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桃汁咕嘟

7、0 7

　　我和顾言也就说了不到两个小时，顾言手机就响了。

　　明明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年轻，却像耳朵不好使似的，听筒声音开得贼大，我隔着桌子都能听到那边叫他过去，要实验了。

　　作为一个有高度自觉的债务人，我很有眼力价儿地让顾言去忙，我自己回家就成了，没想到顾言抬手拦了我一下，让我别动，然后等电话打完和我说送我出去。

　　这有什么好送的？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会迷路，但是刚刚我和顾言来的时候特地记了路线，直走拐个弯就到了，一点也不复杂，我自己就能回去。

　　不过顾言执意要送，我也就随他去了，反正是他有实验，他不着急就不着急吧。

　　快到校门口我就没让顾言再送了，天也不黑，我一个男的又不是小姑娘，不至于再往外送，顾言应该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在原地停了脚步和我摆手。

　　我也摆摆手，没回头地就准备走了。

　　但也还是没有走掉。

　　也不能说是没走掉吧，就是畅通无阻地回家路上忽然出现了点儿让我不得不停下来的事情——

　　我爸在顾言他们学校门口。

　　他穿着一件不怎么干净的外套，手插在兜里，来来回回地在门口那颗大树下踱步，脸上没什么期待的表情，不像是等人，倒像是在碰运气。

　　我们俩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爸脸上露出了很惊喜的表情，我原本是不想看见他的，但是看见他这副表情，又有些不忍心就这么走了。

　　我就犹豫了这么一小下，我爸就径直朝我走了过来，拉着我的手喊我，“小殊。”

　　我没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能说什么，但我爸好像误会了，以为我不想理他，于是就主动地把手拿了下去，又局促地搓了搓，声音也变得有些磕磕绊绊的，“那个，爸听说你最近在这边，就想着来碰碰运气，看看你，没想到真给我看见了。”

　　看见了然后呢？我其实挺奇怪的，我爸这辈子吃的盐肯定比我吃的米还多，按理来说应该过的比我聪明、有经验才对，可他却总喜欢做一些无用功，比如说明知道见了我也没什么能说的，而且校门口人来人往的，蹲人的希望其实很渺茫，但他还是要跑顾言学校门口来蹲我，再比如说，明知道说了做不到只会让人更加失望，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说对不起。

　　“听谁说的啊？”我听见我自己这么问，还能听谁说的呢？顾言他们学校我根本就不常来，也不敢来，只有那天躲债的时候慌不择路地跑到了附近的小巷子里，除了那群讨债的大哥，还能是听谁说的？

　　我爸显然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脸上的表情有些难堪，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明是我主动问出口的话，现在看着他这个样子，又觉得我不该问，何必呢，早就习惯了，和他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小殊，”我爸吞吞吐吐的，终于说出来了他这趟是来干嘛，“其实我这次来是听说，你把钱都替爸还了？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卖身换的。”我很早就知道了，对着我爸我说不出来什么好话，所以我们两个最好别见面。

　　“爸爸不是……不是想问你要钱，”我爸话说的也挺艰难，毕竟他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让我相信，“爸是觉得，你给我还了那么多钱，你怎么办啊？爸这还有点钱，都给你，你留着……”

　　可能是怕我不信，我爸从他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钱，有五十的，还有张一百的，中间看颜色应该还有张五毛的纸币，破破烂烂的一把钱，他全给我递过来了，搞得我心里发酸，都手机支付的年代了，他去哪赚的这么一把破钱啊？

　　“别给我了，”我叹了口气，明知道这话没什么意义，还是忍不住往外冒，“你自己留着花吧，以后也别去赌了，钱还完了你就别惦记了，但我也还不起下一次了，你就自己好好的吧。”

　　我爸听了这话又开始说，“对不起，爸对不起你。”

　　我听不得也不想听这三个字，所以给他留了一句，“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就头也不回地往公交车站走了。

　　脚下的路还是不远不近，我却觉得公交车站近在咫尺，转眼就到了，今天的公交车人不多，我上去了还能找个位置坐，车窗外是一张张被抛在身后的路人脸庞，我忽然意识到，不是脚下的路短了，是我走的太快了，我还是没办法从容地面对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