”
“你说我从来没回头看过你，错了，你做的蠢事我全都知道，谁说看你一定要回头了，我一直偷偷用余光看你，你总是像个小偷一样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还经常撞柱子，撞门，撞树，撞人，傻了吧唧的。”
“你说我总是欺负你，冤枉啊…还记得你当时敢在公开课上睡觉，旁边几个听课的老师马上要看到你了，我才踹你一脚，本来是想让你醒过来，免得待会挨罚，没想到你直接就站起来跟老师道歉说你不应该睡觉，真的是太傻了。”
“我承认我小时候是烦过你，是想甩开过你，但是最后都没有付诸实践，因为我不忍心啊…你难过的样子我不想看见，但我又嘴硬，总想惹怒你，挑衅你，最好能让你跟我一块斗嘴，那多有意思…”
“你怎么傻到这种地步，我租这个房子不是为了躲着你，你难道从来不留意窗外这棵树吗，我们在这第一次相遇，我只是想留个怀念。”
“我真的没有故意为难你，我只是怕家里如果不乱，你明天是不是就不会来了，如果我收拾东西你就找不到来的理由了…”
“你说你那么笨那么蠢，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呢…我原来认为，女生都像你这样傻，这么麻烦，所以我才不要找女朋友，宁可一直单身。”
“可能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不是嫌女生麻烦，我只想被你麻烦…我以为我只是习惯了你的存在…”
“但其实，我大概真的会喜欢你这么又蠢又傻又可爱的女孩吧，只是我不想承认而已。”
“对不起，伤了你那么久。”
“我放过你…再见。”
他终于按下了挂断键，可他刚刚那番话，终究还是没能说给那个女孩听，刚刚的所有，终究还是他自己知道。
他拉开了窗帘，窗外那棵老树依旧是那番垂死挣扎的样子，而外面的夕阳，却还是那般。
跟十六年前，他第一次遇见她一样。
那时候那棵树还不是垂死的老枯木。
是一棵生机勃勃，枝繁叶茂的新木。
他们在夕阳处相逢，在树木下相遇。
周而复始，恍惚间十六年飞逝。
树木老了，夕阳散了，她走了。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失去，又好像失去了一切。
终是他负了她，她离了他。
也分不清，是她放弃的太早，还是他意识到的太晚…
残阳余晨，枯叶归根…
最终啊，在夕阳下，树荫旁，动了心的，还是不止她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