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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叁——演武(3) 笑眯缝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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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眯缝的眼里,挤满了恶意。
“守厂校尉卫剑锋。”杨振弯腰念着文官本子,“怪不得没见过,来,看门的声儿,叫一个听听。”
周围人哄笑了起来。
要说压火的能耐,全北京自己能排得上号,可这个弟弟,跟自己满拧。梁正心说着,满脸赔上了笑:“给百户大人请安。”行完了礼,仍是笑着看着杨振,嘴里却不动舌头对身边的卫剑锋说,“忍着。”
卫剑锋可藏不住脸,那脸比柳树叶子还绿,又被气得抖了起来,像什刹海里的波浪。
“升小旗,不错啊。”杨振“啧啧”两声,喊了一声,“陈安!”
“在。”身后一个锦衣卫跑了上前。
“你是小旗?”
“回大人,是小旗。”陈安赔笑着脸。
啪!杨振反手给了陈安一耳光。
什么玩意儿?
众人惊愕,陈安更懵,捂着脸,眼珠乱转。
太监嘴里嘟囔着:“怎么着这是?”
杨振却仿佛没事:“小旗厉害啊?带个扣子,就不看门了?”
这人,是个浑蛋,可世上最不能惹的,还就是浑蛋。梁正赔笑着答道:“我兄弟二人鲁莽急躁,无意得罪杨大人,请大人海涵、恕罪。”
“还夸了你会说话,这就蠢上了?会记你的仇?我来帮他来了。”
杨振走到围栏里,向卫剑锋招了招手:“再进来一趟?把我也抬出去,就调来我这儿,给你个总旗。”
太监站了起来:“百户大人,这不合……”刚挨了打的陈安赶紧挠了他一把,太监就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梁正一把攥住卫剑锋指节捏得嘎嘎响的手,疯啦?这人是拿话激你!跟他较劲?
怕弟弟真犯起混,梁正赶紧挡在他身前答道:“家弟拳脚鲁钝,不敢和大人过手。”
“唉,那也行吧……”杨振惋惜地叹了口气,从腰上摘下自己的腰牌,扔到卫剑锋脚下。
“能否帮个忙啊?卫大人?”
卫剑锋看了看梁正。
这是给你台阶下,赶紧吧你!梁正拿眼色猛拍着兄弟脑袋,卫剑锋只能忍着怒火,弯腰捡起腰牌。
“让你捡了?”杨振悠声道,“叼着!”
操!
他娘的,这人要怎的?梁正也火了,卫剑锋更是忍不住,抬脚往上冲,多亏梁正手快,一把拽住。
杨振兴致盎然:“来啊来啊!”
人群中炸开了锅,周围的人都在起哄。
梁正死死拽住卫剑锋:“事儿是我起的,轮不到你,待着。”
摸平了这疙瘩,得自己来!
跟着他弯腰捡起杨振的腰牌,走进围栏,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还大人腰牌。”
“替兄弟挡拳?成,是亲哥儿俩。”杨振接过腰牌,别在腰里。
梁正不答他,行礼,起势:“斗胆得罪杨大人。”
杨振不行礼,跃起当胸直击,快!梁正双臂护胸硬接这一拳,脚也顺势往后,鞋底贴着泥走,滑了出去。
杨振也落了地,双脚平砸在泥里,泥溅出了圈外,脚底下也有活儿,硬桥硬马。
“可以啊。”杨振说,一拳下去,他也知道了梁正的底,也正经起了势。
你骨头节也响了吧?这人刚猛路子,拳头不轻,但泥地上,他吃亏。
可自己能赢吗?绝不能,要吃他一拳,见了血,这事才能过去,还得把戏做足,让人看不出来。
打定了主意,梁正一弓身,探了过去,左手成刀,走的是卫剑锋家的刀法,从下到上反八字,削杨振面门,难防,他脚重,在泥地里躲易滑,只能架,杨振知道这一下力大,单手架架不住,于是双手下压架这一下,没料到的是梁正的右臂曲肘成锤,借着跃起的势,抡足了半圈,从上到下砸了下来,杨振身子一拧,脚在泥地上捻了个圈,闪了过去。
围栏外,叫好声炸起,攻得漂亮,守得利索。
这是做戏,自己故意使慢了招,要做出杨振比自己强,却又没强太多的样子,才算成,让他赢得体体面面。
换杨振再攻,也是脚滑着泥过来,两人硬碰硬,拆了几招,旁边的喝彩声不断,十声里有八声是喝给杨振的,这也是梁正刻意而为,故意把姿势做难看了,让杨振得更多的面子。待拆了十七八招,梁正单掌溜着他的拳滑了过去,手掌擦着拳缘,进了他上盘,杨振被他压上,也不顶,上半身沉了下来,双腿一蹬,原地翻了个跟头,腿借腾空之势,扫向梁正。对!就要你这招,出其不意,又足够漂亮,挨你这下,才能给足你面子。
不全躲,也不全挨,梁正向左微一侧脖子,手一抬,硬碰硬架住了,但这一脚势大力沉,梁正脚底在泥上一滑,侧着身子飞了出去,撞出了围栏,倒在了泥里。
挺好,面子给足,也挂了血,梁正心说。跟着躺在泥里撑起了身子,晃了晃头,睁开了眼,看见的,却不是从另一侧人群里的卫剑锋,而是冲过来的杨振。
“小人佩……”话没说完,杨振一拳从侧边,裹着风声而来,这一拳没能再躲开,如同攻城的门锤,正砸在颞颥上。
这人,真是个浑蛋。
梁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梁正从小练功,曾有几次昏过去的时候,一次是从桩上扎马步掉下来,脑袋正撞在桩上,又磕了地;再有一次是和兄弟对练时被砸了一棍,两次都是少年时的事,成年后,就再没昏过,或者说,再没和人动过手。他爹在他五岁时没的,说是在辽东办差时,死在了案地,过后两年,娘也没了,于是入了孤子营,那时他最小,和师兄们练拳,没少挨打。又过了两年,卫剑锋也来了。两个人的爹,本来就是把子兄弟,于是他们比其他兄弟更亲厚了许多,两人就伴着肩练。但过了十五岁,梁正就很少动手和兄弟过真招,因为练上了他爹留下来的枪,这是杀器,练错了要命,差不多同年,卫剑锋也练起了刀。再往后十来年,孤子营人越来越少,原本就没爹没妈、继承了锦衣卫卫服的孤儿们,一个一个死在没名没姓的案子里,变成了有名有姓的牌位,锦衣卫又停了给孤子营的开支,不再放新孤儿进来。现在的孤子营,怕是锦衣卫们都不知道了吧?原本摆满了兵器的院子,也成了梁正种菜的菜园,曾经兄弟们嬉笑怒骂的生活,只在梦里偶尔浮现。
有时候,还真的怀念拳头打在身上的感觉,但得是兄弟的,绝不是杨振的。
杨振这一拳使足了全力,又砸在了要命的地方,若是换作常人,怕是当时就死了,饶是梁正筋骨奇硬,挨了这一阴拳,也足足在床上晕满了十二个时辰,直到转一天日头落了,才睁了眼。
身子底下是软的,是床,眼前还是迷糊,但看见了房顶,再远处,是饭桌子和墙边柜子、牌位。在孤子营,在家。剑锋呢?
梁正扛着晕半坐了起来,摸了摸头,一侧颞颥高出了一大块,放心了,是硬伤,杨振,还是能耐不到家,或者说,他也不敢在那场合要我的命。
他的气得消了吧?阿弥陀佛。
卫剑锋拿布裹着砂锅进来,看见梁正醒了,喜色一闪而过,就换回了青脸,把药放好了,就坐在桌面:“那鸡子儿,你还让他?”
“挨一拳,少树个敌,不吃亏。”梁正靠在炕边墙上,“人家是百户。”
“没吃亏,就得吃药,长了俩脑袋似的。”卫剑锋指了指梁正头上的包。
还不是为你,梁正挥挥手:“扣子我看看。”
卫剑青摘下扣子,气呼呼地放在炕上,梁正把那银疙瘩拿在手里,仔细地端详,脸上挂着笑。
好看!
“起来,拜给你爹,让他看看。”梁正起身,要下床。
“躺着,吃了药再拜。”卫剑锋压着他,不让他起来。
“就是,等拿了正经的金扣子,再拜都行。”屋外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梁卫相视一愣,外面来了人,两人竟没听到,说着那人就进了来,一打照面,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身大白袍子,绣着金飞鱼,黑冠帽,腰身笔挺,一身将气,这不是田尔耕?昨日在校场喊话的那个?
我还晕着?没醒?梁正瞪大了眼睛,看卫剑锋也是懵着,不对,他应该醒着。
待反应过来是真的,田尔耕已经走到了炕边,笑吟吟地看着二人:“梁正?卫剑锋?”
卫剑锋慌忙跪下:“参见指挥使大人。”
“好好好,你拜了就行了。”田尔耕又对挣扎着要下跪的梁正说,“你拉倒,醒明白再说吧。”
锦衣卫大头领,穿大白袍飞鱼服的,到他孤子营,一个人,来看两个没名没姓的校尉?这是哪出戏,梁正整个人懵着,说不出话来。
“哥,你说话啊。”卫剑锋急了。
“大……大人……剑锋,这怎么回事?”
卫剑锋刚要说,田尔耕拦住话口:“你们兄弟俩可露了脸,昨要不是我下场巡看到了你们那儿,他能把那杨振给活撕了。”
啊?
梁正看卫剑锋,卫剑锋低头不语。
“你又动手了?还麻烦田大人了?”梁正问。我的个亲弟弟啊!你还让不让咱俩在北京待啊?要不咱跑吧!梁正心里这一阵苦,真想自己还他妈晕着!
“上去得对,是那小子不守规矩。再说校场上没大小,没事。这事我压了。”田尔耕又仔细看了看他俩,“难得啊,不怕犯上,也要护着兄弟。哥儿俩,亲的。”
“卫剑锋坏了规矩,请大人责罚。”卫剑锋难得服软。
“哎!”田尔耕拖了个长声,“那杨振,前些日子出过个功,都报上去了,但给压了回去,把赏匀给了别人。正带着火气,偏巧撞上了你俩。少年人抡几拳,过去就过去了。他爹是南司的千户,铁骨铮铮一条好汉,可就是少在杨振身边看着,让这孩子从小粗野惯了,还不如你俩懂事,我替他爹给你俩赔个不是。”
我天!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二人齐声答道。
到底是指挥使,官越大,气度越大,可不对,为这事犯着他亲自来跑一趟?
没等他问,田尔耕好似明白似的,挪起步子,打量着屋里。
“正巧路过,来看看,听老辈锦衣卫提过,没承想房都快塌了,唉,孤子营。”田尔耕背着手问,“香呢?”
“香?在,在。”卫剑锋快步到柜子取出了香,拿油灯要点,田尔耕拿了过来,“自己点。”
梁正见田尔耕要拜祭自己爹娘兄弟,忙从床上下了来,头还是重的,走得不稳,踉跄着,和卫剑锋跪下,田尔耕站着,香顶额头:“众兄弟,田尔耕来拜!在天之灵佑我锦衣卫,佑我大明!”
鼻子怎么酸了?梁正好一阵感慨,孤子营多年来,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守着间破房没人知道,难得今日有高官前来,更难得的是还上香拜祭。
爹娘,兄弟们,你们都看看,咱们家,来指挥使了。
田尔耕拜了三拜,把祭香插进灵位前的香炉,回头说:“就剩你俩了?“
二人低着头:“是。”
“那天你俩的能耐,我在街上就看过了。”
原来那轿子里掀帘子的是你。
“想不到孤子营还藏着俩大手儿。”田尔耕坐下,问梁正,“这伤?”
“不害事,皮里肉外,几天就好。”梁正答。
“明儿去北司药楼,给你哥拿点药,说我给的。”田尔耕对卫剑锋说,“挑好的拿。歇几天,这有钱,补点膘。”
说着放下了一小锭银子,至少是两人几个月的薪俸。
“大人,可使不得。”梁正慌道。
“给就拿着。”田尔耕摆摆手,又问他:“话说那天你是为了他上的场,自己怎么没想着上去?”
“回大人,小人不敢。”我不争官,不想得罪人,不想进诏狱,更不想杀人和被杀。
“不是不敢,是不想。”田尔耕微微一笑,又问卫剑锋,“你呢?之后想去哪儿?”
“回大人,听我哥的。”卫剑锋说。
“阜成门。”梁正忙说。
“不对。”田尔耕笑了笑,“我问过,你办岔了案子,从诏狱配到了守厂,对不对?”
卫剑锋低着头,不说话了。
“你心里,想回的是诏狱。”田尔耕又追问。
梁正忙道:“他不……”
卫剑锋不等梁正说完,就应了田尔耕:“是。”
完,你呀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梁正心里塌了个山,脸上都没藏住。田尔耕这是觉得他能耐行,要许他进诏狱?他话只要一出口,自己磕八百个头也掰不回来。
怎么办?怎么办?
“不行!”田尔耕说。
哎?
两人都懵了。
这话和田尔耕那脸一样,也是斩钉截铁。
“我田尔耕在一天,你就甭想去诏狱。”说完,他站了起来,二人也赶紧跟着起来。
这什么意思?
卫剑锋也傻瞪着眼,看着梁正,梁正更是一脸茫然。
“当初我是不知道,若是知道,立马给你扔出来。”田尔耕又轻声说道,“孤子营,收的都是锦衣卫的孤儿,没爹没娘。最后俩了,怎能绝了后?得亏你俩一个在仪鸾,一个在守厂,真要也死在诏狱的案子里……”他咬了咬牙,边侧过头看着牌位,“……我田尔耕,没脸见这一屋子鬼。”
这是怎么了?眼泪忍不住了,硬闭气,也摒不回去,罢了,哭给爹娘兄弟,不丢人。
“都嚼我们锦衣卫,说什么下黑狱、捅黑刀、抄人家满门、扒人家祖坟。”田尔耕的眼神,似是挂在了那些牌位上:“只看见诏狱抓那些贪官,谁看见萨尔浒那几百条命了?没看见!他们看不见!都在土里!你们爹、你们兄弟,都在土里,被案子埋在土里。”
“我不想没名没姓的活!”卫剑锋一脸沮丧,喊了一句。
“剑锋!”梁正吼道。
田尔耕倒也没急,转过身来,悠悠地说:“你爹要活过来,一定跟你说——没名没姓的活,好过有名有姓的死。”
为这句话,梁正真想给他跪下。
田尔耕又是微微一笑,说出了那句从此改变梁正、卫剑锋一生的话:“你俩必须安稳活着,给我走趟差。”
“走差?”两个人愣了,“去哪儿?”
“远点,云南。”田尔耕又笑了笑,捋了捋半长的胡子,“锦衣卫的案子,不见得一定要动刀动枪,不一定都是拿奸抓盗。但一定是这个。”
他用手蘸了蘸砂锅里的药,在桌上写了四个字。
“为国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