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时雨花洲

13、第 13 章

　　周日晌午，时红霞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家。
　　如愿谈成笔大订单，时女士进门就兴高采烈地跟闺女炫耀：“纯利估计在四百万上下，等天凉快点咱一家三口出国旅游去？”

　　宋莳靠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给电视换台，“低调点行不行，好歹照顾下您创业失败的女儿的感受。”
　　时红霞走到女儿面前叉起腰训话：“放屁！我赚钱最后留给谁，还能全部带进棺材里去？”

　　宋莳口无遮拦道：“照这情形我铁定比您先进棺材呀，您事业有成，婚姻幸福，出门人家都说咱俩像姐妹。我呢，孤苦伶仃，穷困潦倒……”

　　一席浑话听得时红霞气不打一处来：“还好意思说你孤苦伶仃，谁也没拦着不让你找对象，非得蹲家里捂到生蛆！”

　　宋莳捂紧耳朵：“什么嘛，讲话难听得要死！”
　　“你就不配听好话！”
　　时红霞去换家居服，宋大星进厨房热饭。

　　一家老小只会吃现成的，都忙事业，偶尔开次火也是从外面带烧好的饭菜回来。
　　席间不免谈及宋莳对未来的打算，她含糊说还没想好，总之不敢让老妈知道她打算找工作。

　　早在毕业回津浦那年，时红霞就想让女儿接班，她提前退休养身体，以后好带外孙子。
　　宋莳死活不愿意，嫌被人叫“宋厂长”土掉渣，她立志要当宋总。

　　如今宋总没当上，钱也没赚到，还得硬撑着不露出半分悔意。
　　宋莳心里清楚得很，但凡她说一个“悔”字，时女士不把她念叨死就不可能罢休。

　　宋大星给闺女支招儿：“硬想是想不出来的，你不如还去我那打零工，听听人家怎么谈生意，指不定就冒出个灵感来。”

　　老宋开茶楼好些年，销售茶叶反成了副业。津浦但凡有头有脸的企业主都爱到他那儿饮茶吹水，交流资讯。

　　不为搜刮一手消息，谁乐意当冤大头，喝他贵得要命的寡淡茶？
　　宋大星好茶，对茶文化有研究，茶楼里展示茶道的姑娘，多数由他亲自调/教出来。

　　宋莳自小耳濡目染，懂得比她们宽泛得多。
　　但她不大乐意去老宋的场子，人说男人喝酒爱吹牛，其实他们若想吹，完全可以不凭借任何物品。

　　大二暑假，宋莳闲着无聊去客串过，半天下来被吵得头昏脑涨不说，还惨遭中年肥胖男的咸猪手。
　　尽管老宋把那人胖揍一顿，列入客户黑名单，永久禁止入内，回忆起来还是恶心得想吐。

　　防止色狼影响胃口，宋莳麻溜地转移话题。
　　“爸，妈，请教你们个问题呗。”
　　时红霞夹块炒蛋塞嘴里，“说。”

　　“假设啊，有个外表巨帅、巨有才华、家世显赫的男同学喜欢我……”
　　时红霞朝天翻个白眼：“你这假设未免太假了点。”

　　“听我说完嘛，我和他阔别多年，最近刚恢复联系，他比之前更帅更有钱，但才见第二面就向我求婚，你们觉得能答应吗？”

　　时红霞斩钉截铁道：“那肯定不能。”
　　宋莳不解：“为什么？”
　　“条件那么好，还非你不娶，只有两种解释。”

　　“愿闻其详。”
　　“要么他身体有病，要么他脑子有病。”

　　宋莳吃瘪，护女心切的老宋立即站出来打圆场，“也不能那么说，囡囡脾气好人又漂亮，有男生死心塌地的爱不稀奇。”

　　见时红霞瞪着自己，老宋赶忙补充：“当然，比我老婆还是差点。”
　　时红霞满意了，扭脸问女儿，“那个男同学是不是小盛？”

　　“跟他没关系。 ”
　　“你不就认识他一个富二代？我瞅他就不错，人高马大的帅小伙，在你面前半分脾气没有，多难得？”

　　宋莳坚持：“我跟他不来电。”

　　“天天来电还把人电死了呢。你这个年纪，明天就嫁人我和你爸也不反对，但必须找个知根知底的，咱不图人家条件，至少晓得疼我闺女。”

　　宋莳迅速扒两口饭，撂下筷子开溜，“我问别人，你们老扯盛亦文干嘛。”
　　等她躲进卧室，时红霞问宋大星，“她说的那个别人是谁？”

　　“不知道啊。”
　　“一问三不知，我不在家这段时间你怎么看女儿的，都有人向她求婚了你这当爸的还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宋大星委屈到不行，“囡囡又不是八岁，是二十八，我还能弄根绳拴着，走哪带哪？”
　　时红霞灵光一闪，“莫非姓周那小子回来了？”

　　老宋仔细琢磨，“不能吧。”

　　宋莳总认为爸妈对她完全放养，实际上世间哪有不为子女操心的父母？她和周以泽刚分手那段时间，谁也不敢在家里露出笑脸。

　　时红霞找女儿促膝长谈，宋莳坚决不透露真实原因，只道她从这次落榜中汲取教训，决定努力学习考大学。

　　这话当妈的信才有鬼，自己养大的孩子自己清楚，宋莳几时为成绩发愁过？还愁到不吃不喝的地步！

　　后来周以泽雨夜在楼下等人，宋莳趴窗口哭得昏天黑地，老宋和时红霞才隐约猜到个大概。
　　男人相对理智，宋大星对周以泽没偏见，少男少女暗生情愫很正常，哪能每对都修成正果。

　　时红霞就没那么大度，不分青红皂白将罪过全安周以泽头上，认定女儿痛苦都是他害的。
　　今时今日，她也不希望周以泽重新出现，扰乱女儿平静的生活。

　　*
　　傍晚五点，宋莳收到周以泽的信息，约她去逛麦德龙。“外面好像没什么好吃的，在家做怎样？”
　　宋莳不敢相信，“你还会下厨？”

　　“嗯，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宋莳有些犹豫，他会不会还住学校附近那套公寓？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踏进那扇门。

　　初恋开始时有多甜蜜，散场时就有多痛彻心扉。
　　“要不来我家？”她提议。
　　“下次，换地方我怕影响发挥。”

　　“你现在住哪儿啊？”
　　周以泽告诉她小区名字，宋莳暗笑自己多心，他一有钱大老板，怎可能还住从前的老房子。

　　“我们在麦德龙见？”
　　“我去接你。”
　　“那晚上你还得送我回来，多麻烦。”

　　周以泽哪里会嫌麻烦？他甘之如饴。
　　平日里穿的衣服都在公寓那边，宋莳不想灰头土脸去见周以泽，摸到衣帽间偷老妈的。

　　时红霞保养得好，不夸张地说，背后看像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在穿着打扮上她也舍得花钱，衣服都是大牌值钱货。

　　宋莳挑来挑去，选中条灰蓝色法式连衣裙。
　　上身一试，居然挺显气质，她化个淡妆，带好钥匙手机出门，恰巧时红霞从卧室里出来。

　　“去哪？”
　　“出去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说了您也不认识，晚上回我自己那睡啦。”
　　“怎么又偷穿我衣服！过两天陪妈逛街，给你买几身新的。”

　　　宋莳嚷嚷着赶时间，一溜烟跑没影儿。
　　周以泽开的不是上次那辆商务车，换了台奔驰越野。他穿件暗花衬衫，戴着黑色墨镜，与车子粗犷的风格倒很是相称。

　　见到宋莳，他推开车门迎出来。
　　“差点没认出你。”
　　“怎么了？”

　　“今天特别女人。”
　　“难道你以前看我像男人？”
　　周以泽举手投降，“我错了，应该说你今天特别美。”

　　津浦的麦德龙永远人山人海，周以泽推着推车娴熟地挑选食材，宋莳只能袖着两手充当小跟班。
　　不过烧什么菜还是得征求客人意见。

　　“炖个番茄牛腩？”
　　“好呀。”
　　“这个海鱼不错。”
　　“来一条。”

　　排队结账时，宋莳夸赞周以泽，“没想到大老板也这么接地气。”
　　周以泽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中有无尽温柔：“我幻想过许多次，和你一起逛超市，回家我烧菜，你洗碗，然后手牵手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这是别人的日常，于我却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