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残留》一茬茬

8、如何以对

　　又是一个星期的开始，本该在医院忙碌的手冢，现在仍然在认真的准备早餐，确切的说，应该是早午餐。因为不二一直在睡，不知道他有多久没有睡好觉了，昨天自从昏睡过去后，除了偶尔的梦呓就一直没有醒。按照自己的生物钟起床的手冢没有把窗帘拉开，整个屋子还处在黑暗中，手冢不想叫醒他。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手冢估计他快醒了，怕他起来肚子饿，便开始做饭，不二的早午餐。把食材放进锅里，轻轻的翻炒，然后添上些水小火炖一会，这样的菜式营养不容易流失，还易于消化。都已经准备停当，只等到时间就关火。手冢放下锅铲，轻轻的走进自己卧室。

　　“已经醒了吗？”

　　“......” 不二一只手抬起来遮住了眼睛，手冢看不清他的表情。

　　“ 我已经打电话给学校给你请了一天假，我也请了假。” 是的，手冢在学校开始上学的第一时间就打电话到不二所在的学校向老师请假，还说如果需要病假条他会后面补上。电话那头的老师连忙表示不用，他们都知道不二同学的情况，并且关切的希望不二同学可以早日康复。然后手冢又打电话到医院表示自己因为一些私事需要请假一天，还好今天同科室有另外一名资深的医师带着一 名实习医生。还算排的开今天的病人。

　　“如果饿了，就起来洗涑一下，饭马上就好”

　　手冢见不二仍然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说实话，他现在还没有想好自己该怎样对待不二，昨天不二在长久的压抑和剧痛中终于承受不住而说出的话，给了手冢太大的震撼。并不只是简单的意外那么简单，虽然手冢知道意外就只是意外而已，但是对于不二来讲，他一直认为是自己的错，以至于无法肯定自己可以活着，以至于他将那剧烈的疼痛看成是一种自己应得的惩罚。手冢学过心理学，知道这种问题的症结在于病人自我否认的认知。但是现在的他无法用客观的符合教科书上的逻辑去分析看待这个问题。因为这件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甚至没有权利去质疑不二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不二醒了有一阵子了，除去疲惫的身体，还有壁垒被穿透过后无处搁置的心。昨晚的事情并不完全记得，可是不二知道自己痛了，哭了，说了，在那个医生面前。那曾经自己努力抵挡过的忍耐过的，就这样生生将自己撕开，将自己所有的伤心悲恸悔恨与绝 望都彻底的坦露出来。再没有一丝的隐藏，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他不想睁开眼睛，他不想面对医生那同情和怜惜的目光，不，也许是不屑一顾认为自己是罪有应 得的目光，如果是后者，不二觉得好过一些。那些关心他的人，同情和爱惜他的人，他的家人因为自己任性的要求而丧生山岭，小虎因为自己的疼痛而不顾前途。不能死，因为还有小虎在期待，可是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不二周助，这就是你应得的惩罚，灵魂和身体都像飘在空中，这世界永远也没有栖息之地。

　　不二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就这样任由它们在自己的脑海里混乱的奔跑着，直到手冢的声音在耳边想起。[就是这个医生，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以至于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了，好难过，好愤怒，可是为什么，那个拥抱的感觉，让自己如此渴望！不二周助，你真让人厌恶。] 不二并没有听清手冢说什么。他还在想。那些莫名的复杂的情绪在身体里乱窜。本以为自己睁开眼睛会因为昨晚的情景而彻底崩溃，可是自己居然还可以想事情。

　　“不二！” 手冢有些难以克制自己的感情，他大声的叫了一声不二的名字。

　　“听到我说话就回答我！” 。

　　“......我听到了” 不二忽然拿开挡住眼睛的手，努力的坐了起来。“医生还有什么要问？” 不二冷漠的回答，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问我？

　　“ 不二，不管你做过什么，那场车祸都是一场意外，只是一场意外而已！就算是没有上山，公路上的汽车一样出事！停车场里的汽车一样出事！这些不关你的事，你明白吗？你没有那种能力，可以左右一场事故的发生与否！事故发生了，你活下来了，这不是神给你的恩赐或者惩罚，你相信神的存在吗？神如果存在怎么可以如此的不公！有那么多的罪恶不去惩罚却要将苦难加诸于平民！你活下来了这就是事实！无论你承认与否，他们都不会因为你的自责和疼痛而再回来和你一起，而佐伯却会因为你的疼痛而放弃自我！我知道你一直都最在乎佐伯，你愿意为了他不伤心而活下来，为了不阻碍他的前途来“治疗”住在了我这里—————现在————你应 该感到高兴，你伤心，难过，疼痛，所有的，在我这里都不用有任何的顾忌，因为我只是你的医生，治疗你是我的工作。我不是你的小虎，不会被你连累！”

　　手冢一口气说完，甚至都有些惊讶于自己说了这么多，他从来不愿意多说什么，但是今天他无法控制这些在自己脑海中盘旋的话！这些都是他最想告诉不二的。他不知道不二是否真的能马上明白那意外并非任何人的错，但是他还是要说出来。他要告诉不二！他所认识的不二，是一个对亲人和朋友的爱远远超过自身的善良而坚强的孩子，他相信不二。
　　而且自己，不是佐伯虎次郎，不二，希望你放下那种只允许自己受伤的善良，可以在这里只为自己活着，只为自己幸福。

　　就算是被连累，也与不二你无关。手冢想。

　　此时的手冢，不是那个冷静沉着技艺高超的医生，而是那个劈出重刀时候的手冢，没有任何的迟疑犹豫，就算对方如何的防备，如何的退却，他都会继续上前一步！。

　　手冢的话就像重刀，一记一记劈在不二的心上！胀满悲恸的身体似乎被劈开了一个缝，那悲恸流开出去。又被什么东西填了进去。还是悲恸，还有一丝贪恋，一丝鄙夷，一丝解脱，一丝质问，一丝勇敢。

　　不二努力提起力气下了床，刚一站起来就觉得一阵眩晕，赶紧用手撑住了床沿，身体已经差成这个样子了吗？血压和血糖可能比以前还低了，不二想道。手冢并没有过来扶他，眼睛闭上了几秒再睁开，感觉好多了。一直走到了卧室的门口，那个医生还是没有动。

　　“我饿了，医生” 不二回头说道

　　“——————先洗脸，马上就好” 手冢不知道是他的话起作用了，还是不二又恢复成了那个温和礼貌的不二，此时的手冢生平第一次如此的没有把握，尽管他没有任何情绪表现出来。

　　“医生，你下午可以回去工作了” 不二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正在摆放饭菜的手冢。

　　“不用，我已经请了全天假”

　　“和我在家又没有薪水” 不二继续

　　“你在这里按我所在医院的住院标准计费，你知道，那里住院很贵” 没错，这是佐伯最开始和手冢说的，只是手冢并没有同意。他接受不二的请求时并没有其他的目的，也不需要这样的报酬。他现在对不二的回答有些不由自主。

　　和费用没有关系，不二知道这个医生绝不是因为报酬，他看到过切磋剑道时候的手冢，听到过他跑在自己自己身后的脚步声，甚至那么明确的仿佛还在身上的让自己觉得无地自容的紧紧拥抱。

　　“你到底为了什么这样对我！” 不二觉得自己要被这样的疑问憋的透不过气来，也许是因为有了昨天晚上的溃败，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堪一击。

　　“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恨我！？讨厌我！？骂我！？赶我！？为什么————为什么————” 不二已经由开始冲着手冢的高声质问变成了痛苦的自言自语，心里的壁垒一旦被摧毁，眼泪已经没有任何的障碍，毫无顾忌的流了出来，身体努力靠在墙上，如果不这样就会支撑不住自己倒下。

　　“因为你没有错！” 手冢开始直接的回答问题，因为到现在他所有冷静的理智的专家的医生的关于不二的思考和小心翼翼，都没有给他和不二带来任何的帮助。他要告诉不二事实，与其相信自己从来没有验证过的理论，他现在宁愿相信不二！

　　“因为你没有错！我没有理由恨你，讨厌你，骂你，赶你，而且——我要治好你！”

　　手冢已经走到了不二的面前，又一次将快要支撑不住的不二抱在了怀里。怀里的不二身体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就好像在迎接一场战斗。

　　“不要对我那么好————不要————” 这种无法抵挡的拥抱和随之一起的对自己的痛恨在不二的身体里复杂的交缠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二终于没有了声音，不二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推开手冢，拥抱的渴望战胜了其他一切的情感，那些对自己的鄙视痛恨都已经被自己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所压倒。手冢开始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变的柔软，他知道不二多么贪恋一个怀抱，昨晚那让人心痛的拥抱乞求闪过手冢的脑海，手冢不由得将不二抱的更紧。或许不二还不能完全接受自己走进他的世界，但是起码他迈出了第一步。这早已经不是不二一个人的战场。

　　不二终于推开了手冢，在很久以后，不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二只知道自己似乎不那么难受了。他好想知道为什么，但是没有人给他答案。然后他想起了小虎，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那些伤心，想念，还有剧痛的惩罚似乎已经让自己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小虎。

　　不二推开手冢，他想自己可以独自站立。他想自己怎么可以忘了自己在车祸后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小虎喜极而泣的表情。他想起自己是如此的虚弱，自己需要力气，需 要力气去让小虎追求自己的前途，需要力气让眼前的医生完成他三个月的任务。然后再去伤心，去想念，还有去忍耐那随时而来的疼痛惩罚。

　　不二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吃饭。手冢跟了过去。

　　没有学习和工作的两个人，心依旧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