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蘼芜》陌狸

1、记得当时年纪小

　　其实我很奇怪，照理时间是消磨记忆的最好杀手。事实上，在这个世界经历越多，我就越来越想不起那些逐渐模糊淡化的印象是曾经真实的故事还是此刻的我无聊的想象。然而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却仍那么清晰深刻地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在在提醒我往昔的存在不是一场臆想。
　　我想，也许在我的心灵深处，我仍抱有一丝希望我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所以我逼着自己牢牢记住事情发生的缘由，才不至于迷失了一切。又或者这是因为此刻的我其实不过是身处一个长得仿佛没有结束的梦境，一旦醒来，我还是那个为高考忙得焦头烂额的考生。

　　“幼芙，给你看样东西。”小小把她手上那本《古代诗歌赏析》递到我眼前，“这首诗里说到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很可恶？”
　　“以现代的标准来说，古代的哪个男人不可恶？男尊女卑，三妻四妾，只是可怜了那时候的女人。不过那也是当时社会形态所造成的客观现象，评论谁对谁错并没有太大意义。”我下意识地回答，思维还纠结着刚才那道数学难题没绕出来，一时之间并未能良好理解眼下文字组合的意义。
　　“话是那样说啦，不过这诗里的男人也太过分了。”得不到共鸣，小小不服气地把书更凑近我的眼皮底下，“好好看看嘛，说不定高考会考到这首诗啊。”
　　突然在眼前放大到看不清的文字有种让人惊悚的感觉。我微微推开书，好笑地看着小小。小小是我的同桌，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个儿和天生的娃娃脸每每让她妈妈那些许久不见的老同学老朋友喜欢摸着她的头问“读小学几年级了”，使她非常郁闷。而更打击她的是，邻桌男生在知道她想和我一起报考师范大学时很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你当老师？讲台都要比你高啦，就别害学生每次都要费力找老师在哪里嘛。”这直接后果就是她看到不尊重女性的男人就恨不得想要好好教训一顿。
　　小小迎着我的视线回瞪我死光，我举白旗投降，“好啦好啦，我刚才走神了，现在保证好好看。”接过她手里的书，我快速扫过那几行诗：
　　《上山采蘼芜》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
　　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
　　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
　　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确实恶心。你说喜新厌旧也就算了，居然还好意思跟被抛弃的妻子说新人不如她能干。那早干嘛去了不懂珍惜，偏要等到失去的时候才来后悔？最是唾弃这种男人了。而且新人也是自己要娶的，到最后又嫌人家不够勤快，人家又不是专门出生来帮你干活的。”我也不由得气愤起来。拜那种泛滥到千篇一律的言情文所赐，对这种自私的男人我最是深恶痛绝。
　　“就是说呀。看到这种男人，真想自己有穿越时空的本领，盖他麻袋痛扁一顿。”见我附和，小小大为兴奋。
　　“是啊是啊。如果能穿越到古代，还可以好好教育一下《孔雀东南飞》里的那个恶婆婆。”我也被感染得激情起来。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被屠龙英雄式的美好幻想冲昏头的两人就这样埋头研究起穿越后埋伏的方式，袭击的时机，以及逃跑的线路——毕竟下手的对象是个男人啊，也不知我俩能不能顶人家一个。
　　当臆想到负心汉被揍得满头包，终于向前妻跪地认错从此洗心革面后，我们非常解气，相对而笑。
　　尔后，问题来了。我突然想到，“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回去现代啊？”
　　静默。我们面面相觑。
　　等到醒悟过来一切只不过是我们在做白日梦，我们一起失笑，“天！”看来这高考把我们整到神经兮兮了，连个幻想都能那么入戏。
　　我挥挥手，“哎，就当是调剂高考压力嘛。”说实在的，偶尔犯傻的事情我也不是没做过。
　　和西汉某有名大将军同名的后桌男生敲敲桌子：“其实这倒是个挺好的essay题目。就这么决定了，ufo、soso，这周你们的essay就写个穿越到古代的故事吧。”
　　“饶了我们吧，老大。你能不能出点正常的题目啊？”我趴桌哀号。上上周题目是关于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评述，上周题目是“假如我有个儿子”，天可见怜，我那本就贫瘠的英语能力已经被折腾得所剩无几了。
　　“而且，要写起码也要编个合理的穿越方式才能够说得过去吧？”我试图负隅顽抗。
　　“你不是UFO研究爱好者么？就说被UFO绑架给丢到古代去好了嘛。”“嗖”一支利箭正中我的红心。
　　“问题是谁见过UFO啊？我们是应试教育又不是科幻作文比赛，请考虑中国国情。”我垂死挣扎。
　　“没关系。那就参照《小王子》回家的办法来好了。”他拿出一本英文小说，看我美滋滋接过，追加一句，“不过看了要多写一个读后感。”
　　我石化。
　　其实我的成绩还算可以，在班里也算中上水平，唯一的“软肋”就是英文写作。不然当初我也不会在是英语班代的他提议我们三人组成英语兴趣小组时就爽快答应下来，还承诺一旦组成后就绝对服从指导。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没想到我竟是上了贼船。那家伙反倒振振有辞：“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虽然你英语学得好，但其实你是讨厌英语的吧？”我极度怀疑地看着他，“所以想着要死大家一起死，拉我们来垫背？”
　　“呵呵，今天天气真好。”他用中指推推眼镜，猛烈的阳光在镜片上一闪，反射到我眼里引起短暂的灼痛。
　　狡诈！我牙痒痒的很想咬他一口，或拿手上的书重重在他脑袋上一拍，只是……我无声叹口气，我懦弱，做不出破坏平日乖乖学生形象的事情来。
　　小小倒是一副淡定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她都没怎么在意过那个约定，写不了就不写得了。“如果考不好大不了复读。”她这么说，可是我分明从她的眼里看到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
　　我又暗暗叹口气，虽然心痛她却更知道自己有心无力。闭闭眼悄悄眨去浮起的雾气，我发狠啃起那本《小王子》。
　　如果现在的我无能为力，能否给我机会让我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或许就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点点可能让你少一点点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