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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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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房子里像是死一般的沉寂,客厅里空无一人,安静的让人觉得发冷。约翰静静的躺在卧室的床上,他觉得异常的疲惫,身体和精神一样劳累,似乎要马上要摔倒在地昏厥过去,他的脑海中重复的浮现着刚才发生的所有的事情,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的待在床上,可是内心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了,可是他却觉得脑子里变得越来越乱,他以为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公司,家庭,他能担当起所有的责任,他能保守住妻子和孩子们所有人的秘密,他能让自己的家永远保持幸福快乐。
可是就在他对玛丽说出“闭嘴“的那一刹那,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是多么的无能,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的强大,相反,处在愤怒中的自己反而显得弱小无能,约翰知道,当一个人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的时候,才是这个人最软弱,最值得可怜和同情的时候,因为他已经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只能停留在原地,束手无策的乱发脾气。约翰曾经在一本书上看见过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犯人,光是想要有犯罪的心理就已经足够可怜了,因为他没有办法,必须依靠犯罪而获得些什么。“现在,他就像是一个万恶不赦的犯人一样对他的妻子大吵大骂,犯下滔天的罪行。他是最可恨的,也是最无助的,他讨厌这样的感觉,甚至比孤独,寂寞更让一个男人难以忍受。
约翰觉得懊悔,他突然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人生中最错误的事情,当着孩子的面,在妻子面前大发雷霆,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比此时此刻的他更能让自己感觉内疚和狼狈了,可是他没有办法,因为直到那一刻他才发现,直到现在,依然还有一些问题,无论自己怎样努力,却依然无法处理的很好,只能任由它向着失败的方向不断发展,最终走向崩溃的边缘。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当一个男人束手无策的时候,那是他最孤独的时候,他不能像孩子寻求父母的帮助和妻子躲在丈夫的怀抱里大哭一场一样,去寻求其他什么人的帮助,因为他是整个家庭里最强大的男人,他应该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可是他没有。
卧室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墙上的台灯散发出昏暗的光芒,照亮周围的阴冷的空气。床上摆着两只一动不动的枕头,约翰躺在左边的枕头上,他感觉到他的周围都散布着孤独的味道。此时的他特别想点燃一只火柴,抽一根香烟冷静一下,等他已经把烟卷从烟盒中抽出半截的时候,他忍住了,然后慢慢得把它又推了回去。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这样,以前年轻的时候,一旦遇上烦心的事情和困难,他就会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抽烟,或者叫一帮自己的朋友出去喝酒,他可以喝的烂醉,喝的不省人事,让脑子保持混乱,被迫的忘记所有他无法处理好的事情,等到清醒以后再去思考。那时他可以这样做,因为那时他还年轻,他可以无限的逃避他不想面对的事情,甚至为自己的行为不负责任。可是现在不行了,因为他已经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的父亲,他不能再只要遇到棘手困难的事情就求助香烟和酒精,那是在逃避,那是懦弱的表现,他不应该这样做。除了面对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他的脑子变得更加混乱了,甚至有些疼痛,就像是快被撑爆了的感觉。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已经停止了它们的流动,整个房间寂静无声,约翰甚至都听不到自己呼吸时喘气的声音。他静静的躺在床上,他的背靠在床沿的边缘,一只腿平稳的放在床上,另一只腿半依着,脚掌完全的踩在床垫上,他听见了卧室的门被慢慢推开,推开。
内斯站在卧室的门口,约翰的眼睛缓慢的移动到儿子的脸上,然后便是一阵莫名的沉默,没有人再多做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一秒,两秒,三秒。然后约翰本能的朝着儿子张开双臂:“来儿子,到床上来。”
小内斯慢慢的走到床前,脱下拖鞋钻进爸爸旁边的被子中,由于他还小的缘故,他的身高不足以让他像爸爸一样可以在下半身平稳的躺在床上的同时,上半身还能完全的倚在床背上。他只能把整个身子钻进厚厚的棉被里,像是只准备冬眠的鼹鼠,然后把头轻轻的靠在爸爸的肩上。
约翰轻轻的搂着儿子的肩膀,他的内心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像是黑暗世界中突如其来的一缕阳光,但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还像曾经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和儿子讨论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给他讲很多人生的道理,他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做这些事情。他的脑海中很乱,嘴巴紧闭,就像是周围的空气一样,与环境保持着勉强的和谐。
“爸爸。”小内斯的声音显得那么的强劲有力,他打破了整个房间原本的沉寂。“你不该对妈妈发火,不该和妈妈吵架的。”小内斯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约翰的脸,那种坚定的目光像极了约翰,他知道儿子并不是在简单的责怪自己的行为,而是很坚定的告诉自己,爸爸,你那样做是错的,你不应该那么做。
“我知道,儿子,我知道我错了。可是……”约翰似乎是想再说些别的什么的东西,可是当他的眼睛迎上小内斯的目光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为自己辩解下去了。
“内斯和爸爸之间有过约定,我们说好了要一起保护姐姐,妈妈还有小利亚。”内斯的整个身体都埋在床上的被子里,像是只乖巧的猫咪一样,外面的阳光正是最刺眼的时候,温度很高,可是他们拉上了窗帘,屋子里却显得非常昏暗,现在家里仅有的两个男人,在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又正在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可是这一次,似乎不同于往常,这不是个谈论明天理想或者是道德品质之类的好时候,而是一个儿子,正在和爸爸讲责任。
“可是,儿子,你听我说。”约翰的内心有一丝说不出的难过,亦或者是一种无奈的感觉,他把两只腿的姿势换了一下顺序,又把手搭在脖子后面,倚靠在床板上,他又换了好几个姿势,可是无论如何,约翰都觉得不那么舒服,他把脸侧过来,认真的看着儿子的目光。
“最近,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爸爸的公司在资金链上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今天上午汤姆叔叔和爸爸就因为公司的事情大伤脑筋,在最紧要的关头还有其他别的公司正企图给爸爸施压,甚至收购爸爸的公司,我们欠了很多的外债,你知道外债是什么意思么儿子,就是如果我们没法挺过这个困难,爸爸将一无所有,然后我们的家我们的房子甚至还有我们的生活,就都将不复存在了,你明白现在爸爸内心的感受么儿子。”
约翰现在已经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是在和儿子解释所有事情发生的原因么,或者说只是为了把心里积压已久的事情全部吐出来倾诉给儿子听,给自己上午的所作所为找一个看起来还能说的过去的理由,自从今天上午过后,约翰终于意识到,即使作为一个四十多岁强壮的男人,自己仍然不是万能的,原来一个人无论如何掩埋自己的悲伤,总有一天会因为什么原因迸发出来,在一瞬间从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变成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约翰在等着内斯说话,随便的说些什么,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回应也好,但是他错了,儿子静静的躺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的脸,他在仔细听自己像是个发了疯的女人一样倾诉自己的痛苦,而内斯却像是一个父亲一样在安慰一个肆意哭泣的孩子。约翰现在觉得自己正在恳请自己的儿子,恳求他像曾经自己对他一样安慰一下自己。可是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呀,内斯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竟然妄想需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给自己一些安慰,约翰说不出口,虽然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说不出口。
他绝对不会说,儿子,请你原谅我吧,最近爸爸的心里真的很难受,求求你可不可以安慰一下爸爸。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内斯深邃的目光和紧闭的嘴巴,还有他沉默了半天才吐出来的一句毫无感情的话:“嗯,我知道,爸爸。”
现在,太阳已经绕过了天空中最高处的那朵白云,它在慢慢下降,下降,这预示着一天的生命已经从最最旺盛的时间逐渐走向衰落,天色已经开始逐渐变暗,逐渐的落下黄昏的银幕和五彩的晚霞。
他只能继续说下去:“而且,你知道的,小利亚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还有你在老家的爷爷奶奶,你不知道,爷爷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前几天奶奶打来电话说爷爷的心脏病越来越严重了。还有,还有你知道的,我们不能让妈妈去找工作……“约翰突然想喝一口水或者什么的来湿润一下干燥的嗓子,可是卧室里没有饮水机也没有杯子,他只能微微的闭上嘴,咽了一口稀少的口水,在说话的间隙,他在观察咫尺之间儿子的脸颊。他依然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他的目光直直的射进自己的眼睛里,嘴巴紧闭,他是自己的儿子,内斯,他真像年轻时候的自己,多年以后,他一定会超过自己,然后成为家里最优秀的男人。
“可是妈妈已经开始在报纸上找工作了,我是说,她很兴奋,她在尽力的做一件我们不能让它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妈妈想做英语老师,你也尽力去阻止她,但是没有成功,在刚才那个场面下,虽然我知道爸爸不应该那样大喊大叫,可是我实在没有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你能明白么儿子。那么紧急的关头,我们不能让妈妈去找工作。”约翰的眼睛里似乎有很多湿润的液体在慢慢流动,那并不是真实的眼泪,而只是一种当内心惭愧或者慌张的时候,眼腺自动分泌出的一种液体。
沉寂的空气,它显得烦闷躁乱,它们静止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里,充斥着整个房间,它肆意的游走,掠过每一个人脸庞侧面的鬓角,像一阵风一样却带不走任何烦躁的情绪,此时此刻,也许每个人都需要静一静,所有人都害怕说话,害怕表达出一些什么不合适的观点。
“可是你不该和妈妈吵架。”小内斯的眼睛看着约翰,他的目光与爸爸的目光完全的重合在一起。
约翰的嘴巴紧闭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他们父子俩互相盯着对方的脸颊,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时间像是一只拴不住的野马,朝着未知的前方肆意的奔跑,从白天到黑夜,从傍晚到黎明,它跑的很快很快,似乎都无法抓住它的影子。
“儿子,你说的对,爸爸错了。”约翰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内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它很复杂,甚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复杂,他不知道他该是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自责,还是该为面前如此出色的儿子而感到骄傲,亦或者对于现在这场子父之间的谈话而感到内疚和惭愧,他不知道,他的心乱的像一锅粥,他想起来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他在自己的脑海里看见了他和玛丽结婚的场面,雅迪和内斯的出生,他还看见了玛丽的母亲在卧室服毒自杀的场面,还有把鸡蛋羹打碎的有间接性精神病的女儿小利亚。
“那,你打算怎么办爸爸,我是说我们应该做些什么。”这是约翰完全没有想到的,小内斯突然转变了自己的语气,从对于自己的指责变成了询问或者说商量的语气,他又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而不是上一秒一个肆意抱怨的怨妇。他震惊了,他甚至不能相信面前的这个只是十五岁的孩子是自己的儿子内斯,他甚至要比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要镇定自若,或者说,他早已经超越了自己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约翰的内心是复杂的。
“其实妈妈回到了她父亲那里,并不是一件坏事,你觉得呢儿子,至少要比她真的出去工作,做一名英语老师要好很多,毕竟我们能肯定的是,外祖父一定会把她照顾的好好的。”
“嗯,外祖父一定不会和妈妈吵架。”小内斯没有看约翰的脸,他低下头似乎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所以这不是一句像之前一样专门来责备自己的话,可是正因为是这样才更让约翰,一个父亲感到惭愧。
“所以……所以我们可以再花些时间来想办法,我会尽力在这段时间里把所有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好,然后再把妈妈接回来。”约翰盯着儿子的眼睛,现在的他特别希望能得到儿子的回应。
“那你得记住一定要给妈妈道歉,因为,因为你说过……”
“我说过我们要一起保护妈妈姐姐和小利亚,让我们一起努力,加油,约翰。”约翰接过儿子的话然后很快速的说出他们的约定,他想让儿子开心,因为他知道,虽然这是他和内斯的约定,但是其实自己也应该照顾好内斯,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平等的两个人,他是父亲,内斯是儿子,一个只不过十五岁大的孩子。
内斯看着爸爸的脸,似乎此时此刻又回到了无数个同样的傍晚,凌晨,月光透过透明的玻璃,静静的洒在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床上的两个人,爸爸和儿子,男人之间的谈话,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想法,他们互相理解对方的心意,他们平等的交流意见,他们在一个秘密的空间召开秘密的会议,他们为了自己的家庭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
“让我们一起努力,加油,内斯。”内斯看着爸爸的脸庞,父亲依然是那么的高大威猛,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他支撑着一个家一直走到现在,在内斯心中,爸爸是最伟大的神,是他的榜样,他爱他的父亲。
“爸爸答应你,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好么儿子。”
“我相信你,爸爸。我们拉钩好么”
“好的,儿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大手和小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他们共同撑起了彼此心底的一片天。