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往江南走,多是水路。划船桨的老头是个总乐呵呵的话痨,与程司志趣相同。一人说着普通话,一人操着方言,竟也聊成了忘年交。
“江南景色可美了哦,”老头说:“尤其是赤醉湖那边,哎呀,可多人去喽。”
一直没吭声的荆玥望过来道:“赤醉湖?白悠院一片的赤醉湖?”白悠院便是荆玥此行的目的。
“那是,不然哪儿还有个赤醉湖啊?”老头来了兴趣,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要说那白悠院啊,可还真是个传奇地方。头一次见到以头牌的名儿做名字的花楼。”
“白音容?”程司问。
沉璧不懂,怯生生的问:“白音容又是谁?”
老头受到关注,划桨的力度都大了些,“白音容就是那白悠。长得那叫个国色天香啊。都说见过白悠的人,都会被她的音容笑貌迷的神魂颠倒,所以江湖人称音容。现在她年纪也大了,不接客了,去管财账了,但提起来还是一代绝色啊。”
程司看上去兴致勃勃,忙追问:“听起来不就是一长得貌美点儿的女子么,怎么还跟江湖扯上关系了?”老头看着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珠里有些光亮,“那可不一样,白悠绝不是普通的烟花女子。她父兄早年也是朝廷的大官,当今圣上的登基白家功不可没。后来,白悠她大哥企图造反,被皇帝小儿逮住,连诛九族。唯有那白悠靠着在江湖上有些地位的人逃了出来,去了如今的白悠院。她给救她那人拜了个师父,靠着一些绝技混在了江湖上。自此,无人不知白音容。”
程司还有些好奇,刚想出声便被荆玥插嘴,“我先去休息了,你们继续。”
待她走后老头才向程司不正经的挑了挑眉,“哟,媳妇儿管得严啊。”
程司苦笑:“我要是有个那样凶巴巴的媳妇儿,不得哭死。”
老头大笑着摆手,“小兄弟别不知福啊,那姑娘长得多俊,脾气也不错。”
沉璧小脸都气红了,“噔噔”声的跑远。老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望着水波粼粼的水面笑道:“年轻真好啊,瞧我,一把老骨头了,还整天八卦那些事儿。”
起风了,乍得掀起一片波澜。程司缓缓走上前,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也沉了下来,黑不见底,无法探寻。
不过仅仅几秒,又换成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什么呢,我倒觉得您老人家身强体壮精神矍铄。”
老头笑的前仰后合,差点栽进水里,虚指程司哼了一声:“你这小子,马屁精。”
五更,天刚蒙蒙亮。水天一色,薄雾罩在人的身上,增了些朦胧。
“小美人儿,下次见。”程司背好包裹笑着向荆玥再见。青年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都有说不清的潇洒。
荆玥冲他点点头,也算是再见。
接下来她就要去白悠院了。
怪老头在收银子时幽幽的向荆玥一笑,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划着船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话在山谷里飘荡。
“纵是老年腐朽躯,亦有少年凌云志。”
荆玥望着船影出神,直到沉璧把手放她眼前晃悠时才回过神来。她一巴掌把沉璧的手拍下来,眉宇间满是拨开迷雾般得舒畅,“是啊,我就是少年。”
两人在途中搭了马车,一直到白悠院。
白悠院修建齐整,还没踏进大门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扑鼻而来。两人从没见过这等地方,一时间也看呆了。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暴露画眉点唇的老妪走了过来,趾高气扬的瞪着荆玥:“哟,一女子来我们这种地方干吗啊。自己男人管不住,天天来找茬,有没有出息……”
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误会了。荆玥不会说那些粗俗语言,一向励志于在神态动作上碾压别人。可惜有要事在身,没时间。
“我找白音容。”她冷冷道。
老妪脸色由青到白,半晌才悻悻得点点头,带着荆玥两人往楼上走。
楼上与下面的环境天差地别。没有什么刺鼻的胭脂味和献媚的烟花女子,只有淡淡幽香和一些貌似王公贵胄的男子品茶赏戏。
伴着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荆玥推开了最里间的一扇门,在推开的那一瞬间,她扭头冲老妪笑笑道:“对啊,一女子来这儿干什么。”说罢便不看老妪脸色,笑盈盈的进入门内。只有身后的沉璧像她做了个鬼脸。
屋子不大,但极幽静。斜方的香炉散发出袅袅香烟,闻了让人心平气和。东西摆放整齐,没有过多的装饰物,但也有种不一样的精美。
坐在正中间的,赫然就是白悠。
怪老头没夸大,她确实担得起国色天香。眼角的细纹让她更有韵味,皮肤比其他老人更为白嫩。五官大气,气质端庄。岁月的沉淀更是让她显得柔美妩媚。
见到荆玥只是淡然一笑,点点头。“多年不见,还是那么伶牙利嘴。”
荆玥挥挥手示意沉璧出去,才略一欠身道:“白姨。”
“过来坐。”白悠上下打量荆玥,不久就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长得很像你母亲。”
荆玥没有说话,默默拿出那个纸包,双手递给白悠。“家母离世前嘱咐我来江南找白姨,并把这件东西带给您。”她站起身来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家母让我带话。‘当年一事已去,勿念’。”
说到这里,白悠已经泣不成声,走上前扶着荆玥起来,哽咽的说道:“你们家的事……我无能为力,不过既然你母亲将你托付与我,我定当好好照顾你。”
荆玥顺势起身,道:“白姨,‘当年一事’到底是什么事?”
白悠动作一顿,蜷缩的手僵了僵,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
门外的戏声还在继续。“十载悲欢如梦,抚掌惊呼相语,往事尽飞烟。”由尖锐的戏腔唱出来多了几分悲怆。
突然,白悠出声了。
“十五年前,”她说,“你刚出生。那是,我家境还没落魄,与你母亲是手帕之交。”白悠仍将目光放空,凭空的凄凉。
“她端庄典雅,我热情泼辣,性子互补。那时我没成家,一直被作为诟病,也只有你母亲能逆着性子跟人争辩几句。”说到这儿她笑了,眼底全是亮光:“我一直把她视为我最好的姐妹。再后来,你出生了,你母亲高兴坏了,宴请了许多人来参加你的百日宴。可就在那宴会上,你父亲遭人暗杀,去世了。你母亲一蹶不振,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浑浑噩噩。
我每日的陪在她身边开导她,她终于‘活’了过来,将你视为希望。你母亲家境特殊,是江湖人,平时很容易招惹仇恨。她怕你受到威胁,就对外声称你死了,让那群人没法找到你。可是那群人是魔鬼,他们不肯放过,于是……他们就找上了我。我不可能告诉他们你的下落,但耐不住有人怕死。我身边的丫鬟透露了你的行踪,让那群人找到了你。他们失手了,没有杀了你,但杀了你的亲姐姐。你姐姐其实跟你是双胞胎,但她身体有问题,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她就那么死了。
……是我对不起你们。”
一片沉默。
荆玥愣了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愤怒,遗憾,委屈,悲哀……太多情感蹂躏在一起,让她的感官有了暂时的失灵。
她还有个姐姐,她一直不知道。如果她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呢?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找人撒撒娇,逗逗乐了。她的想法有些偏激,她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姐姐。还有“那群人”是什么人?
白悠:“那这样吧,我找人给你安排房间……”
“白姨,我想去我母亲那儿。”荆玥打断了她。
白悠愣住了。荆玥看向她道:“我听我母亲说过,舅父他们还在,还收留过我们一段时间。我想去找舅父。”
“啊……好,好。”白悠点点头,“那儿总归是比我这儿方便些。我遣人送你去。”
“那就辛苦白姨了。 ”
两人一起出来,荆玥面对老妪唯唯诺诺的眼神时都没顾得上贫嘴,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
白悠动作很快,片刻便让人弄来了辆简单的马车。
走前她握住荆玥的手,柔声道:“时间紧,只能弄这么一辆。以后有什么麻烦问题尽管来找我,我帮你。”荆玥没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马车渐行渐远,白悠仍站在原地未动。老妪有些不服,探探头道:“楼主,她是谁啊。”
“一个故人之子。”白悠神色有些复杂。
她转过身朝院里走,向身边的老妪吩咐:“一会儿把我房里的东西清理一遍,脏了。”
一路上荆玥心事重重没有出声,沉璧便也没有开口。
黄昏日暮,余晖撒下,艳丽璀璨。
马车颠簸,荆玥被晃得有些头疼,对车夫道:“麻烦您开慢——”
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头“嗖”的射进马车里,堪堪穿透衣裳。马车骤然停下,车夫竟扯开车帘将荆玥两人拽了出来!
一蒙脸人上下打量荆玥,半晌才一挥手:“是了,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