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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Act 09 我头一次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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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一次知道,原来坐在海边吃东西会是这般惬意的。
沿着这条深邃的海岸线,排列着无数包装成马车式样的木炭烤蛤蜊店和生鱼片屋,每一家都有彩条帆布的顶棚和昏黄的灯光做点缀,海风吹过,顶棚上垂下来的布幔就会扬起一道欢快的波纹,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夜色笼罩下的大海显得宁静而安详,墨蓝色的水与天连接在极远处,波浪浅浅的涌着,温柔的向前推进,遇到沙滩了便飞快的拍打一下,又悄然离去。就这么反反复复,起起伏伏,凝望的久了,便会发觉自己忽的明白了什么叫作“无限”,什么叫作“永远”。
我们三个来得早,占据了视野最好的座位。单眼皮男显然是跟这家很熟,店主一看到他就大声的过来打招呼,满脸的笑容并不是那种对付所有客人的职业化热情。我们甚至都用不着研究菜单,戴着雪白袖套的大婶很快就给我们摆上一桌丰盛。
“哇,好香啊!”
橙色的扇贝,浅灰色的蛤蜊,淡黄色的蛏子,全都是新鲜洗净后从当中剖开,被整整齐齐的摆在不锈钢制成的烤炉上,每一个都撒上了红椒、青椒、葱末与蒜瓣,鲜红的炭火卷着舌头探了上来,蚌壳上很快就凝结出细细的水珠,蚌肉开始变小,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扑鼻而至,光用看的就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很快就可以吃!”
单眼皮男取过装着柠檬片的小碟子,将柠檬汁小心翼翼的挤在蛤蜊上,香味变得越发的浓郁,我眼巴巴的瞅着,忽然觉得他这样仔细的动作,倒像是在对待什么艺术品。
“好了!”
一大块扇贝被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雪白的贝壳托着颤巍巍的扇贝肉,说不出的娇艳可爱。
我直接伸手去拿,却被烫得一声哀叫,忙不迭的丢下,“好烫啊!”
“小心一点!”
单眼皮男将一块湿巾递给我,自己却要来一把餐叉,将那扇贝肉完完整整的剜了下来,“需要什么酱料呢?有芝麻油加盐或者辣椒酱。”
“有没有醋啊?”
这是我的怪毛病,吃什么都喜欢撒点儿醋。
“有的!”单眼皮男很快给我要来一小罐醋,“韩国人喜欢吃凉拌菜,醋也是最常用的调料。”
“谢谢!”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看着他忙碌,不是说韩国都得是女人伺候男人的么,我却是像个公主似的被人照顾着。
也许……是他觉得我身体不好吧……
扇贝的鲜香在醋的勾引下被完全的调动了起来,肉质鲜嫩中带着韧劲儿,让人的每一颗味蕾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喜欢吃醋?”
“好吃……唔……你这家伙真讨厌!”我使劲儿瞪白玉堂,却赫然发现他面前的空壳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你吃这么快啊!”
“那是,我又没人伺候,只好自给自足!”
“切,你是被迫请客,想多吃点捞回本儿吧?”我嘲笑道:“放心,我待会儿再要一大盘生鱼片,让你吃个够。”
“我已经点好了,这家的鲔鱼和鲷鱼都很新鲜!”单眼皮男跟着附和我。
“你们至于这么对我么……”白玉堂哭丧着脸,忽的眉毛一抖,“有没有点章鱼啊?那个猛啊!”
“没有,”单眼皮男摇头,“晓雨大概吃不惯的。”
“点啊,那才是釜山一绝,”白玉堂转向我,“你一定要试试,那才是正宗的韩式鱼生,不然你白来釜山了。”
这家伙一脸雀跃,一看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我微笑着摇头,“不用,给你省点钱好了!”
“别客气嘛……”白玉堂眼珠朝四下乱转,忽的看见店主手里拿着的托盘,便忙忙的冲上去要了下来,“晓雨,来见识见识,绝对是生猛海鲜!”
银白色的不锈钢盘子里,满是一截一截暗褐色的条状物,仔细一看,每一条上面还都附着一粒粒的小点,竟是章鱼的触须,这也就算了,更严重的是——这些触须还都是在不断蠕动着的!
我眼睁睁的看着其中一截触须先是蜷缩成了一小团,跟着又猛的抻直了,像是痛苦不堪的翻了个身,再缩紧、再弹开……
“看,”白玉堂指指隔壁一桌,“就那么吃!”
一个胖大叔用筷子夹了截章鱼须,伸到鲜红的辣椒酱里狠狠的蘸了一蘸,我清楚的看到那章鱼须把身子紧紧的盘在了筷子上,然后那大叔张开血盆大口……
毫不意外的,我的胃开始上下翻腾了。
我捂住嘴,弯下了腰!
“晓雨!”单眼皮男站了起来,声音里夹杂着怒气,“玉堂,你为什么一定要捉弄人呢,晓雨她……”
“我没事……”我拿起一罐可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气喘吁吁的,“就是有点恶心而已。”
似乎……我的症状在好转了?还是因为那是辣椒酱不是血?
“呃,”白玉堂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我,“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你会这么大反应……啊!”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惊天地动鬼神般的叫了起来,连手里的盘子也扔了出去。
“咣当!”
盘子砸在地上,大婶慌慌张张的从里间冲出来,只看到满地蹦跶着的章鱼脚。
所有的人、包括正在摊档前挑选生鱼的其他客人,都目瞪口呆的盯着白玉堂的脸!
那是一条章鱼须,细细长长的,此刻正牢牢的贴在了白玉堂右眼皮上,瘦小的身躯婉转的扭成了麻花,像是一条造型奇诡的纹身。
白玉堂两条粗粗的浓眉,这会儿跟通了电似的突突跳着,他伸出手去拨那条章鱼须,然而那章鱼须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死死的依附其上,丝毫没有撒手离开的迹象。
哈哈哈哈……
店里店外一片狂笑。
“喂,你们两个笑什么笑,”白玉堂嚎着,“还不来帮忙!”
“不是吧,你打架那么彪悍,连根章鱼脚都搞不定?”
还是单眼皮男心肠好,他一边笑,一边替白玉堂将那章鱼须拿开,就听白玉堂又扯着嗓子“嗷”的叫了一声,这才边揉眼睛边嚷嚷,“靠啊,人都说雁过拔毛,这该死的章鱼,临走了还要扯老子一根睫毛!”
“这只章鱼肯定是恨透了你!”我笑得直不起腰来。
大婶用剔完生鱼片剩下的边角料熬了一大锅鱼汤,乳白色的汤汁在深色的石锅里“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单眼皮男将盘子里剩下的鱼片也都倒了进去,又要了些葱花洒上,用勺子轻轻搅动几下,香气四溢。
“喝点鱼汤吧,”单眼皮男替我盛了满满一碗,“这样胃会比较暖和。”
“我快撑死了……”我愁眉苦脸的望着他。
“总得尝一尝,本来应该配上葱饼的,可惜我们都吃不下了,”单眼皮男看了眼正大口喝汤的白玉堂,笑道:“玉堂除外,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
“哦?怎么厉害法?”
“咳咳,”白玉堂把碗一搁,顺手搭住单眼皮男的肩,“没啥,就是打架厉害点而已!”
“什么呀!”我不满的瞪他,“阿淳,你快说!”
“哈哈,那我说啦……这个家伙,曾经跟人比赛吃东莱葱煎饼,看谁在规定时间里吃的多……”单眼皮男说着,眼里笑意更盛,“他在五分钟里吃了二十六张煎饼……”
“天哪!”
“……因为口渴又喝了半瓶冰水……”
“哇!”
“……然后送去医院了!”
“……”
银月如洗,静静的注视着海滩边三个嘻嘻哈哈的人。
“哎哟,你们今天得抬着我回去了!”我大笑着直接往后一躺,沙滩软软的,我浑身上下也都软软的没力气。
“开心吧?”白玉堂像韩国人那样盘腿坐着,“开心就好,我刚到这边来的时候,语言不通,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照顾,差点没得忧郁症!”他顺手抄起一罐啤酒丢了过去,“阿淳,接着!”
啤酒“嗖”得一声从我身上飞过,稳稳的落在另一边单眼皮男的手里。
“玉堂,少喝点!”
“没事!”白玉堂“啪”的一下打开易拉罐,冲单眼皮男扬了一扬,“谢谢你,阿淳!”
单眼皮男没作声,也举了下手里的啤酒,仰头便喝。
我左望望、右望望,忍不住喊一声,“好兄弟啊……给我也来一罐吧!”
“不行!”
“不可以!”
“靠!”
“真舒服啊!”
“是啊!”
我们三个人并排躺着,白玉堂右手还捏着最后一罐啤酒,时不时喝一口,又叹上一句。单眼皮男则是在我的另一边,他的眼睛一直微微闭着,我偷看了他好几次,那眼睫毛是真长,长得我都恨不得给他拽几根下来。
“在首尔的时候,也会和几个朋友一起,到汉江边上喝啤酒,看星星,”单眼皮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磁性,“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我们听说老师要和他的女朋友在江边约会,就事先躲在一边,看到一向很严厉的老师唱情歌给女朋友听,还背着她原地打转,想笑又不敢出声……”
“后来有个学长恶作剧,掐了另一个人一把,那家伙忍不住尖叫了起来,把老师和他的女朋友给吓坏了,两个人急急忙忙开了车跑了……”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老师是在向他女朋友求婚呢!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会儿真的是太无礼了……”
“我看没准是你们帮了老师的忙!”我笑道:“那女孩子一害怕,就会躲到你们老师怀里,就成了你们的师母了……”
“也许吧,”单眼皮男也笑了,“真的是成了师母呢!”
“你这小丫头,一脑子不纯洁思想!”是白玉堂在拉我辫子。
“去你的,”我用胳膊肘撞他,“以后记得约我表姐到海边,要唱歌给她听,还要背着她从这里一直走到广安大桥!”
“只要她愿意,我就是背着她翻过整座迎月岭都没问题!”
“嗬!”
我转过头去想要挖苦白玉堂几句,才发现这家伙正眼神定定的望着夜空,之前的嬉皮笑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层难得的庄重和认真。
“有些梦想,也许是微不足道,得不到任何的理解和尊重,但在那个人来说,这个梦想却是值得用所有心血去呵护并为之努力的!”
那天,阿正像整装待发的骑士那样坐在他的机车上,我却死死的抓住把手,固执的挡在车前不让他开车,其他的车都已经开始发动了,在漫天的轰鸣声中,阿正跟我说了那句话。
然后,我哭着放手了。
眼泪一直流到今天。
如果他不用那么认真,
如果我坚持不肯放手,
那么……
“晓雨,睡着了?”
“啊……没呢,”我胡乱的应着,侧过头却又对上单眼皮男那双细长细长的眼,“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我扯出一抹笑来。
好在他只是随意的看了眼,“晓雨,唱首歌吧!”
“对,唱首歌吧!”白玉堂也开始跟着起哄。
“我不会啊……我想想……”
“随便什么都行的!”
“那我就唱一首经典的吧,”我在心里回忆了下歌词,“是韩文的,但全中国人民都会唱!”
“是吗!”
单眼皮男吃惊了,白玉堂却“嘿”得一声笑了出来。
我清了清嗓子,“武大郎、武大郎挨猪打,
挨打了挨打了,挨猪打了,
打了你打了猪,葫芦打地!
啊弟弟!啊弟弟!阿弟怒咧!
哎呀……”
“噗……”歌声被不和谐的打断了,白玉堂乱没形象的满沙滩打滚儿。
“怎么了?”单眼皮男疑惑的问,“不是挺好的么?就是有些音很奇怪……”
“噗……”我也泄气了,笑得捞起一把沙子就朝白玉堂撒过去。
“笑什么笑啊你,破坏气氛!”我指着白玉堂,“罚你唱一个!”
“我唱就我唱!”
白玉堂一跃而起,跳到一块大大的礁石上,摆了个单膝下跪、我以我心向明月的造型,深情唱道:
“你把我的女人带走,
你也不会快乐很久,
无论你在世界任何地方,
也逃不过第三者的内疚!
呜……”
这次连单眼皮男都大笑起来,我直接脱下球鞋照了白玉堂就扔!
“我只会唱一首中文歌,”单眼皮男盘膝坐起,“非常的美。”
他的嗓音温和而清澈,却是一首老歌。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
也有爱情甜如蜜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已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如果有那么一天
你说即将要离去
我会迷失我自己
走入无边人海里
不要什么诺言
只要天天在一起
我不能只依靠
片片回忆活下去。
……”
很多人的生活,其实都是靠回忆来支撑的,若是没有了回忆,那……
我忍不住看向阿淳,他专注的唱着,望着海,眼神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