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枫叶》E夕

101、101、互不相欠

　　这是一件悲伤又沉重的事。
　　林蒄父母没因丧子而迁怒到落阳身上，这反倒让落阳心有不安。
　　校方提出的补偿也被林蒄父母婉拒了。

　　他们家不远万里把孩子送到这来上学，也是有一定的经济能力才能付诸行动的。
　　最后这笔钱捐给了贫困山区的学校。也算做了件善事。

　　易枫默不作声，眉头紧皱。
　　其实他多少也有些自责的。
　　如果他没和落阳去凑那个热闹，是不是有可能跟他们就扯不上联系。

　　万事皆有因果。落阳愧对林蒄的父母，去D市陪伴了他们四年；易枫对落阳心怀愧疚，去D市陪了他两年。

　　“其实你当初何必牵扯到这件事呢，”落阳拿杯子碰了易枫的杯子，苦笑道：“叔叔阿姨没怪罪任何人，真的是我自愿去的。”
　　“我知道。”易枫颤动了下喉结，“如果你心甘情愿被道德绑架，我又何尝不可。”

　　“是啊，”落阳感叹一声，“我们都没有错，却好像又都错了。”

　　后来的事，易枫不知道。
　　落阳当天连家都没回，就跟随林蒄的父母回了D市。
　　给林蒄办了丧事，落阳也跟父母前因后果地讲了一遍，最后他在D市租了房子，一边照顾林蒄的父母替她尽孝一边上学。

　　这期间他认识了林思楠。
　　那个被林蒄父母接回家的孩子。

　　他没想到这个孩子跟他在一个学校念书，还跟他同班。他更没想到他某天居然喜欢上了她。

　　林思楠的爸妈很早就去世了，从小就被各家亲戚轮着养大的。

　　她妈妈这边的亲戚对她都很好，尤其是小姨。舅舅也不错，不过她的表姐林蒄很爱吃醋，舅舅舅妈对她好一点都不行。所以她经常让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个月的姐姐。

　　小学六年终于熬过去了，初中她就住校了。
　　亲戚们就轮着给她生活费。

　　舅舅一家去了B市，寒暑假她就只能在大伯和小姨家住。

　　林思楠不喜欢住在大伯家里。
　　爷爷奶奶不喜欢她，伯父伯母也嫌弃她，只有她哥哥对她稍微好点。

　　舅舅，小姨，大伯，她最喜欢住在小姨家了。
　　小姨很喜欢女孩子，不像爷爷奶奶，只喜欢哥哥不喜欢她。
　　还因为她是女孩子，都不让她跟爸爸姓，所以她就跟妈妈姓林了。

　　其实她很喜欢姓林，每次小姨带她出去玩，遇见小姨的同事，她们都会问她是谁，每次小姨都说是她女儿，叫林思楠。大家还夸她名字真好听。
　　她真的很想做小姨的女儿。
　　她知道小姨也想她做自己的女儿。

　　小的时候不懂事，在小姨家连续住了三年。
　　小姨和姨父对她都很好，他们的家人对她也很好。
　　只是有一次她在小区里听见大人们说她就是个累赘负担。
　　说她爸妈生活费也不给，白在小姨家住这么久。说寒儿妈妈跟小姨关系那么好，抚养费还是年年给了的。她呢，她什么都没有，就知道死皮赖脸地住在小姨家。

　　不过还好她小学就要毕业了，也有了不去小姨家住的借口。
　　虽然她不明白大人的世界为何如此复杂，但她大概晓得自己到哪都是不受欢迎的。尽管大家对她都很好。

　　也许是太过于自卑了吧，所以心脏的承受力，不太好的样子。
　　所以在小姨提出收养她的时候，她残忍地拒绝了。
　　家人都太好了，她自己是最坏的那一个，不配和小姨他们成为家人。

　　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碌碌无为，平静恬淡地活着。
　　谁曾想林蒄自杀了，她的遗愿之一就是让舅舅把自己接回家。

　　替姐姐尽孝也是应当的，谁又曾想她遇见了那个让姐姐喜欢的男生。
　　林思楠听舅舅说过，林蒄姐姐是自杀的，内心受不了煎熬导致的。
　　不是他们对姐姐学业的压力，也不是那个男生对姐姐情感的拒绝，而是姐姐自己内心薄弱，有轻微的抑郁症导致她最终的自杀的。
　　和所有人无关，却又和所有人有关。

　　“楠楠，怎么初三了你反倒不住校啦？”叶子缠着林思楠，死活不让她走。
　　她不知要怎样和这个唯一的朋友说自己的“家”事，为难道：“正因为初三是最关键的一年，最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家长才要我回家住的。”
　　“嗯哼——”叶子耷拉着脸，她拉长音调：“你走了，我找谁一起努力学习啊~”
　　“在教室也能找我一起学习啊~”
　　叶子小声嘀咕：“可是、在教室我没空找你啊。”
　　林思楠笑她：“是不是在教室学习丢了你大姐大的面子呀？嗯？”
　　“我不是！”
　　“我没有！”

　　叶子简直怀疑林思楠是顺风耳，她那么小声的嘀咕都能被听见了。
　　“那你怎么就没空找我啦？”
　　叶子最近才明白学习有多么重要，所以她最近缠着一个转校生给她补课。
　　这才没空在教室找林思楠学习的。

　　想到这，叶子答非所问：“哎，楠楠。你有注意过我们班的转校生吗？”
　　她愣了一瞬，诧异的神情转瞬即逝，笑道：“我在班上存在感很低的，我们班的同学名字和人，到现在我还有一大半对不上号呢，哪会注意什么转校生啊。”
　　“也是，”叶子点点头，勾着她的下巴，吊儿郎当道：“我家楠楠眼里就只有我一人。哈哈哈~对吧~”
　　林思楠也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甜腻腻道：“对啊~”

　　“我跟你说个秘密吧。”叶子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林思楠把头靠在她肩上，听见了一句：“那个转校生叫落阳，长得可帅啦。我……”林思楠身心一惧，立刻站好面对叶子，问：“你喜欢他？！”
　　叶子不知道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林思楠为什么会说出喜欢这样的字眼。
　　不过，落阳看着是挺讨人喜欢的。
　　她点了点头。

　　林思楠一见她点头承认，冷酷无情毫不犹豫地说：“我们绝交吧。”

　　叶子震惊了，林思楠从不会开玩笑，而且她这句绝交说得格外认真。
　　“为为为什么啊楠楠，我……”叶子难以置信到结巴。
　　“你不要喜欢他。”会死人的。林思楠内心充满了恐惧。
　　她劝告完，就毅然而然地走了。
　　徒留叶子一人坐在寝室的小床上怀疑人生。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林思楠吗？

　　果然祸不单行，王子离开了她，林思楠也离开了她。
　　叶子孤身奋战中考，奈何三年的知识靠她自己是如何也学不完的。
　　她缠了落阳许久，也不见他答应。
　　她又没钱找补习机构，走投无路了。

　　某天，阳光明媚的早晨，她早早地来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班长，她一般是第一个进教室的，因为她负责开教室门。

　　叶子知道落阳不管刮风下雨都会早早的到教室学习。
　　今天也不例外。
　　没一会儿教室就多了两个人。

　　犹如林思楠自己说的那样，她存在感不是一般的低，低到叶子这个昔日好友都没注意到她。
　　林思楠是和落阳一起来学校的，她习惯了从后门进教室。
　　落阳走的前门，他左脚刚跨进门槛，就听见一个女生叫了他的名字。

　　他应声看过去，叫他的女生一脚站在椅子上，一脚踩在窗台上，左手扶着窗扇，作势要往下跳。
　　他被吓得踉跄了一步，跌到讲台上。手疾眼快地朝讲台面扑去，这才没被摔个狗啃屎。

　　叶子气势很足，其实心里也挺害怕的，毕竟她从没想过要寻死，也不知道装得像不像，她还是很害怕失足掉下去的。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叶子拿右手指着他，说：“你答不答应给我补课！”
　　落阳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眼前是一片血泊。
　　“你不答应我就从这……”
　　“别跳！”落阳恐惧到极致，爆发地大吼一声：“别跳！我答应，我答应。”

　　叶子欣喜着暗自想道：我装得也太像了吧！他不会被我吓傻了吧？
　　她连忙过去，扶着落阳问：“别怕别怕，你既然答应我了，我就不会寻短见的。”
　　落阳缓缓地抬头看她，眼前的血泊消散，是个完完整整的人。他面色这才稍好一些。

　　“你没事吧？”叶子愧疚道：“我就是吓唬你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害怕。”
　　落阳摇摇头，自经回到座位上坐好，然后机械地开始学习。
　　林思楠看着这一幕，既心痛又无能为力。

　　“后来，我跟叶子就成为了朋友。”落阳眼神空洞，接着说：“我们、算是朋友吧。”
　　“她考上了市一中，过了一年，你就来了。”落阳双手搭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再后来的事你是知道的。”

　　“我有时候想想，也许是命中注定你会来找我。”他朝易枫笑了笑，“如果你不来的话，就遇不到叶子，也救赎不了我。”
　　说到叶子，易枫嘴角不自觉地就往上扬，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命中注定。”他说。
　　“你跟叶子是命中注定，”落阳温声细语道：“我跟思楠是天生一对。”

　　我们都是恶人，身在人世，心在无间。
　　这是他对林思楠倾诉心意时，她说过的话。

　　“你喜欢我？”
　　“嗯。”
　　“喜欢我什么？”林思楠苦笑，“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
　　落阳不解地看着她。
　　“你喜欢我的话，我们就都是恶人啦。身在人世间，心在黑暗的无间地狱。”林思楠突然抱住他，哭泣道：“这世间任何人都能在一起，唯独我们、”她把眼泪蹭在落阳的衣服上，“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喜欢我吗？”落阳问。
　　“喜欢，喜欢到害怕喜欢你。”林思楠哭得喘不过气来。
　　“那就好。”

　　许久，落阳摸着她的头，说：“如果我们在一起是罪过，那我们就自行判罪，再自行服罪。一年，两年，三年……我陪着你，你陪着我，我们总会有无罪释放的那天。”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落阳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道。
　　“好~”

　　“我们都是罪人，天生的一对儿。”落阳眉眼里全是笑意，没有丝毫苦楚。
　　易枫不禁动容，他问：“那、你们今天是不是……”无罪释放了？
　　“不是。”落阳说：“心病易得难治。”他始终笑着，“但是今天你们来了。”
　　易枫：“？”

　　“我跟思楠都没有朋友，你跟叶子是我们唯一的朋友。谢谢你们能来，思楠今天很开心。”
　　“哦。”易枫点点头，配合着转移话题，问：“林舅舅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他把思楠当亲生女儿，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还送上了最真诚的祝福。”
　　易枫玩笑道：“都没包个大红包么？”
　　“当然包了。”落阳笑道：“他对思楠真的很好。”
　　“嗯。”易枫又问：“那他真的、没在生一个？”
　　落阳摇了摇头。

　　“哦。”这场闲谈差不多结束了，易枫起身，“那我现在能走了吧？我夫人真的等急了。”
　　落阳无奈地笑道：“我看是你等着急了吧，她又不会跟人跑了，你别把人看得太紧了，小心叶子烦你。”
　　易枫摆摆手：“你多虑了。”
　　“枫，”落阳叫住他，易枫没转身，左手插在裤兜，右手握着门把手，应了声“嗯。”
　　“这样的我，你还愿意跟我和好吗？”

　　落阳知道易枫猜到事情的前因后果了。
　　他的确猜到了。

　　所谓的怕叶子为他寻短见，其实是自欺欺人。落阳从头到尾都没害怕过叶子会为他死掉，因为叶子不会。他害怕的自始至终都是他和林思楠这段感情。

　　叶子只不过是恰巧闯进这段情感的替罪羊。
　　替他们服罪四年，直至高三毕业，他拒绝了叶子。

　　他们从叶子那偷来了四年美好的岁月，身在人世，心亦在人世。

　　那四年里，符圆陪了叶子四年，往后的年岁里，是易枫把她从无间地狱接回了人间，直至他们互相敞开心扉，才无罪释放了。

　　易枫握得把手险些脱落，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才缓缓地松了口气，说：“愿意。”
　　“叶子都愿意跟林思楠和好，那我们也能回到如初。”
　　“对了，你家的绣球花长势不错。”
　　落阳扭头看过去，说：“来年花开，送你一盆。”
　　“好。”

　　他打开门，叶子就站在他面前。
　　叶子不知是哭了还是喜极而泣，面带微笑却无声流着眼泪，这个样子太让人心疼了。
　　易枫跨过门槛，随手带上门，把她抱在怀里，问：“你都听见了？”
　　“嗯。”
　　“怪我吗？”
　　叶子踮起脚尖搂着他的脖子，咧嘴笑道：“不怪你，不怪任何人。”
　　“我应该谢谢他们，让我遇见这么好的你。”
　　“如果没有落阳，我的学习成绩也提不上来。就当还他人情，以后两清了。”

　　易枫兜着她的屁股，叶子顺势夹着他的腰，他手上一使劲，就把叶子抱起来了。他把叶子的泪水吻掉，贴着她的脸颊，说：“刚刚坐得腰疼。”
　　“噗呲~”叶子从他怀里爬到他背上，说：“又想骗我亲你，我才不上当。驾——，快驮我回家。”
　　易枫反手勾着叶子的大腿，背着她回家了。

　　落阳抵在门上，脱力地缓缓滑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儿。
　　“两清了，我们互不相欠。”
　　“谢谢你，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