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很 ...
-
很冷,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感觉。我抖动着身体,脑袋里乱乱的,好像有很多东西在相互碰撞着,可又在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这里很黑,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是努力地适应着,尽量让自己感觉舒服一些。我用手到处的摸,身下是干燥的柴草,周边还有很多硬质的木棍。脑中闪过‘柴房’二字。我想这里应该就是柴房了,只是没再等我想下去,疲累让我再次陷入了昏迷。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这屋子很简陋,但打扫得很整洁。这时一个男孩,也许说是男孩有些不大合适,他看上去应该有十七八岁了,可我想称他为男孩,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想。他长得很英俊,虽然穿着朴素的衣服,但掩盖不了他高贵的气质,也许这样的他有着不一般的身世与经历。我没有问,也没有猜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我也应该是有的,只是我不大记得了。
他告诉我,我叫小莲。我问他为什么我没有姓。他说他只知道我叫小莲。他还说,他叫莫华,曾经家里也算富裕,也算是书香门第,只是受人陷害,如今才落得这般田地。还说若是我不介意可以跟他姓莫。然后,我就是莫莲了。
我问他我先前怎么会受伤的,还被关在那种地方。他说没什么,只是我犯了错,受了罚。他说他以后会照顾我,不让我在吃那样的苦。我笑笑,不置可否。
在这个地方,我认识了很多人,慢慢结交着各种朋友,我不想孤单。或许是由于受罚的缘故,我的身体也差了很多,莫华也真的在履行着他的承诺,耐性的温柔的照顾着我,替我做了我的那份工。我从心里感激他,也许不只是感激,不知道的角落里一种名为喜欢的东西在悄悄的发芽。渐渐的我的身体好了起来,我努力地工作,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不久的将来,我们的生活也会好起来。
忙碌起来,日子便也过的很快。现在的我已经在厨房里混到了一把手的地位,而莫华也成了小工头。莫华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起来,而我也发现他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强烈。往往是看不到他,我会想他,见到了他,我又会莫名的紧张,近距离相处时,我的心跳的飞速。我想我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英俊的男人,爱上了这个很阳光的男人。
于是,我开始在厨房工作地时候,向大师傅学习厨艺。因为当我确定我爱上了他,却不知他是如何看待我时,有一句话便飘进了我的脑里‘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不知道对也不对,总之有个目标总还是好的。从那时起,我每天都做些小菜给他品尝,直到有一天,我终于可以出师了,我兴奋的做了很多拿手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给了他,我想让他在第一时刻吃到我的杰作。
那一夜,夜色很美,那一夜,他很有魅力,那一夜,他说了爱我,那一夜,我把自己献给了他。那时,他十八岁,我十五。我以为这就是幸福,而这幸福才刚刚开始。然而,那时的我却不知幸福从来就不曾存在。
我在快快乐乐的准备享受幸福时,真相如同利刃般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脏,把它撕了个粉碎。莫华是莫天华,我所在的莫云山庄的三少爷。而我只是被买来好好培养女子之一,我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为了作为试炼的对象。试炼完成了,我也失去了在这存在的必要。我不敢相信,慌张的看向他的脸,那里没有曾经的阳光般的微笑,只剩下了一片冰冷。我知道了,这一切是真的。可是,我不愿相信,哀求的看着他,而他却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轻飘飘的转身离去了。我绝望了,无力的瘫倒在地。莫华只是我的一场梦,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里的一切都是冰冰凉凉的,爱人不是爱人,朋友亦不是朋友,只是一个人的试炼场,一群人的戏,独我一人是这场戏里注定的牺牲品。而那个人,却从此拥有了继承山庄的权力。权力之于人是如此的重要吗?重要到,连演戏都做的如此逼真。半年的努力,瞬间的崩溃,我心力交瘁,又一次陷入昏迷。
我再一次醒来,睁着眼睛,自嘲的一笑,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地方。身下是床,软软的。身上是大红的锦被,还绣着交颈鸳鸯。我突地笑了,这对鸳鸯便是对我最大的讽刺。头突然很痛,好似很多东西不受控制的涌入了我的脑海里。于是我知道了自己的秘密,我是我,我亦不是我。这个身体曾经确实被叫做莲,而我却是姚锦篱,来自比这要先进文明的多的时代。我想这就是所谓的穿越,而且是魂穿。命运果然是个奇怪的东西。
而后,我也清楚地知道这里是青楼,是那些试炼用的女子最终的归结地。更知道了,所谓的培养是琴棋书画,甚至还有诗词歌赋。我感叹,来到这么一个古时代,我也成了一个才女,虽然是身在青楼。
醒来后,有丫头便给我送来了饭菜,看着做的很精细,我想我的待遇还不错,走一步看一步,人生也不过如此。吃到嘴里,我很疑惑,为什么没有味道,难道是没有加调料。我只略皱了眉,却没问,也许这只是楼里给新人的下马威。然而,一连数日,均是如此,我意识到可能有什么问题。我冲入了厨房,不是要找厨子的麻烦,而是自己做了一道菜。还是没有味道,我紧张的加了很多调料,依然没有味道,这时我惊觉,我的味觉失常了,不只如此仔细想来,似乎连嗅觉也失去了。难怪这么多日,我连脂粉的味道都没有闻到。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吃着,朦胧中我感觉有苦涩的味道,我笑了,这样也挺好。从那天起,我便自己开了灶,自己做菜自己吃。即便只有苦味,可那也是味道的一种不是,至少它可以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开始了每天迎来送往,日日挂着开心的笑。只是无论是与客同桌,还是独自一个,我只吃自己做的菜。每次我大快朵颐时,那些客人和同楼里的姑娘都惊羡不已,直以为我做的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他们开始变着法的想让我做给他们吃。我拒绝了。有人还要出高价买,我只说,我在等人,等一个我爱的人,我只做给他吃。妈妈为此多番刁难,甚至不再让我进入厨房。那我只能绝食,我只吃我做的菜。她最终还是妥协了,终究是舍不得我这颗摇钱树。而我,却什么都不怕。也是这样,我的名气越发的大了。这也算是炒作吧。
我二十岁了,算算竟在这楼里呆了近五年了。这五年我过的很没营养,没有什么能动的了我早已破碎不堪的心。客来客往,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新鲜的面孔,也有熟的回头客。不过,这些人,却大多是来听我的曲,与吟诗作赋的,都是些洁身自好得人,真正留宿的很少。我曾经好奇的问过,花这么多钱找我谈话,不亏么?他们都笑着说,姑娘的曲风新奇,诗词更佳,若非是在青楼,定是更多人家求娶正妻的不二人选。而且还摇头直叹可惜,他们即便有心,却没有那么多的银两为我赎身,能与我在此谈天说地,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我也没有再问过,只是笑笑说,哪有那么好,不过是些胡诌的玩意儿,应应景罢了。他们为何而来,其实无所谓,只要给钱就行了。此楼有个成文的规定,哪个人可以一次性付清十万两,便可自赎其身。
一日,妈妈让我服侍一位贵客——莫庄主,也是这家青楼的真正所有者。我去了,看到了五年前牵动我心的那张脸,如今已经成熟了,更加的冰冷了。即使是如此,我的心,还是在那一刻有了一丝的颤动。只是那冰冷的眼里没有我,为我也认清了,他是莫天华,而非莫华。莫华只是一个幻影,一场梦,早就不会再出现,只有我还记得他,永不能忘。所以,我恢复了平静,我在他的面前只是一个妓女,而他在我的眼里,也不过是个恩客。我进着我的责任,他要聊,我便陪他聊,他要上床,我便陪他睡,仅此而已。一觉醒来,他走了,我想,从此后,他便是他,我依旧是我。
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几天后,他又风尘仆仆的来了。他让我作陪,我依旧是淡淡的,进着自己的责任。反正陪谁都是陪,只要有银子就好。这也是明文规定,不论是谁,都要付费。我的十万两,我的期待。让我更加没想到的是,他隔几天变来一次的行为,竟坚持了十年。
十年后,我三十,他三十三。一个和我交出自己初夜一样的夜晚,他对我说,让我跟他走,他以后会好好地爱护我,不再让我受苦。我看着他眼里化不开的温柔,有些不太自在。可是他不觉得这话有些晚了吗。我只淡淡的笑着说,这里很好,我习惯了,一点都不苦。是的,习惯了,连这笑都是习惯了。他眼中包含了哀伤,我却不想知道他是为了哪桩。于是,我又说,庄主三十,正值华年,玉锦三十,已是半老,更兼残花,不相配的。他眼中的哀伤更甚。他强自镇定,轻叹一声,柔柔的说,‘我很想吃你做的菜’。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是莫华,早就消失了的莫华,竟不自觉的点了头,等意识到的时候,却已晚。他笑着推搡着我,我也无法,只得做上一次。
饭菜上桌,我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我很饿,这只是个事实。可沉浸在饭菜中的我,被碗落地,碎裂的声音惊醒。我看着一脸痴呆的他,瞬间明白,我既闻不到也吃不出饭菜的真实味道,一直以来,我便随意的添加调料,这早已成了习惯。那么这菜可能真的不能入口。他从痴呆中清醒过来,眼中有痛苦、悔恨,然后一把把我揽入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头垂在了我的肩上,我感觉到有火热的东西,滴在了我的颈上,我知道那是他的眼泪。可是我什么都没说,更不用说哭泣。我早已习惯,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况且,我们没有回头路,至少,我不会回头。因为他无论做什么,他都不是莫华,而是莫天华。莫华停驻在我的心间,他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他有可以扛起天的宽阔肩膀,他有可以让我依靠的温暖胸膛,他有可以驱散我所有阴霾得阳光笑容,他有可以融化所有冰寒的热情的心。那才是我的莫华,早已消失了的莫华。
这个十年,我赚下了很多的钱,为自己赎了身,置了地,还开了酒楼,买了大宅。可我却没有离开,我习惯了这个地方,甚至有些喜欢。在这里有新老的文人骚客与品诗作对,有武场枭雄,游走的侠客,偶尔的不打不相识的较量,也有歌姬舞娘前来拜师求艺。我感觉,这个楼看似禁锢了我的自由,却让我看遍了这个大千世界。三十五岁的那年,我离开了。这里终究是年轻人的天地,而我,老了,不能在这里挡着年轻人的路。回望这些年,我真的没有感觉到苦,反而认识了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是件很高兴的事。
我正式入住了玉府,这是我买下的宅子。看着这有些陌生的地方,还有来迎接我的人,我止不住的激动了起来,我终于也有了一个家。是的,我想有个家。这个家从我入住后,也再也没有真正的消停过。不时的有人前来做客,那些侠客更是,有时候还趁夜而来。不论是哪一个,我都热情的招待,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一年又一年,院里的树绿了又黄了,黄了又绿了,周而复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皱纹早已爬上了额头,曾经的黑发也开始变白了。这时的我,已经五十岁了。这一年,我又看到了他,在他二十年前离开后,第一次见到他。他带来了一个孩子,他唯一的孩子。那个男孩十九岁,长得很想他,却有着莫华般的笑容。而他却苍老的很,庄主的责任,早已拖垮了他。只是他看向那个孩子时,眼中有无尽的笑意和期待。他说,想给孩子找个像我一样的好女孩做媳妇。我笑着摇摇头,说,我从不曾是个好女孩。看着那个孩子,我又说,要找一个好女孩,只能用自己的真心去寻觅。没有理会孩子的疑惑,他只看着我,笑着连连点头。
又是两年,我竟收到了莫云山庄的聘礼,自然不是给我的,而是我的宝贝女儿玉水情。一个不是很美,但很灵动细心温柔地女孩子。当年,我立府为玉府,很多收养的孩子便也姓了玉。而我之所以取玉姓,因为无论是小莲,还是姚锦篱都是过去,而真正掌握这个身体命运的主宰者,只有我玉锦。美人如玉,锦上添花。
这样,我和他成了亲家。莫云和水情成亲后,他也放下了庄主的地位,成了我这的常客。闲话些家常,品茶论酒,虽然我的口中依旧只有苦味。此时,苦亦是甜。又五年,他也含笑而终了。我参加了他的葬礼,如同老朋友般为他上了一炷香。
我也老了,没有多少心力。每日也没什么事了,只为孩子们讲个睡前故事。日升日落,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不知多久。大约又是一个五年,我的眼睛有些花了,但我知道有一个身影,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照顾着我,几乎是事事躬亲。
那天,我叫住了他,看着这个四十岁的人,鬓角的白发,心有些酸。这个人是我众多孩子中的一个,是我可以引以为傲的孩子。当朝的一品大员,却日日服侍在我的床前。我看着他,声音有些颤抖的说,贤儿,你乃当朝重臣,国事为重,不必日日亲来。而他只淡淡的笑,伸手抱紧我,轻轻的说,承欢膝下,尽孝床前,这是儿子应尽的本分。我知道我劝不住他,他是我所有孩子中,最为向我的哪一个,一旦认定了,便在不会更改。
还记得那时,我才刚刚回府。对于我这样背景的人,有人追捧,自然也有人咒骂。一次,便被这孩子看在了眼里,全听了进去。那时不过才十余岁的他,愤恨的盯着那些人,想要冲上去揍人。我紧紧的拉住了他,拽着他离开了。那以后,他开始避着我,这让我很难过,我不在意那些不相干的人的看法,可是他不同,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要精心培育的儿子。终于,我忍受不住,找到机会,抓住了他。我问他,干嘛总是避着我,是不是我让他很丢脸。他推开我,很郑重的说,他从来没那么认为过,他说‘娘用自己的身躯,养育了我,娘用自己的精神鼓舞了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娘是自己永远的荣耀’。他还说,他生气是气自己无能,气我的不辩解。那一刻,我的心动了,我的眼流出了泪,多久了,我都忘记了流泪的滋味。他也哭了,哭的很伤心。我只抱紧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跟他说,那些人都是不相干的,不过是些喜欢看热闹的人,不过是些自己得不到便发嫉妒的人。若是跟他们辩解,岂不是贬低了自己,糟践自己吗。他不再哭了,反而有了笑意。我想他明白的,有些事不是一定要争辩的,想得太多,不过是徒增烦恼。
那时,他变得更沉静了,眼中多了睿智的光。他把自己的姓彻底改为了玉。他笑着说,他要永远记得有美人如玉。
时光总是不待人的,我沐浴在阳光底下,默默地想着,七十多岁,算是高龄了吧。再想想,这些年,这些人这些事,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我想我是幸福的。我身边总有人相伴,我从不曾孤单。子女我有很多,又是各有千秋的成功人士。我有田有地有房有业,也称得上是四有的人了。我肯定我是幸福的。留下幸福的微笑,完成了我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