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红豆》林徵

8、红豆

　　戚爷爷戚奶奶特意给这群孩子留空间，到现在还在老战友家没回来呢。

　　戚红豆被迎到主位，看着圆桌中央的火鸡傻乐。

　　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可乐鸡翅、南瓜糯米饼......阮姨真是把孩子的心思控得死死的，做得都是孩子们爱吃的。

　　“致一，北淮呢？”戚爸爸把何致一拉到边儿上问。

　　何致一也奇怪来着：“我也不知道。”奥数班五点就下了，虽然他俩上的班不一样，但放学时间是一样的，他还瞧着靳北淮从隔壁奥数班里出来的。

　　戚爸爸心存疑惑，但也没说什么。

　　趁着大家还在说话，戚红豆挨着秦清小声问：“你没给靳北淮请柬？”

　　“我是那种人吗我！”秦清立刻斜眼。

　　“你是！”对着满桌菜流哈喇子的大胖立刻接嘴，她夹了一只卤猪蹄，在秦清逼迫的眼神下如实说道，“可我保证，她的的确确是把请柬给了大魔王的。”

　　“那他怎么没来？”戚红豆皱眉。

　　“我怎么知道。”秦清没好气地灌了一口可乐。

　　戚红豆低头抠指甲。

　　难不成靳北淮是怪她没有跟大家解释其实去VR店不是他带她去的，可不至于吧，她好歹是受害者啊。

　　左思右想，实在没个头绪，可人确确实实是没来，也没办法了。

　　阮姨手艺实在是太好，就没谁还是饿着肚子的，就连矜持的秦曼殊也干了两碗西红柿炖牛腩混米饭。

　　可戚红豆实在是有些食不知味，说不出来是哪里出问题了。

　　一直到切蛋糕，她也有些心不在焉。

　　蛋糕太大，戚红豆人小，不好切，戚爸爸就抱着她，戚妈妈握她的手一起切。

　　戚红豆抱着戚爸爸的脖子撒娇：“爸爸，我想玩儿会游戏再切蛋糕。”

　　“好啊。”

　　“那就玩老鹰捉小鸡-吧。”路嘉逸提议。

　　奥数班五点就放，雷打不动的惯例。

　　靳北淮放了学还去了趟典当行，是爷爷让他去的，拿一串项链，作为戚红豆的生日礼物。

　　刚从典当行出来，靳洺就打了电话过来，说他-妈妈出差回来了，让现在过去一趟。

　　司机又送他回了市区的家。

　　靳洺让司机先回去，今晚靳北淮就在家里住。

　　司机看了一眼靳北淮，点头，说好。

　　靳北淮什么也没说，径自换鞋，略过靳洺，提着书包回自己的房间，期间经过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

　　刚把项链拿出来，门外就有人敲门了。

　　“出来。”一道属于女人的厉声。

　　靳北淮顿了一下，把装项链的礼盒放到书桌上，起身去开门。

　　迎接他的是实实在在的一巴掌，靳北淮站不稳，后退了好几步，脑子被震懵了，歪着头好久都没转过来。

　　嘴角开始浸出血丝，染红那一片。

　　这下打的力气不小，他半张脸都开始现红浮肿，在白炽灯的照射下，看起来更为恐怖。

　　“我提前三天结束英国的谈判回来处理你这一堆破事。”

　　说话的女人踩着八厘米高跟鞋，浑身都是从外面赶来的风霜，可妆容依旧精致，盘发一丝不苟。

　　靳北淮咬了下腮帮，整个右脸扯得发疼。

　　“不管以后戚家那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都跟你脱不了关系。”她这么说，开始翻香奈儿包里的东西，最后翻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来。

　　文件用透明书皮包着，侧边用几个白色夹子夹住。

　　砸过去的时候夹子从他的脖子划过，划拉出长长的一道血痕。

　　“这里面是中外有名的心脏科医生，你自己看着办。”蒋梦西提好包，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操控金融盘的女人，仿佛刚刚发怒的人不是她，“这是我最后一次处理你的烂事，下次有什么别找我，找靳洺。”

　　她雷厉风行地说完，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离开，赶赴下一场的项目谈判。

　　过了良久，靳北淮捡起那份文件，五指紧紧攥着，眼圈是不易察觉的红。

　　“我没找你。”

　　这是他来到这个生活快七年的家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他本就是不被人期待地来到这世上，所以他也不应该去期待什么。

　　出门的时候靳北淮看见餐厅里，靳洺一边吃牛排一边听秘书的汇报，十分钟后他有一个越洋视频会议要开。

　　靳北淮捏着那份文件离开。

　　书包和项链也忘了拿。

　　兜里只有两块五毛钱，一张整的绿色两元，和一个五角钢镚儿。

　　他没到七岁，坐公交车不收钱，一路回到大院，在进铁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旁边有家粮油店。

　　他用两块五毛钱买了斤红豆。

　　“是北淮啊，来拿着。”粮油店的老板是老李，戚红豆很熟，可他不熟。

　　靳北淮一声不吭，拎着红豆进门。

　　刚走进去没几步，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灯火灿烂。

　　时而欢笑时而尖叫的声音传来，惊动了人工湖旁树上的雏鸟。

　　靳北淮走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这条鹅卵石上的石子有多少，可最后，还是到了戚家和他家门口。

　　他看见戚红豆抱着戚爸爸不知道在说什么。

　　灿烂的笑容是他从没见过的，也是刺眼的。

　　分明不是他的错。

　　“靳北淮！”秦曼殊是最先发现他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她声音放得有些大，不少人看过来。

　　戚红豆从戚爸爸身上滑下来，看着他，但人没动。

　　“北淮，快过来，马上切蛋糕了。”戚妈妈笑着朝他招手，脸上是他在蒋梦西身上从来都感受不到的母爱和温柔。

　　戚爸爸也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让人很安心。

　　路嘉逸冲过去把靳北淮推过来，看见他手上的袋子提了一下：“这啥？红豆吗？”

　　“嗯。”

　　“你就送我这个啊？”戚红豆踮脚去看，看清后扁扁嘴。

　　戚爸爸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红豆。”

　　“唔......红豆派很好吃。”戚红豆咬着牙说。

　　她连黛西都送给他了，他就送她这个？

　　戚妈妈把靳北淮手里的红豆接过来，又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耳侧的长发从他额间扫过，很轻柔。

　　“来，和红豆一起切蛋糕，一会儿我做红豆派给你们吃啊。”

　　戚妈妈的手很温暖。

　　靳北淮忽然就觉得很放松，也忽然很羡慕戚红豆。

　　“来。”戚爸爸把切刀交给靳北淮。

　　他和戚红豆一起切生日蛋糕。

　　“我首先声明噢，我这并不是要原谅你的意思，也并不是想要和你和好的意思。”戚红豆压着声音和他说。

　　靳北淮高她快一个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就只能看到她像仓鼠般的两颊一直在动。

　　不，是塞了很多坚果在两颊的仓鼠。

　　“你听见没？”戚红豆皱眉，手一歪，不小心把百变小樱切去了半个头。

　　靳北淮：“......”

　　戚红豆：“......”

　　戚红豆：“都怪你。”

　　靳北淮：“......”

　　虽然形状变了，但是味道没变，在场的小伙伴都分到了超级大的一块蛋糕。

　　遵循禁止浪费食物的原则，路嘉逸被硬生生压下去要打奶油仗的念头。

　　“你就省省吧，浪费大王！”戚红豆往嘴里塞了大大的一块长方形巧克力，因为塞不下，另一半儿露在嘴外面，把脸划拉了好多黑糊糊的。

　　“这个班你觉得如何？要是跟不上可以跟潘老师说换慢一点的。”何致一跟靳北淮退到人群之外。

　　“有点慢儿。”靳北淮只吃了一口蛋糕便放下，过分腻了。

　　不远处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唯独他们这里，寂静一片。

　　“那你天赋不错诶！”何致一轻轻捶了一下靳北淮的肩膀，“我当时上的时候都有些吃力。”

　　“可能是看的书比较多吧。”他淡声说。

　　那些冷漠以待的日子，陪他的，就只有一本又一本枯燥的书籍。

　　虽枯燥，却也是他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加油。”

　　何致一望着彩灯笑了。

　　靳北淮眉眼冷淡。

　　“看见没？北淮脸上那红印儿，看样子是打出来的。”戚妈妈趁着孩子们不注意，把戚爸爸拉到里面去。

　　戚爸爸语重心长地点点头，他看是看见了，可这好歹是别人的家务事，他说再多也没用。

　　“老靳这俩口子太不像话了！”戚妈妈看见靳北淮就觉得难受，可能是母爱使然，看见和戚红豆差不多大的孩子受苦就揪心得不行。

　　“找个时间我还是跟他们说说吧，但现在北淮来大院住了，慢慢会好起来的。”戚爸爸拍拍戚妈妈的手背安慰她。

　　“希望吧。”

　　“来，这是我做的蛋黄酥，有核桃味、紫薯味、豆沙味......”阮姨端着白色瓷盘出来。

　　一堆孩子立刻围过来，叽叽喳喳像嗷嗷待哺的鸡崽子。

　　“我们去拿蛋黄酥吃吧。”一个女孩子挽着秦曼殊的胳膊小声道，“你不是最爱吃蛋黄酥的嘛。”

　　秦曼殊站在原地，脚像扎根一般无法动弹。

　　阮姨弯下腰，温柔地询问大家想要什么味的，她清楚哪个蛋黄酥是什么味道。

　　秦曼殊深吸一口气，身侧的手握成拳头：“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