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诺诺君

1、相遇

　　01.春寒

　　开春，细雨蒙蒙。
　　天空是青灰的，仿佛含着泪，忍着数不尽的苦楚。
　　冬那锋利刺骨的寒气还没有随着春的到来而褪去。即使是生机勃勃的春，也只能带来一两株花，仅此而已。
　　整个世界…都没有颜色。
　　只剩黑白。

　　提腿，迈进大门。
　　风从耳尖划过。
　　“哈…”墨皞朝手心哈了口气，戴好手套就又向前走去。
　　白色的墙，黑色教室门与屋顶，单一的大色块铺满了名为学园的画卷。
　　连桃花的枝干也是黑色的么…墨皞站定在桃树下，脱下右手的手套，指尖在花苞上轻柔抚摸。
　　观赏性的桃花，一般先开花，再长叶。
　　“那么低的温度，怎么开得了花……”墨皞小声说着，将手套套在了花枝上，罩着小小的花苞。
　　转身离开。
　　风，夹杂着别样的味道，也夹杂着校园里的说谈，熙熙攘攘地奔向远方。

　　教学楼的初中部的转角处拐出来一个人。
　　抬眼，驻足良久。
　　今年……还会有“春天”吗。
　　他回过神，向篮球场的方向走去，却不想转头便瞟见了花枝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凑近了，才知道那是一只黑色的手套。
　　在花苞上套手套？他不禁哑然失笑，这样，花怎么还会开出来呢？
　　白乌伸手，把手套从树枝上轻轻拿下，握在了手里。
　　他想找一个垃圾桶，然后把手套扔掉。
　　但很不巧。
　　非常不巧，垃圾桶今天被送去换新了——一个垃圾桶也没有。
　　那就算了吧。
　　就是一只手套而已，装着就装着吧。
　　顶着夕阳迈步，步子迈得大，风带起了白乌的一片衣角。

　　玫红的夕阳光碎碎地铺在大片黑压压的云上，小块小块的，发着橘黄的光。
　　天地间终于有了除黑白灰外的其它颜色。
　　只是这颜色就只有一瞬间，昙花一现后，剩下的，便只是更加压抑单调的大片黑色。
　　空气中弥漫着慵懒的气息，浓得化不开，仿佛要把人吸进黑暗中。
　　难以逃脱。
　　有一束刺眼的光，划破了周围的昏沉，劈开慵懒的气息。
　　待光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墨皞——拿着手机的墨皞。
　　他匆匆跑到早上的那棵桃树下，踮着脚尖寻找手套。
　　寻了好久，才确认，手套没有了。
　　没有了…那也没办法。
　　叹了口气，他还是向学校后门迈开步伐。

　　车上的后座，墨皞蜷在角落，由车门，车座与自己身体所构成的三角形空间让他感到安心——同时也有深深的困倦。
　　是否是被外面的气息感染了？
　　听着父母仿佛近在耳边的喋喋不休，墨皞却没有一点精神，招架不住仿佛被灌了铅的眼睑，沉沉睡去。
　　下车时，他是被父母叫醒的。
　　很不情愿地被叫醒——为什么不能直接在车上睡一晚？
　　那样不安全，一旁的母亲强调。
　　回到家，躺到床上，反而没有了困意。
　　最近听的一首歌的旋律在脑内反复盘旋着，他只能摇摇头，把它从脑内驱逐出去。
　　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吹过的声音。
　　翻了个身，不断强迫着，竟也叫自己睡了过去。

　　白乌还没有睡，靠在床头，仔细打量着那只黑色的手套。
　　叩门声传来，接着是咔擦的开门声。
　　白乌顺手将手套塞进了被子里。
　　还有熟悉的催促声。
　　“不早了，快睡。”母亲向白乌的方向望了一眼，“现在还是早春，早晚都还有寒气，别再只穿一件背心就睡，当心着凉。”
　　白乌应了声，“嗯，知道了。”拉过被子将自己盖住了。
　　关灯与关门的声音先后响起。

　　鸟啼迎来了黎明。
　　墨皞早早地被母亲叫起，吃完一成不变的早点就来到了学校。
　　在大门口，母亲降下车窗，从里面探出头。
　　“记住啊，你的座位是进门的从左往右数的第二个组的正数第二排，你昨天一直在学校里瞎逛，没进教室不知道座位，我都给你选好了。”
　　在说绕口令吗？墨皞微微笑了，但却极快地收住了笑容，“知道了，再见。”
　　“记住啊，拜拜。”
　　车从面前开走。
　　朝远处望了望，转身进了学校。
　　不知怎么，刚在车上打起的自信，在班级门口却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手无处安放。
　　进去还是等老师来了再进？
　　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复确认这个班级门上贴的学生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后，还是在心底给自己鼓了鼓劲，走进新阶段的大门。
　　进了教室，谁也没有多余地看过他一眼，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找到自己的位置默默坐下，趴在桌子上闭目瞑想。
　　想着想着，却不知何时有了困意。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一会儿。说是昏睡，墨皞却依旧听得见门口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起先不怎么多，过了一会儿竟潮水般涌进来，后又退了潮，变得稀疏了。

　　墨皞浅浅睡着，听着一个个脚步声。
　　不知怎么，他喜欢听人们过往的脚步声，那是一个人在他脑海中最初的印象。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有沉重的，仿佛肩上扛着重担的；也有轻快，羞涩却含着对未来生活向往的；也不乏轻佻自大的。
　　很多很多。

　　墙上，黑板旁有一个黑色的钟。
　　时针一声声，走在心坎上。
　　嗒…
　　嗒…嗒……
　　有一个特别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由远至近。
　　他不禁稍微提了提神，这样的脚步声……
　　是…从未听过的。
　　自由，散漫，却不慵懒。
　　轻盈，自在，但不缺沉稳。
　　有人在身边落座。
　　也是一样的轻盈。几乎察觉不到动静，仿佛是故意不打扰自己一般。
　　墨皞深吸一口气，再无声地轻轻吐出。
　　微微张开了眼睛…

　　白乌醒来时，是早上凌晨。
　　五时，枝头的鸟儿还未来得及晨鸣。
　　他抬手。
　　指尖有阳光透进。
　　放慢了呼吸，一瞬间，他好像能听见窗外绿植生长的声音。
　　清晨的宁静在母亲的呼喊中结束。

　　吃完母亲做的早餐，再慢慢收拾完书包，同家人告过别，又听了母亲的絮叨，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时间……还早。
　　从楼下取出单车，顺着车道上了路。一条熟悉但却多少有些陌生的路。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的，是平日里爱听的音乐。
　　一路都很顺畅。
　　进了校门，看着久违的陌生的环境，竟也滋生了些茫然的情愫。
　　天依旧灰蒙蒙的，但还是有几缕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斜斜照射在树上，在街上，在教学楼上。
　　尽管已经大致熟悉了环境，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异样的情感。
　　紧张，兴奋，向往，还掺杂着一丝莫名的胆怯。
　　白乌在教学楼前驻足。
　　深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
　　索性再等等，在快要上课时再进入班级。
　　这样……应该就不会引来太多目光吧。
　　转身，离开。

　　朝霞细碎地铺在云层上，透不出。
　　桃花的苞上，枝上还是有露水残留，已是早晨七时。
　　白乌看了看时间，再等等。
　　时间在校园的喧嚣中静静淌走。
　　在桃树下驻足的白乌挪动了脚步，向教学楼走去。
　　上了楼，确认了班级，白乌默默走进门。
　　传来一阵阵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尽管很小声。
　　但白乌依旧听见了。
　　无视了那些议论声，开始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尽可能小声地走向那个位置，尽可能轻地坐下，因为一旁有人在闭眼沉睡。
　　出于好心，他不想吵醒那个人。

　　拿出书看了一会儿，身旁的人似乎醒了，缓缓睁开眼，向他投来目光。
　　白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过头。
　　接着轻轻一笑。
　　“你好，我是白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